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云端之上，那道声音充满了威严感，带着一阵一阵的回音，她心生惶恐，狐狸嘤嘤哭泣出声，竟然流出两行血泪，爪子抱着铁锁：“我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了……”
“都是我的错，你们放了他好不好，让他当他的佛，我再也不去打扰他了，你们……你们放了他好不好？”
狐狸哭喊声响彻天地，雷击一道挨着一道，狐狸的惨叫声医生比一声惨烈，却又慢慢变得微弱起来。
拧完不灵啊，魔又如何能度化，孙悟空已然堕入魔道，得到净化的可能微乎其微，他终于被拉了下来，从前不在五行之内，非神非仙非魔非妖亦非人，后来成为了妖，再后来……成为了彻头彻尾的魔。
如来佛祖叹息了一声，天庭的惨重已经如此，饶他已然是不可能得了，思维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主，恶人必有恶报，孙悟空不死，如何怎能服人？
如此考量着，如来佛祖伸出了手。
“不要！！！”
那白狐狸扑到孙悟空身上丝丝将他抱住，用自己脆弱的肉体抗住那一道来自诸佛的攻击，那股力量太过纯净也太过强大，好像隐约中回到了自己将将出生的时候，那时候她在水帘洞中沉眠不休。
有人唤醒了白雪，她睁开眼睛，纯净的眼底出现一只金色毛发的小猴子，彼时他的眼睛还是黑棕色的，远没有被太上老君的炉子炼成金色，他戳了戳它的脑门儿，好奇的问：“你是谁？”
大约有什么击中了她的心脏，是爱么？娘亲啊，她好像对这只小猴子一见钟情了。一如此刻，这仍旧是钟情的滋味吗？可是心脏……好疼啊。
疼痛蔓延开来，她恍惚的绷紧身子，手却渐渐无力起来，紧紧抱着孙悟空肩膀的手滑落，视线开始模糊，嘴里全都甜甜的血腥味道，“好疼啊……悟空……”喃喃自语出声。
这道声音传进了那只魔猴的耳中，他终于从沉眠中苏醒，眼眶的黑色渐渐散去了些许，血红的眼瞳也褪去了颜色，露出本来的金色。
他微微一怔，只看得到小狐狸无力倒下的身影。
身后，她的七条尾巴已然全部被击碎，一条不剩。
耳边好似还有白雪昔日单纯的声音，“……所以啊，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为了谁断掉自己的尾巴的，虽然狐狸九尾有九条命，可是断尾很疼哒，九条尾巴没了，就是真的死了呀！”
就是真的死了呀……
就是真的死了呀……
就是真的死了呀……
不是说了……不会为什么人断掉自己的尾巴么？为什么……要说话不算话呢？
无声的呐喊，昔日的齐天大圣仰着头望着天空，有透明的液体从眼中流出，突然地，铁锁被他强行震断，众神惊哗，想要接着攻击，却被如来佛祖拦下。
众人见那齐天大圣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只小狐狸的身子，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小狐狸神志已经快要消散了，她模糊中看到孙悟空挣脱了，即便是要死了，心里也能升起一丝喜悦和解脱，更有深深的遗憾，她张开嘴巴，微微动了动。
“你说……什么……？”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在他靠近过来之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发出微乎其微的声音，“我……爱……”我爱你啊。
孙悟空将她抱紧，揽在怀里。
我输了，输了所有，输得一败涂地。
孙悟空跪在地上，缓缓弯下腰，弯下他最骄傲的腰，像那个佛低下了头，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他的声音传来：“我错了。”
如来佛祖看了跪在下首的孙悟空，心中叹息一句，他念了一句佛：“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无欲无求便无伤无痛，无爱则欢，你，好自为之。”
“求你救她，佛祖。”
如来佛祖没有回头，一如往日的王辉万丈，消失在云端深处。
孙悟空长久的跪在那里，只会说那几个字：“我错了”和“求你救她”
唐僧修成了正果，一辈子度过化身为金蝉子归位，猪八戒得封净坛使者永居佛位，与嫦娥仙子两不相见，牛魔王的计谋被如来看穿，最后却被度化收为了弟子。
佛啊，恶人出头，善人苦求，求不来你的回头。
