黄三丫恨得捶车厢,“要是没有唐梦芙这个小丫头,或许赶走就行。有这个刁钻古怪的小丫头在,她不定生出什么坏主意呢!快叫你外祖母来,要不然包家的人没准儿会被送到衙门关起来。”
“凭什么啊,闹闹事就要把人关起来了? ”秦秀清不服气的叫道。
黄三丫没好气,“凭什么?就凭你外祖父是伯爷,包家的人是平头老百姓!清儿你别忘了,张勆张大将军也在,他是唐家女婿,定是帮着唐家的。以他的手段,若是要把包家的人送到牢里,你以为困难么?”
提到张勆,秦秀清伤心了,“唐梦芙何德何能,张大将军竟要娶她,我不比唐梦芙强多了?”
黄三丫顾不上秦秀清这些小心思,命车夫赶车去诚勇伯府。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黄三丫吩咐得太急,车夫一慌,这车子就赶得太快了,经过街角时险些撞到了人。
“长眼睛了没有?会不会赶车?”崔青云的那帮豪奴不干了。
黄三丫和秦秀清战战兢兢的掀开车帘看出去,见崔青云的奴仆们乱吵吵,崔青云却没往这边看,踮起脚尖往唐家门前瞅,也不知唐家门前有什么好看的。
“崔公子,我从我姨母家里出来,走得太急了些,险些撞到你,真是抱歉。”秦秀清声音里仿佛含着水意。
崔青云伸长脖子往唐家看,没理她。
秦秀清低头想了想,柔声道:“张大将军是我表姐夫。崔公子,请你看在张大将军的面子上,原谅我这小女子吧。”
“你说什么,张大将军是你表姐夫?”崔青云登时精神百倍,颠儿颠儿的冲秦秀清跑过来了,“你真和张大将军是亲戚?”
“是,真是亲戚。”秦秀清柔媚点头。
崔青云乐了,大方的挥挥手,“走吧走吧,没事了。莫说你是险些撞到人,就是真撞到了哪个奴才,那也没事,谁让你是张大将军的亲戚呢?”
“没事没事,真撞着人也没事。”崔青云那帮没出息的奴仆都换了幅嘴脸。
秦秀清并不想立即就走,还想和崔青云多说几句话,“崔公子,我是秦家的十二姑娘……”她正要介绍下她自己,谁知崔青云那帮奴仆瞎献殷勤,十几个人一窝蜂的过来给她推车,硬是把她的车给推动了,推走了。
这帮人和张勆打架是不行的,给秦秀清推车却还可以。
马受惊跑起来了,马车向街角疾驰。
秦秀清着急,“别,我话还没说完……”受了惊的马哪里理她?她越叫,马跑得越快,离崔青云越远。
秦秀清错过了一个和太后唯一娘家侄子、天下第一纨绔崔青云套近乎的机会,懊恼不已。
张勆道:“外祖父,这几个人冒认官亲,包藏祸心,不如送到官府,好生惩治。”
诚勇伯犹豫,“包家老头儿是个糊涂人,老婆子泼辣不讲理,说到底不过是无知小人。训斥几句也就是了,若说送到官府治罪,那倒不至于。”
黄氏气呼呼的,“怎么不至于了?就凭他们到处嚷嚷你是包家女婿,就该好好罚!爹,你倒是告诉我,你是包家女婿,我是包家什么人?要不要我把包老头儿包老婆子请下来,唤他们一声外祖父外祖母啊?”
“敢!我还没死呢。”诚勇伯夫人喘粗气。
诚勇伯焦头烂额,“打一顿骂一顿都行,送官就免了吧?”
唐四爷道:“岳父,岳母都气成这样了,哪怕只是为了安慰岳母,您也应该答应她吧?您又何必心慈手软,为了对包家人仁慈,让岳母生闲气?”
