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如海这样的女婿的确可遇不可求，不过贾赦的眼光显然不足以让他看明白贾代善当年择女婿背后的深谋远虑。
贾赦对于所谓的和贾敏差不多的婚事的理解，也就仅仅是寻一个少年举人——或者再低一点要求的话，少年秀才也成。
倒不是贾赦突然对科举考试的难度或是自己的地位有了明确的认知所以才愿意降低标准的，他之所以愿意退一步的原因也简单得很，毕竟贾敏是贾代善的嫡女，而迎春只是个姨娘生的庶出。
虽然李夫人不知道亲家公心里的这些弯绕，毕竟她作为内宅女眷也别想见到贾赦，顶多是来瞧一瞧女儿，顺便再在中途见一见邢夫人罢了。
至于为什么是李夫人这个做长辈的来见女儿，而不是李纨这个做晚辈的往娘家跑。一来这李夫人作为当家主母出门方便，二来也是因为李纨又有了身孕。
如果说李纨这个曾经的儿媳妇在王夫人眼里还有什么好处值得她惦记的话，那无疑就是李纨生孩子的本事了。明明是差不多时候进门的新媳妇，到如今七八年的时间里，李纨已经有了三子一女，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而王熙凤只给贾珠添了一儿一女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虽然李夫人来贾家是来探望怀孕的女儿的，却也总得先给贾母请安才不算失礼，然后理所当然的就正好碰上了同样在贾母处服侍着的王夫人。
李纨如今还是不大敢在二房人面前多逗留，平日里除非去贾母那里请安侍奉，否则轻易绝不往二房人面前溜达，毕竟当初她曾经和二房订过婚事，所谓瓜田李下，哪怕贾琏如今看着仿佛不太在意的样子，多避讳讲究一些总是好的。李纨为了名声而小心谨慎，这固然不错，但是对于李夫人来说，让她面对王夫人的话，尴尬的绝不会是她。
当初的事情是王夫人的亲生女儿元春办的宴，李纨也是因为别的人脚滑摔倒才被连累了，说句不好听的，当初若是真的是那位小县主掉进水里了，贾家绝对没那么容易将这件事翻过去。换个说法，当时替小县主挡灾的李纨说是对元春有恩也不为过。
偏在这个时候，也是贾家这边主动提出悔婚。
别看最后的结果是李纨得了一门更好的婚事，甚至李纨的日子过得比嫁进二房的王熙凤还要好得多，但李夫人会因此感谢邢夫人和贾琏，却半点都不会感激王夫人半分。
是以在面对王夫人的有些奇怪的眼神的时候，李夫人自然选择性的无视，而且大大方方的给贾母请安之后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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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怎么教导李纨就不必多说了，左右哪怕已经出嫁多年，也不用担心李纨会不听母亲的教导。
倒不如多说说王夫人那边的热闹。
原本李纨一辈子只得了一个儿子贾兰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得归咎于贾珠的早逝的，或者说能够在有限的婚姻时间里给贾珠留下一个儿子，已经证明了李纨的生养能力是很不错的。
大概是因为自己一辈子受尽了子嗣上的苦头，李夫人打从女儿一出生开始就下定决心要仔细调养她的身子骨，再加上贾琏本身身体就健旺，这子嗣上头自然一切顺遂没半点问题，所谓三年抱俩五年抱仨绝不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
对于一个古代的传统女性来说，多子多福从来都是没有错的，如李纨这样子嗣健旺的媳妇更是得被各家婆婆赞不绝口的。
不过这样一比对就难免显得同时进门又身为妯娌的王熙凤膝下只一儿一女有些单薄了。
当然了，王熙凤自己是肯定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她嫁进门之后差不多两三年才圆房，又赶上丈夫因为科举受阻去了军营等等一系列的波折，真正夫妻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一两年罢了，如此下来她还生养了两个孩子呢，又没让贾珠绝了后，这算什么子嗣单薄。
但经不住王夫人心里起了嘀咕。
当初王夫人嫌弃李纨克夫命薄，这才想方设法的将儿媳妇推了出去。若是李纨另嫁他人之后日子过得不如意或是她的夫家真的有了什么不幸也就罢了，王夫人只会沾沾自喜于自己有先见之明，偏李纨的日子却是过的极为舒坦，甚至打从她嫁过去了之后，大房不仅没半点不幸，反而将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瞧着大房的日子过得好，王夫人心里能觉得好受就奇怪了。这王夫人可绝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如今她既然再拿李纨没什么法子了，可不就得换一个人来迁怒。
