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问过陈美丽愿意不愿意,从小到大她都是个隐形人,有没有意见不重要,这个习惯还没来得及改过来。
何况做主家太太呢,何大老爷至少还能再活个二十几年,嫁到何家再生个儿子,这辈子都享福了。
但陈美丽是不愿意的。
这姑娘骨子里是个很倔强的人,但从小的经历又让她养成了有什么都闷在心里的性格,她不愿意嫁给比她爹年纪还大的何大老爷,她不愿意被当成一件货物一样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她不愿意一辈子都为这个不是她家的家当牛做马,虽然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就是要听家里的话,但她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她谁也没告诉,就连最好的朋友二妞都不知道,要是她爹知道她有这想法,立马就能打死她,没办法,陈美丽是孤独的,她只能自己闷在心里想啊想,越想就越郁闷。
她出嫁,周家是要给她置办嫁妆的,当然钱是何家拿的,周桃和陈三石并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克扣她的钱,他们不敢,陈美丽看上去是个包子,但是何大老爷不是啊,他们家是有十亩田不错,可是何大老爷打个喷嚏都能淹死他们!
所以今天全家都进城了,但陈美丽找了个自己不舒服的借口没去,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发着发着就觉得自己心里那团火快要爆炸了,头痛欲裂,生生气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陈美丽就变成了甄美丽。
以上信息,来源于从陈美丽身上挖出的记忆、从二妞那里套的话和路上遇到的三姑六婆的闲谈所得。
甄美丽自然也是不愿的,她是想过啥都不会的自己要不要抱条金大腿,但这条金大腿绝对不包括四十好几家里还有几个小老婆的乡下土财主!
小鲜肉和老腊肉差别大了去了!何大老爷比原身大了二十九,比她现代都打了十九岁啊!而且这年月可不像现代,部分四十几岁的总裁自带儒雅气息,许多小姑娘都爱好这一类大叔,何大老爷在这一片再有钱有地,那也是一个土财主!
想到记忆里何大老爷的形象,绸缎材质的上衫下裳、留着山羊胡、精瘦严肃的脸、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一样,甄美丽抖了抖,进门就有几个比她还大的儿子,还有几个小老婆,她绝对不能嫁给何地主,绝对不要在地主家过水深火热的宅斗生活!
甄美丽是个现实的人,并没有打算抱着清高和骨气饿死的想法,但是有些原则问题已经深入骨髓无法妥协,至少现在的她无法妥协。
钻石王老五何大老爷她是看不上的,这要是搁在津市,她都要叫叔叔的好吗?要是哪个叔叔敢打她的主意,甄国强不得撕了他!
想到这里,对比陈三石和甄国强,甄美丽心下一酸,她想甄国强了,就算是最后把她赶出了家门,甄国强也绝对不会把她当成供品贡献给别人。
而何大老爷的事情也提醒了她一个现实,这年月的人都喜欢三妻四妾再养几个外宅,有点小钱的何财主都这样,更别说其他大城市更有财的青年中年们了,在现代养小三还会被人唾弃,现在可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想象一下她以后跟好几个女人抢一个丈夫的场景,一堆女人姐姐妹妹的叫她,甄美丽赶紧甩了甩头,她不介意商业联姻各取所需,但是她很介意跟别的女人共用一个男人,说是洁癖也好,怪癖也罢,她就是受不了。
虽然以前她还是甄家大小姐的时候,听说过不少男人养小三,女人养情人的八卦,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从小被她爸和她妈的婚姻影响了,她心里期盼的是互相忠诚,彼此扶持的婚姻。
当时她就想啊,要是找不到这样的人,她就一辈子不嫁,让甄国强养她一辈子,所以知道陈至远跟何琪琪牵扯不清的时候,即便当时真的喜欢陈至远,她还是毫不犹豫的跟他分了手。
可是现在,没有谁能养她了。甄美丽欲哭无泪的想,难不成她以后要开启女强奋斗模式?
咳咳,扯远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毁掉这门婚事再说,成亲的时间定在这个月底,只剩下不到五天,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办呢?甄美丽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大脑不怎么灵光的开始运转起来。
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去求何大老爷,就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何大老爷脑袋一抽,跟剧里面演的一样被她的真情感动就放过她了?
结合脑袋里的记忆,甄美丽不得不摇了摇头,何大老爷脑抽的可能性不大,把她浸猪笼的可能性倒很大。
找个算命的说她克夫克家?