孙悟空这一跪，就是足足的三千年，三千年的冬霜雪雨，三千年的折磨，无人相怜更无人相助，他的面前，只有被冰封住的小狐狸。
第71章
灵山脚下，常年郁郁葱葱, 生灵在此栖息, 万物从此地复苏，一切都绵延不绝。有一小童骑着牛跟随爷爷归来, 他路过了此地无数次，今日终于鼓起勇气问牵着牛的爷爷：“爷爷, 你看那里, 有一个奇怪的人。”
“他为什么一直跪在那里？是犯了错吗也被夫子罚的吗？”小童言语稚嫩天真。
老人闻言叹了口气，牵着牛离开了此地, 过了很久才跟自己的孙儿说道：“他是可恶之人，却也是可怜之人。”
小童不解：“什么意思呀？”
老人望向前方，“三千年前曾有一次大战，致使生灵涂炭, 那人威风满满, 含着无限的怒火灭天灭地, 神圣的天界被毁于一旦，元气大伤，即使是历时三千年也不曾恢复过来, 诸神被诛杀, 仙府被毁灭，到处燃烧着一片地狱死火, 致使下界人间也跟着遭殃, 整整百年承受无妄之灾, 天灾不断, 干的干死，涝的涝死，百年间死伤数庞大异常。”
小童张开嘴巴：“他是魔头吗？”
老人无法下定论，微微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他被审判，爱人死在怀中，于是他终于向漫天神佛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他在此长跪不起，一跪便是三千年。”
小童眨眼：“爷爷，神佛为什么不原谅那个人？爹爹曾说过佛说‘放下屠刀，立体成佛’，那个人认错了三千年呢，那可是好久好久好久的时间了呢，神佛为何不曾怜惜他呢？”
老人摸了摸小童的手：“人无完人，佛自然也并非是完美的，不是不肯原谅他，而是……他所求之事，佛亦无法满足。”
断尽尾巴的九尾狐，已然是全然没有生命迹象，佛祖又如何能救得了呢？
小童懵懂无知，听不懂老人话的意思了，吵着要回家，于是一老一少的背景消失在了灵山脚下。
疼……
麻……
僵……
但这些感受都远远不如心脏泛起的痛苦，深入骨髓的孤独，痛恨，不甘，懊悔，统统卷入灵魂深处，它每夜每夜的在痛苦的压抑着喘息，想在抱抱她，一秒也好。
很安静，这个世界很安静，落雪很安静，下雨亦很安静，风吹过好似她的手。苍茫的一切，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
已经麻木了，有什么东西不依不饶的折磨，他视线一直停留在被冰封的小狐狸之上，一动不动。
那个青丘女王来过，是了，便是那个他亲自取名为纯熙的女王，她曾褪去身为狐妖女王全部的骄傲与庄重，工工整整的在他身侧跪下弯腰，以额头挨着草地磕了三次头。
狐妖女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念道：一念痴狂，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去秋来，草地泛起了黄，流出光秃秃的泥土，头顶青葱的树叶也开始凋落，盘旋着与地面一同沉眠。
孙悟空神情恍惚间，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音有两分耳熟，三分陌生，不自觉他抬起了头颅看过去。
“痴儿啊……孽徒……”
“师……父……？”三千年未曾开口说话，他声音已经沙哑不堪，甚至有些音节都不会发了。
一团柔和的白光出现，随着金黄的落叶一起落在地面，变成一个人形，柔光缓缓褪去，显现出一位老者，他白发白胡，但双目却有神的紧，气质飘然，似仙非仙，像神又非神，一切特质糅杂在一处，让他更显强大。
老者伸手轻轻摸向孙悟空的头顶，叹了口气。
“师父……救救她……”他声音干涩。
那老者没有说话，眉目却低垂了下来，看向那只小狐狸，他收回了手，“悟空，你心如此……原本你该是个至高无上的斗战胜佛，享无上尊荣，受万人敬仰，如今沾染情爱，从五行中堕落，入了妖又入了魔，你已经不再是那颗最耀眼的宝石了。”
孙悟空：“不是便不是吧。”
“你可曾后悔？”
“不曾。”
“你罪大恶极，残害生灵，该被堕下地狱承受鞭刑。牛魔王挑拨你与天庭关系，杀死这小狐狸嫁祸与天庭，天界诸神乃无辜被牵连，却都统统死在你的棍下，如来为制止这一切出手灭她九尾，你可服从？”
孙悟空沉默了良久，才沙哑着声音：“为何不杀我，为何要杀她？错的是我，她是无辜的。”
那人问：“诸神无辜否？你又为何杀他们？你可知道整个天界如今仍旧是重创未愈，你的挚爱死亡，别人的挚爱又何曾不是也消亡了？”
“世间万物变幻莫测，一切皆有法则，一切又皆有超出意外之物。爱之一字最为复杂，道界也好，佛界也好都太稚嫩。”老者感叹一声，负手而立，“因果有轮回，终有一日会真相大白，你所求会如期到来。”
