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知画都同她一一交代过了,今日也会带她一起去准备。
往常这些都是知画的活,准备好就得离开去起居室跟着寒烟一起收拾,如今付巧言接手,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
沈福手下四位大宫女,寒烟和另一位叫寒絮的是贴身大宫人,她们一人手下两个小宫人,跟专门轮班伺候淑妃衣食住行,除了桃蕊这位掌衣宫人不在跟前伺候,还有一位掌礼宫人名叫桃陌,是专管景玉宫器具和小库房的。
而黄门中正监林泉是专管外事的,他同沈福关系很好,平日里笑眯眯的,用午膳前付巧言还同他见过礼。
两名少司,一位叫张有酒的带着一个小黄门专管小厨房,另外一位叫陈泽的领着剩下两名小黄门干些力气活。
她们宫里原本是少了两名无品小宫人和小黄门的,不过如今付巧言来了顶了一个缺,依旧不显得人多。
加上淑妃,一个院子里通共就这十几口人,倒也简单。
付巧言记性好,一天就把这些人记了个七七八八,院子里见了也嘴甜记得问好。
这满宫里哥哥姐姐的,就属她人微言轻,自然是要端正态度的。
未时正她便醒了,轻手轻脚打点好自己一身行头,便就出了门。刚一跨过垂花门,便瞧见知画站在回廊拐角处等。
今日风停雪静,雕栏画柱梅上雪,衬得她满目璀璨光华。
原本只六分长相,硬生生叫那眉心朱砂痣衬成了八分丽人。
付巧言快走两步,跟到她身旁浅笑问安:“叫姐姐久等。”
知画微微摇头,伸手帮她正了正衣襟。
小丫头依旧瘦成一把骨头,她本就身材修长,这一瘦下来连脖子都跟着纤长不少。她眼睛毒,自是看得出来她里面还穿了一身夹袄,因人太过瘦弱,也因面容清丽无双,倒也没显出半分臃肿来。
真是个难得的好颜色。
知画不知怎么,突然想起经常来景玉宫的那位八殿下。
她偶尔书房伺候,见过那位好几回。
八殿下是如今宫里最英俊的一位了,将束发的年纪却已七尺有余,他同皇上最为相似,都是颇为英朗的长相,却也随了生母温才人,平添了几分俊秀。
加之又是着淑妃长大,他性子上偏了养母许多,最是温和有礼,时时都能吸引小宫人们的目光。
大约是两三年前,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时,多少有些雌雄莫辩的美丽,跟眼前这位小宫人倒是有些相似的。
倒不是说长得像,而是那种给人的美感,大抵都让人见之心喜。
知画微微眯起眼睛:“听说你之前生过病?”
付巧言轻声答:“去永巷前挨过冻,多亏那边姑姑体恤,月余才熬过来。如今很是怕冷,衣裳都要多穿几件。”
她语气很淡,这话讲出来没多少起伏,却也让知画知道当时她的遭遇。
在宫里最怕得病,不是说没有药,使点银子攀点人情多少都能弄到,可活却拖不得。
你躺在床上,那一天天活谁做?该你的事要担在别人身上,也要看旁人乐不乐意。所以知画听她说感谢永巷姑姑体恤,想必那位姑姑是真的给过她宽裕的。
“你倒是命好。”知画垂眸道。
付巧言轻笑:“可不是,我也觉得自己命好,如今又来了景玉宫,没有比这再好的地方了。”
“你倒是通透。”知画笑出声来。
她们这边说边等,那边正殿的门便开了,知画领她直接去了书房,把一整套茶具都端了出来。
“娘娘醒来后大抵要半个时辰,这会儿你把茶碗烫好,煮上水,再把墨砚好便可以了。”
知画说着顿了顿,先叫她去书桌那:“你读过书,这个会吧?”
付巧言忙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松墨,在端砚上研磨起来。
因不知娘娘每日会不会写字作画,所以墨只浅浅备上一层,随着黝黑的松墨推开,一股子清香散了出来。
这是四大名墨之一的松墨,全为御供。
这墨研磨出来黝黑油亮,一丁点墨渣都无,也没普通黑墨的臭味,只能透出香来。
“好墨。”付巧言由衷赞叹。
知画见她颇为上手,也没再费劲同她说笔墨纸砚的事:“娘娘对这些没什么讲究,好用便是了,倒是茶水记得每日都不能重样,娘娘什么茶都喝的,这套紫砂龙凤茶壶是娘娘最心爱之物,切记每几日都要拿出来用一次,好叫娘娘看见。”
能叫龙凤多为皇帝皇后御用,淑妃这里能有一套茶具,虽然龙凤在形制上不那么讲究,爪上都少一趾,却也足显珍贵。
付巧言一下子就明白这是皇上御赐给淑妃的了。
她仔细端详那一套紫砂茶具,知画两手稳稳拖着壶身,上下一翻转便把底露给了她瞧。
只见那湖底刻着馆阁体隆庆十年四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瞿三刀。想来便是紫砂大家,特地给隆庆帝做的御壶。
淑妃这里茶具很多,除了这套龙凤紫砂,还有一套雕刻三君子的方壶紫砂,一套官窑冰裂纹、一套雕花青瓷并一套白玉雁归。
这几种茶具出茶都极美,倒也是淑妃的品味。
知画又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坛:“这是玉泉山上的泉水,每两日送来一坛,专给娘娘饮茶。”
付巧言点头称是,她在家中也跟父亲学过煮茶,大越尚茶,在学校也要考较煮茶手艺,做的不好年末是要降档计分的。
书房里有个小茶炉,烧两块最好的银丝煤,用小水壶把水煮上,一丝烟都无。
茶桌就放在窗口,正殿烧着地龙,开着窗也不冷,远远往外望去,红梅娉婷白雪妖娆,倒是一处好景。
两人这刚准备好,那边淑妃正巧踱步而入:“今日煮的什么茶?”