甄美丽再次摇摇头,以前已经算过八字了,据说是附近有名的先生算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何老爷信了,她后妈转头就得把她给卖了,别以为她不知道,要不是何老爷横空出世,她后妈就把她许给隔壁村的瘸子木匠了,人家愿意出十个大洋的聘礼呢,都在暗地里商议细节了,被何地主截了胡。
跟瘸子木匠一比,何老爷倒真是个不错的对象。
那说她生病了?她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突然就病了何家肯定怀疑,找个大夫一查就露陷了,想要自己把自己弄病吧,一来是天天都有人看着她,找不到机会,二来嘛,也是最重要的,这个地方缺医少药的,万一一不留神把命给弄掉了不就亏大了?!
就直接说她不想嫁?还是算了,周家村一人一口唾沫都要淹死她,这也就算了,他们绑都会把她绑上花轿。
……
转来转去也没想出啥好主意,时间太紧了,没办法,看来只有逃婚这一条路了!
周家村整村的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不能打草惊蛇,她要好好计划计划!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真的不收藏作者菌一下吗?
----------------------
第10章 村里有个姑娘叫美丽(3)
夜凉如水,白日里还喜气洋洋的周家村,晚上也并没有安静下来,只是这种喧闹中增添了烦躁和惶恐。
一丛丛火把将黑夜点亮,村子里的青壮年和妇女们都聚集在晒谷场上,叽叽喳喳的讨论的热火朝天,有哭诉叱骂的,有幸灾乐祸的。
周桃头发散开,拉着一个妇人的手哭的比死了爹妈还凄惨:“我是真不知道那死丫头怎么就跑了啊,平日里是一点苗头都没有啊,明天何家就要来接亲了,这可怎么办呢,嫂子你说,从小到大我哪儿对不住她了,她这是要害了全家人啊!”
这时候自然少不了说风凉话的人,比如陈家隔壁的隔壁的那家。
“行了吧,陈家的,你们家的情况谁不知道啊,该不会是你想着让你家大丫代替美丽嫁到何家所以把美丽藏起来了吧?千万别啊,何老爷看中的是美丽,你让大丫嫁过去,到时候何老爷觉得咱们在戏弄他可怎么办?!”
周三婶操着手阴阳怪气的说,她家跟陈家因为地界的事闹了好几场,知道何家要娶美丽做主家太太的时候,她在家气的捶胸顿足三天没起床,以后自家就要被陈家这外来户给压死了,还得舔着脸去讨好她家,老天无言啊!
这会儿她要给老天爷道个歉,没想到美丽那丫头不会享福,居然在结婚前一天逃跑了,跑的好啊,这下大家还是一般的人,而且惹怒了何家,陈家这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周三婶这么一说,其他的人也开始跟着应和起来,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踩到村里其他人家的头上,虽然周桃也姓周,可她已经嫁进了陈家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不上周家人了。
“就是就是,陈家的,你可不能为了私心害了整个村啊,不管美丽还是大丫,你家都是何家的亲家,何苦来呢?”
“桃啊,不是七嫂不帮你,你还是赶紧将美丽交出来吧,不然等会儿村长来了,可有你受的。”
周桃一个回娘家的寡妇,能成功再嫁,当家作主挣下这么一份家业,也不是吃素的,听到这几个妇人的话,她立马冲上去跟他们撕打起来,嘴里还跟唱戏一样念叨着整个晒谷场都能听到的话。
“你个老娘们,老娘撕烂你的嘴,当我不知道怎么地,你们就是嫉妒我家美丽入了何老爷的眼,可是没办法,谁让你们家闺女黑的黑丑的丑,长得不好看呢!啊,我明白了,一定是你们,是你们鼓捣我家美丽逃跑的,没准就是你们把美丽藏了起来,我就说我家美丽一向听话,怎么会不声不响的就不见了呢,你们的心可真毒啊,见不得我家好,谋财害命啊,你把我家美丽还回来!”
周桃一人战群雄,还斗了个势均力敌,一番胡搅蛮缠之下,生生的把锅扣到了别家身上,村长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乱糟糟的景象。
皱眉厉声喝道:“够了!这几个娘们都是谁家的?赶紧领回去!头发长见识短,今天晚上全部都出去找人,务必把美丽带回来!”村长扫了眼下面脸色不定的人,冷哼一声,加重语气补充道,“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要是美丽找不到,伤了何家的颜面,往后整个村的人恐怕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晒谷场的众人面面相觑,想到村长说的话,脸色都开始急起来,尤其是那些赁了何家的田地,在何家帮工的人家,更是六神无主。
村长说的对,要是惹恼了何家,他们把地收了回去,把周家村的人从铺子和茶厂里赶了出去,大家可怎么活?这可是整个村的大事!其他的恩怨想头暂时都不能提。
村长见大家重视了起来,这才开始安排找人的工作,末了强调“都记住了,一定要把人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不能让其他几个村的知道内情,遇到有人问,就说我家的孙子丢了!”