她如今的儿媳妇王熙凤可不就首当其冲了。
要说这亲上加亲本来是为了能够使婆媳两个更加和睦的好法子，偏这里头又零零碎碎的发生了不少的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可不就让这婆媳姑侄两个都对彼此心怀不满了。
王夫人瞧着李纨的肚子眼里发热，迁怒之下难免觉得是王熙凤肚子不争气。原本因为贾珠的前程还得王子腾帮衬，若是真太搓摩了王熙凤，难保王子腾或是王子腾夫人不为了王熙凤出头闹腾，惹出了事端反而不好，只得暂时放纵儿媳妇一二。而如今贾珠的前程已定，王夫人自然不会再忍。左右自己也是王家的姑太太王子腾嫡亲的妹妹，贾珠总也是王家的外甥，想来兄嫂总不至于为了侄女去害了外甥的前程。
如果说王夫人的不满是循序渐进的，王熙凤的不满差不多就是从知道自己的婚事被换了之后就已经有了的。
倒不是说她对贾琏有什么感情或是对贾珠有什么不喜欢，甚至连所谓的这件事对她的名声的不好影响，王熙凤心里其实都并不是多么的在意——女孩儿家的好名声主要能影响的还是她的婚事，她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是以名声上如何其实根本无足轻重。王熙凤本来就是个天大的俗人，真正值得她在意的还是她能握在手里头的利益。
若是她嫁给贾琏，别看贾琏算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是贾琏却是荣国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未来至少一定能继承贾赦的爵位，她的身上也必然是能有一个三品甚至更高的诰命。
别跟她说什么荫封的官职爵位算不得真正的出息之类的话，这会投胎也算是人的本事呢。至于再说什么贾珠也前程远大的话，只瞧着王夫人至今还不过是个五品宜人，以子肖父的说法来看，王熙凤就觉得对此没什么可值得期盼的了。
虽然那会儿王子腾夫人还没生下小堂妹，但是想也知道若不是有十分的利润，王子腾夫人凭什么舍弃一个到手的三品诰命，反而冒着王家被指指点点的危险去改换她的婚事——若是没有什么动人心的好处，王子腾夫人是傻了才会去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不过婚事既然已经这样了，王熙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顺着家里的意思老老实实的嫁进二房里。
一开始的时候就罢了，好歹贾珠是个体贴的性子，再加上她也嘴甜会讨好人，这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甚至因为得偿所愿了的关系，王夫人也努力做出个和善婆婆的样子。
哪怕王熙凤心里还是不太高兴，好歹还能忍住不将自己的不满表露出来。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自己无力改变太多事情的时候，她也不是不能好好的做她的珠大奶奶。
当然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看上王夫人了，顶多就是将不满压制下去罢了。
若是后来王熙凤一切顺遂，等过个几年诰命加身夫妻相得，瞧一瞧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丈夫贾珠，再瞧着琏二依旧是那个等着继承爵位的纨绔子弟，这不满大概也就能消了。甚至哪怕贾珠的前程依旧是这么一波三折，若是王夫人真的能如求亲时候说的那样，将王熙凤当成亲生女儿对待，让她嫁人之后的日子比在闺阁里的时候过得还好的话，或许王熙凤也不至于真的将王夫人恨到骨子里。
偏偏王夫人因为瞧着李纨屡屡怀孕生子的缘故，愈发对王熙凤的肚子关注起来，而王熙凤先是因为年纪小没圆房，后是因为贾珠去了军营并不在家，并不可能如李纨那样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再加上王夫人秉持着贾家的传统，在儿媳妇好不容易怀孕的时候还惦记着儿子身边空虚额外给了贾珠好几个通房丫头。
王熙凤可是连给自己身边忠心耿耿的陪嫁丫头开脸都不愿意的性子，怎么可能愿意容忍婆母兼姑母在自己怀孕的时候给丈夫身边安排人。
于是，这婆媳姑侄两个经了这么几回之后几乎可以算是彻底成了仇人。
是以这回在王夫人因为李纨怀孕心情不好的时候又盯准了王熙凤的时候，别看王熙凤作为儿媳妇理论上只有顺着王夫人的脾气受这一回气，但王熙凤哪是逆来顺受的人，前脚受了王夫人的责骂，后脚就回了屋子将几个通房叫到身边狠狠收拾了一回。
第121章 李纨凤姐（十九）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诚然，王夫人的三个孩子都是孝顺的性子。
但是这孝顺并不代表他们不会被别人哄了去。