付巧言忙起身冲她行礼,微微抬头一瞧,见她穿了一身墨绿袄裙,上衣是用金线收的窄袖,下裳的六幅裙则绣了一整片并蒂莲花,一块拇指大的祖母绿挂宝坠在衣领处,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姿。
淑妃长相清丽,眉眼温婉,浑身一股书香气,许是上了年纪,眼角也微微有了浅淡纹路,却也显得她更是温和。
要说美,也是真的美。
第27章 添香
昨日付巧言极是紧张,根本不敢往娘娘那多瞧一眼,今日里胆子大了些,才敢这样偷看。
“回娘娘话,今日里是君山白茶。”知画答。
淑妃偏爱清茶,也就是俗称的叶子茶,味淡一些的茶饼比如普洱一类她也是喝的。
就是御贡茶团她并不十分喜欢,倒也不是绝对不喝,每年里只把最好的那二两龙凤茶团用了,其他俱是给了儿女。
说起来,这两个孩子虽然都不是淑妃亲生,但名下皇子公主都养成的,除了名满大越的贵妃、一胎龙凤双生的顺嫔便只有淑妃了。
淑妃对这两个孩子俱是十分细心周到,说是养母,亲生的怕也做不到这样好。
八皇子好歹是她襁褓里便开始养的,六公主可是十岁才记到她名下,也没见她薄待了去。
宫里人人都夸淑妃心地好,就连皇帝也因为这个年节都要加倍赏赐,以感谢她抚育皇嗣。
就拿龙凤茶团来说,宫里除了皇后,也就她同贵妃能分到二两,如果年份不好上供极少,其他主位有时都是没有的。
刚知画同付巧言一一讲过放茶的罐子,龙凤茶团特别用了耀州窑的黑瓷,以显示御用的规格。
早年的龙凤茶做的是大茶饼,里面用料十分讲究,煮出来香气氤氲,味道很浓。到了隆庆帝这里,他口味偏淡,就改成了小茶团。荔枝大小一颗,用油纸包好,里面香料少用了十数味,茶的本香便显出来了。
要不是这样,淑妃根本不会喝。
“好些日子没喝白茶了,倒也是应景。”
前几日刚巧落过雪,宫里这会儿正是路最不好走也是景最美的时候。
知画笑着冲淑妃行礼,扶着她坐到椅上:“娘娘,以后这些活都是付妹妹的了,这书房的事她都会,定是比奴婢做得好哩。”
她这一句话说的百转千回,语调略微快了一些,显得十分俏皮。
淑妃一贯对手下的小丫头们很和蔼,听了这话,凌空点了点她鼻子:“行了,别跟我这逗趣,快去找你寒烟姐姐去吧。”
知画又笑着再拜,这才退了出去。
付巧言这边刚好把茶煮上,拿了个桐木茶盘,把茶杯茶壶都摆上,想了想又添了个午膳前用梅花做的小布景,这才端到淑妃跟前。
白茶是淡色茶,茶汤清亮,知画选的是那套白玉茶具,跟布景放在一起,平添三分雅致。
淑妃看了一眼,笑着点头:“你倒是有些情趣,去书架上找一本《周山志》过来。”
付巧言冲她福了一福,忙去书室找了出来。
她上午打扫时简单看了下书籍摆设,虽然满满当当摆了五个柜子的书,却是按字部排序,并不难找。
这本周山志看起来并不是很厚,薄薄一册,却略微有些旧了,想来是翻过几回的。
淑妃倒也没想她转身的功夫就取了出来,问她:“上午去书房里看过了?”