很快,一条条火把长龙就静悄悄的从村子里出来,往各个方向四散开去。
甄美丽挎着包袱在田间跌跌撞撞的奔跑,她用了三天时间的时间熟悉周围的环境,策划出逃路线,剩下的两天养精蓄锐做准备。
周家村两面环山,村前有条河,围着桐花乡几大村,她不会游泳,撑舟的人晚上不在,就算在她也不敢去,也不敢一个人往深山老林走,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在周家村的左侧有一条道,穿过田埂有个坡,越过坡有一片果林,过了果林就到了正路,两条岔路,一条通往镇子里,一条通往隔壁县。
陈美丽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安顺镇,去的次数虽不多,路倒是记得的,可是甄美丽并不打算去安顺镇,安顺镇是何家的地盘,都是人生地不熟,当然是去个陌生的地方,有多远走多远了。
出逃的时间也是她反复斟酌过的,何大老爷估计真挺满意原身,出钱备了流水席,要风风光光的给她办一场婚事,到时候周家村的人都会来,这种席面周家村的人很少有机会能吃到,还有平时舍不得喝的酒管够,吃饱喝足回家后睡的比猪还沉。
到时候她找个借口早早的睡了,她是新娘子嘛,谁也不能有啥意见,等席散了夜静了,她就悄悄出门,等第二天大家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她早走远了。
甄美丽出逃,也没带多少东西,就带了一套衣服一双鞋子,从何家送来的喜饼中偷偷藏了两包,打算路上吃,还藏了一水囊水,在有限的记忆里,他们这地方出门基本靠腿,最多坐个牛车啥的,至于传说中的洋汽车,那是大城市才有的,何家都没有,他家只有马车骡车和轿子。
从周家村到安顺镇,得走两个多小时,从周家村到隔壁县,估计没个六七个小时是走不到的,她已经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何家当时下聘的时候说的很清楚,哪些是给陈家的,哪些是给美丽当成嫁妆压箱底的。
经过了周家村的几天生活,甄美丽桐花街一姐的身份稍微回来了一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所以看着首饰盒子里的一些金银首饰和毛票,她咬了咬牙,对不住了!
首饰不很多,一对金的龙凤镯,一枚金项圈,两对金耳环,两对珍珠耳环,几枚戒指,几根金的银的簪子,和一些头花,钱有十来块,都是纸币,没有传说中的大洋。
她没敢多拿,就拿了两块钱,一对金耳环,这些东西等她逃了,陈家肯定是要还给何家的,拿多了陈家还不上就麻烦了,虽然她对陈家没啥好感,但也没想过害他们。
甄国强以前给她讲故事的时候说过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她当时没怎么放心上,被扫地出门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突然就让她有了深刻的认识,耳环放在内衣里面,将钱分成两份,一份放在包袱里,用衣服遮起来,一份用帕子包好放在脚底,这时候就顾不上恶心不恶心了。
至于陈美丽原本的三毛钱私房钱,她就打算当成路上的花销了,没错,陈美丽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一共就存了三毛钱,还是她以前跟二妞她们去山上采蘑菇木耳野菜之类的赚的,她还不算太傻,上交了一部分,剩下的悄悄藏了起来,成年累月的,除了必要的东西再没动过,好歹也攒下了一点小小的私房。
不要看不起三毛钱,在陈美丽的记忆里,钱是按分算的,一分钱可以买一个鸡蛋,买一个馒头加一碗茶。
这样说起来,何大老爷对陈美丽还是很上心的,给她置办的那些嫁妆,光看首饰,都得值个几十块的,可惜啊,陈美丽志不在此,她甄美丽也志不在此。
唏嘘归唏嘘,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甄美丽面上镇定,心里其实急的跟什么一样,度日如年终于等来了逃跑的那天。
可是万万没想到,她刚刚走了没多久,就被晚上睡不着找她聊天看能不能再讨点首饰的继姐发现了,这下整个村里都沸腾了。
甄美丽站在坡上看着周家村的方向出来一条条火龙,哪能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有两条火龙以极快的速度往她逃跑的方向前进,都是常干农活的人,比她要走的快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