唐梦芙道:“外祖母,爹,娘,你们都不明白外祖父的心思。外祖父不是不恨包家人,也不是不想惩治包家人,他是怕惩治了包家人,伤了他最宠爱的小儿子的脸面啊。”
包氏育有两女一子,女儿黄二丫、黄三丫,儿子黄钰。黄钰是诚勇伯人到中年才得的小儿子,比唐梦龙还小着一岁,今年十六,诚勇伯在三个儿子当中最疼黄钰这个幼子,惩治包老头儿包老婆子是小事,伤到了黄钰的颜面,那就是大事了。
“原来如此。小儿子最要紧,结发妻子生气伤心随她去。”黄氏恍然大悟。
“岳父,岳母的脸面、您的脸面难道不比黄钰要紧些?”唐四爷劝说。
唐梦芙和张勆小声商量了两句,张勆让人到顺天府叫人去了。
唐梦芙招呼着众人,“外祖母,您快别气了,咱们回家歇着,不回诚勇伯府了。外祖父宠妾灭妻,心里只有包氏和包氏生的小儿子,外祖母以后在我家常住,不回伯府受那个窝囊气。”
“对,我不回去了。我有闺女,有姑爷,有外孙子外孙女,我又不是没依没靠,只能回你家。”诚勇伯夫人再老实也是有脾气的,这时也发起狠。
诚勇伯冷汗直流,“福儿,好孩子,宠妾灭妻这个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唐梦芙道:“我知道啊,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落到有心人手里就能做大文章。外祖父是精明人,明知宠妾灭妻后果严重,为什么还要袒护包家?”
张勆扶住诚勇伯夫人,“外祖母,我生平最恨的便是宠妾灭妻、以妾为妻这种有乖伦常之事。您以后不回伯府,跟着我住吧,我奉养您一辈子。”
“这可不行。”诚勇伯急得不行了,“阿勆,你不能这样!”
真让张勆把诚勇伯夫接走,或是诚勇伯夫人留在成贤街长住,那他这个人可就丢大了,他的家务事成了笑话。
张勆稳如泰山,“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外祖父,您敢宠妾灭妻,我就敢把外祖母接走。”
唐四爷、黄氏、唐梦芙等人静静看着诚勇伯。
诚勇伯挥汗如雨,“好,送官!冒认官亲,包藏祸心,乱闯私宅,毁人名誉,应该送官!”
“外祖父英明!”唐梦芙冲诚勇伯伸出大拇指。
诚勇伯气哼哼的瞪了唐梦芙一眼,“福儿,别以为外祖父不知道,今天这事全是你的意思。”
“那我的意思对不对呀?”唐梦芙笑咪咪。
“对,对。”诚勇伯无奈点头。
唐梦芙笑的得意又开心。
“福儿,你可真会给人安罪名。”诚勇伯抱怨。
唐梦芙嘻嘻笑,“我祖父生前教过我的,给坏人安上合适的罪名,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不是苛刻,而是功德。惩恶即是扬善。外祖父,我可不是跟您为难,我在积功德呢。”
“调皮丫头。”诚勇伯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无奈。
他算是拿这个小外孙女没办法了。
包老头儿包老婆子和包腾达三人在房顶上嚎叫许久,顺天府来了人,架梯子把人弄下来之后,麻利的给捆上了,“乱闯私宅,败坏士人名誉,冒认官亲,心怀叵测,带回顺天府关押审问!”