王熙凤的一张嘴在哄人的时候能有多巧，那是不必多说的。而且她当初嫁进门的时候年纪小，瞧着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模样，这先入为主的印象使得哪怕如今她的容貌渐渐长开了，贾珠在很多时候还是愿意将她当成个孩子哄一哄。
训蒙文的三字经的头一句话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可想而知大多数人都会想当然的认为小孩子性情纯善。是以每每王熙凤想和丈夫告状的时候，只要稍微讲究一些方式方法，就不太存在失手的可能。
至于贾宝玉，他才是真正见了漂亮姑娘就能忘了娘的人，王熙凤长得好看又愿意哄他，甚至都不用刻意的去哄她，就能轻易的让贾宝玉承认颜即正义。
而唯一一个不至于被王熙凤哄得太过的元春，偏因着她是出嫁女的关系，并不能常回家探望家里，而且元春出嫁多年也只得了一个病歪歪的女儿，自己忙着求子还忙不过来呢，哪有心情和母亲同仇敌忾说娘家嫂子子嗣单薄之类的话。
于是乎，可不就只剩下王夫人孤军奋战的和王熙凤抗争了吗。
王熙凤聪明伶俐偏又胆大到不知道畏惧，是以能和王熙凤对上的人，大多下场惨烈得很，要不是王夫人好歹占了个宗法上大义的名分，那基本上就是完全不用去思考结果的节奏——毕竟王夫人总是要讲究名声和面子的，而王熙凤……她才不在意名声这个东西呢。
不过王夫人作为婆母，若是真想给儿媳妇找不自在，这方法还真心是数不胜数。
比如说让儿媳妇多立立规矩啊，比如说给儿子添几个使唤人啊，再比如说将孙儿孙女抱到自己身边养着啊。正好这算起来都是贾家的传统，就算王熙凤有什么不情愿的也拒绝不了。
王熙凤当然不愿意，若是头一件事她还能略微忍一忍的话，后头的两件事简直就是在践踏王熙凤的底线了。只是大房那边李纨先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的，若是这会儿王熙凤真咬牙一口回绝了，至少一个顶撞婆母的不孝罪名事绝对逃不掉的。
所谓走夜路多了总是能遇到鬼，换到王夫人这儿就是人作孽总有天收。这婆母和儿媳妇不对付的事情并不是从她开始的，甚至她做的这些事情在贾家里其实都算是比较寻常的事情，偏就在她这儿出了漏子。
之前提到过的，贾赦为了给贾政找不自在，特意将贾宝玉不规矩的事情捅了给贾政听。贾政虽然有心□□小儿子，偏赶上贾母对小孙子的无条件宠溺，只得放弃了将贾宝玉挪出来的想法，顶多只是坚持要到了贾宝玉功课的监督权，并且下决心愈发严厉一二。
因为贾政的名字的缘故，贾宝玉显然已经没了在科举上晋身的机会，顶多只是能走贾珠的老路顺着别的路子进入朝野，甚至就算如此也在仕途上忌讳重重。正好贾家还有王子腾这个在军中格外有面子的姻亲，是以贾宝玉这边早早的也就定下了日后定是会再麻烦他舅舅一回的，如今他的教材再不是什么科举必备的诗词歌赋四书五经，而转而成了兵法史书之类的走军事路子的书本了。
悲剧也就是这样发生的……
贾宝玉是个连四书五经都看不进去的人，若是能安下心思去读更枯燥的兵法史书也就见鬼了，偏贾政也不是个慈父，他信奉的从来都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
而贾宝玉又不是什么体贴的性子，在四处逃窜的时候慌不择路的惊扰了小侄子小侄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了。
如果只是这样就罢了，哪怕贾宝玉的确是冒失了些，贾政好歹五十岁的人，总不是不知轻重的，不可能当着孙儿孙女的面痛揍小儿子。当然，这倒不是为了贾宝玉着想，主要是因为孙女的年纪还小，孙儿更是还不知事的岁数，万一被小儿子的鬼哭狼嚎给吓着了就不好了。
贾政在这件事上有分寸，并不代表贾宝玉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人。甚至因为二房的儿孙在前程上有碍的问题，贾母对这个小孙子在之前的宠溺之外又额外更多了几分怜惜，再加上如今贾珠尚在，二房并不是非得依赖贾宝玉搏前程，贾母竟将贾宝玉宠的比原著更甚。
——如果说原本的命格里头，贾政尚且能督促着贾宝玉好好读一读书，如今但凡贾政略逼一逼他，贾母就立刻拿“反正宝玉也不靠科举出仕，还是健康活泼些最重要”之类的话搪塞人，说不得还得说一句是贾政带累了她两个乖孙孙的前程之类的。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就消停了也就罢了，再怎么看也顶多只能说是贾宝玉自甘堕落，而贾母则是把孙儿宠坏了。
偏贾政在教养儿子上自有自己的执拗，虽然碍于贾母护着宝玉一时不能把他如何，却不代表贾宝玉真的能够一劳永逸的躲过一世。
哪怕贾母再偏爱贾宝玉，至少也得承认这才学本事不可能从天而降，贾宝玉就算是再得天独厚天资聪颖也不可能完全不学习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