付巧言笑笑,轻声细语答:“诺,奴婢上午看过,发现书是按字部排序的,很好找。”
“你倒是机灵,你先把第三篇和第四篇大致看下,待会儿读给我听。”
“诺。”付巧言答应一声,便走到了书屋里。
娘娘显然要忙,她也不好在外面碍眼。
淑妃见她确实乖巧懂事,也是花骨朵一般年纪,不由有些怜惜:“坐下看吧。”
付巧言捧着书,站在书室门口冲她行礼:“谢娘娘赏赐。”
虽说淑妃允她坐下,她也不好没规没矩那么随便,只略略沾了个椅子面儿,挺直了腰背端坐着翻起书来。
这是一本主要写周山附近市井小品的话本,开头第一篇便是茶馆里说书先生开场,付巧言在家中时看过不少这类书,也知道这门路。
她径直翻到第三篇,仔细读了起来。
第三篇讲的是周山镇上员外府上小小姐养猫的事儿,颇有童趣,到了第四篇却是那小小姐情窦初开,同未婚夫婿踏青赏景互诉衷情,满篇皆是含蓄情话,看得付巧言微微红了脸面。
她其实年纪也不算小了,家中时母亲也念叨过几次她的婚事,只是那时她刚考上平学,还有三年功夫才能毕业,母亲便也没有心急,话里话外都是想留她到十八岁上再许出去。
大越不兴早婚,女子多是十五以后才出嫁,待到家里光景好些的或者特别受宠的姑娘,留到双十也无不可。
后来她进了宫,又在辛娘那学过一遭,其实多少是懂些的。
可这些情情爱爱在她看起来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要说期待,她却真真没有。
她如今唯一想的便是健健康康的好好活下去,待到二十五了,便可出宫同弟弟团聚,把他们付家重新顶立门楣。
所以这话本,她只一开始读的时候是有些面红,待再翻二遍的时候便淡然了下来。
书房里极是安静,淑妃这会儿正抄心经,很是认真。
当年家中时,他们几家小辈是一同读书的,堂姐沈婉未出嫁之前与他们也同窗几年,一直都被家中先生赞赏。
显庆皇后的一手字也是柳体,同淑妃不同的是,她的字更为婉转,没有那么凌厉。
沈婷是知道自己性子的,所以除了帝后生辰或者年节,很少拿出来上礼。她看似温婉平和,一手字却显露出许多端倪来。
八殿下在她膝下长大,对写字也极为认真。
她对儿子要求向来是高的,不会因为他是记名而生份,荣锦棠也无半分不满,总是很听话很认真完成她安排的课业。
如今将束发的年纪,那一手字已经十分有看头了。
淑妃安静写了一会儿字,又找了昨日没看完的一本孤本研读片刻,待到一壶茶都喝完,这才想起还留在书室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长得倒是极美的,也不过跟六公主一般大小,却沉稳得很。就是人太过瘦弱也太过安静,没有六公主周身那活泼劲儿。
不过也是,一个金枝玉叶凤凰胎,一个蓬门荆布鹊鸟命,当真是不一样的。
淑妃放下手里的书,轻声唤人:“巧言,看完了吗?”
付巧言赶紧出来,笑道:“回娘娘话,看完了,奴婢这就给娘娘念吗?”
淑妃点头,指了茶桌边的矮凳道:“就那边读吧。”
说罢,她起身走到茶榻上,懒散地躺了下来。
付巧言把茶盘端过来,又续上一壶热的,这才规规矩矩坐到一旁的小矮凳上,翻开书轻声念了起来。
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独有的柔美和天真,咬字清晰,语调婉转,读着话本的时候还身临其境,换着人物讲话时还特地用了不同音调,倒是把一本普通的故事念的趣味横生。
往常在家时,她也总这样给弟弟读书,连父亲都夸她读起书来有模有样活灵活现。
淑妃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开心。虽有这一宫大大小小的丫头黄门伺候着,可她到底是无聊而寂寞的。荣锦棠十岁上就搬到前五所去了,六公主也没在她跟前住两年,自打孩子们都大了以后,她更是每日只能沉浸在书本里,聊以打发时间。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杜牧的这首《秋夕》她年轻时是不怎么懂的,如今再拿出来看,却能感到刺骨的悲凉。
深宫寂寞,等到这般年纪她才彻底了悟。
早年陛下其实就不爱来她这,她同堂姐沈婉有七八分像,看见她就仿佛看见发妻在世,陛下难免触景生情,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但看在堂姐和沈家的面子,陛下月余也总会过来,大多是同她讲讲话念念书,月月如此,好歹日子有个盼头。
后来她养了锦棠,日子就更好过一些。孩子从小到大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忙,人一忙起来,就不觉得无聊。
一年又一年,一晃眼荣锦棠都十五了,她也渐渐老去了。
她不爱出门看景也不喜串门聊天,每日里不过读读书写写字,日子竟是一日比一日难熬了。这些事,她没跟沈福讲过。
沈福自幼跟着她,陪她长大跟她进宫,一直是她最贴心的人了。后来沈福年纪大了,她也给仔细挑选了一门亲事,许她出宫养个孩子,等到家里事不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