“我没乱闯私宅,这房子真是我姑父给我的……”包腾达竭力辩解。
“女婿啊……”包老婆子冲着诚勇伯哭叫。
诚勇伯脸通红,“快把这人嘴堵上。”跟她丢不起这个人了,说过多少遍了还不明白,还在这儿叫女婿呢。
顺天府的人把包家三口人捆好堵好,就要带走了。
诚勇伯夫人到了这会儿,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第47章
“驾, 驾。”着急的吆喝声,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冲着唐家来了,赶车的人可不是寻常车夫, 居然是位年方二八的俊俏少年。
诚勇伯看到这人, 眉头就皱起来了。
“爹,等等!”那少年大叫。
“伯爷, 手下留情啊。”车还没停稳,柔顺细腻、精致典雅的深青色杭缎车帘就掀开了, 露出一张中年女子因为惊慌失措备显柔弱无助的面庞。
诚勇伯眉头拧得更紧。
这少年便是诚勇伯的小儿子黄钰了。他拦下顺天府的人, 从车上扶下包氏, 包氏含着两包眼泪,楚楚可怜,“伯爷, 他们知道错了,暂且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包老头儿包老婆子和包腾达看见包氏来了,虽然人被绑着,嘴被堵着, 却是三双眼睛之中都露出狂喜和兴奋。来了,他们的救星来了。
黄钰扶着包氏到了诚勇伯面前,包氏曲膝行礼, 柔声细语,“伯爷,我爹我娘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俗话说的好, 买茄子还要饶老。求伯爷宽恕了我爹娘吧。”
包氏在央求,黄钰年轻气盛,却要和诚勇伯讲讲道理,“爹,我姨娘之前求过您,您也同意把这房子借给包家二老暂住的。因着宁王之乱,我姨娘和包家二老断了音讯,包家二老并不知道这房子已经是大姐的了,所以才会闯到这儿来。爹,虽然包家二老做得不对,但事出有因,您就原谅了这一回吧。”
“我倒是真的答应过。”诚勇伯为难了,环顾众人,从诚勇伯夫人到唐四爷、黄氏,又到张勆、唐梦芙,最后目光落在唐梦芙身上。
诚勇伯夫人和黄氏气呼呼的想要说话,唐梦芙笑着摇头,伸手指指自己,示意由她来应对。
“外祖父答应过什么呀?”唐梦芙问。
诚勇伯知道这个小外孙女聪慧狡黠,不敢掉以轻心,斟词酌句的道:“福儿,外祖父答应把这房子借给包家暂住啊。”
“是么?”唐梦芙笑了,“外祖父是答应借房子给包家,还是送房子给包家?”
诚勇伯踌躇不语。
他答应的是借房子。可包腾达等人方才的言行可不是借房子,而是把这儿当成了包家的产业,当成诚勇伯送给包家的了。如果诚勇伯实话实说,唐梦芙便能抓住把柄;如果诚勇伯要说谎,那更不行,送这么好的房子给一个妾的父母,这叫什么事儿?唐梦芙也不肯善罢甘休。
包老头儿包老婆子等人拼命挣扎,嘴虽被堵着,也发出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在着急啥。
包氏声音格外轻柔,如轻风拂过人面,“表姑娘有所不知,我爹我娘是乡下人,不大明事理,他们只知道到了京城便有房子住,这房子是送的还是借的,他们弄不明白的。”
诚勇伯暗暗松了口气。
包氏这稀泥和的,深合他意。
唐梦芙岂是好糊弄的,笑道:“令尊令堂岂止弄不明白房子是送的还是借的,他们还弄不明白什么人能叫女婿,什么人不能叫女婿呢。”
包氏脸色瞬间煞白。
唐梦芙又道:“不光令尊令堂不大明事理,你内侄年纪轻轻,言行举止也是匪夷所思。你这位内侄口口声声喊我外祖父姑父,你知道么?”
包氏嚅嚅想要开口,唐梦芙不客气的打断了她,“你又要说他们是乡下人,不懂规矩,不懂事,是么?这番说词你也就是哄哄我外祖父罢了。”
包氏恨得磨着后槽牙。她真不明白,诚勇伯夫人老实无能,黄氏粗心鲁莽,怎么唐梦芙就这般刁钻,这般难缠?
黄钰不满的看着唐梦芙,“外甥女,你不是我黄家人,诚勇伯府的内情你不知道,少管为妙。”
黄钰被诚勇伯宠了这么多年,自唐梦芙回京之后接二连三遇到不顺利的事,早就对唐梦芙不满了。
张勆本是和唐四爷在一起的,这时却两步到了唐梦芙身边。
张勆高而挺拔,渊岳其心,麟凤其采,那带着煞气的威势漫延开来,黄钰不自禁的后退几步。
“这,这位是……”黄钰有些结巴了。
“张大将军,我外孙女婿。”诚勇伯忙道。
张勆这个外孙女婿他太满意了,做梦都能笑醒的那种满意。
黄钰听到“张大将军”四个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小人黄钰,拜见张大将军。”磕了好几个头,黄钰才想起来诚勇伯方才那句话的后半句,不由的呆了呆。张勆是诚勇伯的外孙女婿,那就是他黄钰的外甥女婿,张勆是晚辈啊……
“起来吧。”张勆语气淡而疏冷。
黄钰本来在想张勆是晚辈,这几个头磕得有些不甘心,这时听到张勆不怒自威的声音,那丝不甘便即烟消云散。他一个小小侍卫拜见柱国大将军有什么好不服气的?差太多级了,若不是有亲戚关系,连见人家一面都不够资格呢。
“张大将军?”包氏惊得都有点儿迷糊了。
敢情黄三丫着急忙慌的告诉了她包老头儿包老婆子和包腾达的事儿,张勆和唐梦芙的婚事没来得及说,包氏不知道这件事。
“柱国大将军,一品大员,朝中唯一年纪轻轻便获此殊荣的英雄。”诚勇伯笑道。
包氏腿一软,也想给张勆跪下,却想起诚勇伯方才那后半句话,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伯爷,张大将军是您的……”
“外孙女婿。”诚勇伯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包氏一啰嗦,软绵绵的跪下了。
她这倒不是拜见张大将军的,她是腿软站不住了。
唐梦芙居然要嫁给张大将军这样的青年英雄、一品大员了,诚勇伯夫人居然有了张勆这样的外孙女婿……
张勆厌恶的皱眉。
诚勇伯脸红了红,把包氏拉起来,“没你的事。”你在内院待着就行了,出来做什么?外孙女婿也不是你能见的,唉,张勆家里是那么个情形,他就讨厌宠妾灭妻、以妾为妻,偏偏包家人闹出这么件尴尬事,岂不让外孙女婿嫌弃了?
包氏脑子晕晕的被拉起来,连给包老头儿包老婆子求情的事一时之间都忘了。
包家被捆着的三个拼命挣扎,发出呜咆的声音。
顺天府的人和张勆、诚勇伯、唐四爷等人告辞,要带包家这几个人走了。
包氏如梦方醒,眼泪汪汪的央求诚勇伯,“伯爷,我爹我娘是从老家来的,不懂京城的规矩,而且伯爷之前也答应过,事出有因,您就看在我和钰儿的面子上,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诚勇伯偷眼瞅瞅张勆、唐梦芙,见他二人都面无表情,长长叹气,“不行,一定要严惩。”
“伯爷……”包氏还想央恳。
唐梦芙清清脆脆的道:“外祖父,您可是有三个儿子的人,一碗水得端平啊。我大舅舅在边关苦战多年,我二舅舅在西山大营也很辛苦,什么时候您让您的小儿子也到边关历练历练?”
包氏魂飞魄散。
边关?她娇生惯养的儿子要去边关?这哪能行,边关那么苦,还要和胡人打仗,她的钰儿是黄家的凤凰蛋,可受不了这份折磨。
诚勇伯打哈哈,“以后再说,这事以后再说。”
诚勇伯这三个儿子他都是疼爱的,不过大儿子和二儿子小时候跟着伯夫人在老家长大,和他这父亲未免不够亲近。黄钰不一样,黄钰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升官发财,青云直上,所以这个人到中年才得着的小儿子他最爱惜,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哪舍得他到边关吃苦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