孙悟空微微怔住，“师父，我不懂。”
老者含笑望向那只被冰封的白狐狸，奇迹突然发生，冰蓝色的冰体开始逐渐融化，一层又一层消融着，化为晶莹的水渗入地下，直到露出白狐狸的躯体，突然地，从她心脏的部位泛起一股刺眼的白光，将她团团笼罩住，她被光团着升空，让人看不清晰里面的东西。
孙悟空一惊下意识伸手过去，想站起来，却不想因为已经跪了三千年不曾站起来过，腿部关节不听使没有站起来。
白光扩大范围，甚至不断向外吸收着来自灵山的浓厚灵气，灵气过于浓郁使人能看到它的颜色，那是缥缈的白色雾气，统统被吸进那团白光内。
一刻之后，白光渐渐散去，露出了白色的狐狸毛，它变小了，垂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缓缓落下，孙悟空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的手掌中。
“师父。”
老者道：“瞧见了么？它可睡得香甜的紧。”
心脏被一股不知名的东西包围着，孙悟空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小狐狸，它太小了放佛刚刚出生，的确沉浸在香甜的美梦中，甚至在孙悟空的手掌中翻了个身，小爪子抱着他的手指，用狐狸头蹭了蹭，小声发出狐狸哼哼的声音。
老者见他模样魔怔，无奈的摇了摇头，出声提醒：“断掉的九尾无法修炼，随之消失的记忆也跟着消失，但……一切皆有可能，你要为之努力。她还是她，仍旧是你记忆中的不曾变过的。”
“谢谢师父。”孙悟空弯腰重重的将额头贴在草坪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你且还任重道远呢，天界与佛界，甚至还有魔界，仍旧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是你不知道的，这一切都需要由你去揭开，这狐狸缘何成为战争的牺牲品，需要你自己去探寻原因……”话的最后声音愈发的飘渺，直到消失不见。
孙悟空暂时没空想那些，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小狐狸，消失在灵山脚下。
小狐狸为何是小狐狸呢？为什么不是小猴子，亦或者是其他的小动物呢？小狐狸也不知道，她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很奇怪，他会用那样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哎呀……他的眼睛好炙热啊。
小狐狸不懂自己为何心跳会‘砰砰砰’的跳动个不停，她眨了眨眼睛，伸出小爪子摸了一下他的脸庞：“你，你好生好看呀。”她忍不住红了脸颊，幸好有狐狸毛遮掩着倒是没有看出来。
好像，就算没有了记忆，在她的眼里，他还是最好看的男人。而这句话，孙悟空也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他伸手轻柔的抚摸她的头，“你叫白雪，白色的雪花。”
白色的雪花……
曾经的白雪对天竺公主说过同样的话：“哎呀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叫白雪，就是白色的雪花。”
小狐狸懵懂的点头，“白雪，白雪，白色的雪花！”
“那你呢？”小狐狸问。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说起来孙悟空好像并不怎么正经的笑，他的笑不是挑衅嚣张，就是嘲讽嘲笑，更是嬉皮笑脸的作弄人，他说：“我叫孙悟空，我是你的……”
小狐狸眨了眨眼，忽然张开了嘴巴：“盖世英雄？”
孙悟空一愣，不自觉问：“你说……什么？”
小狐狸摇了摇头，“不知道呢。”
“只是突然想说了，你是我的什么呢？”她好奇。
第72章
小狐狸经常发呆, 但她自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发呆。大概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狐狸了吧, 一如此刻，小狐狸眨着眼睛懵懂的看着那个金眸人递过来的晶莹剔透的紫色东西, 一颗一颗的仅凑在一起, 有翠绿的叶子点缀，看起来特别的好看呐。
白雪外头：“这是什么？”
“葡萄。”
葡萄啊，白雪伸爪子抱住，‘嗷呜’的张开嘴巴连皮带核全都吞进嘴巴里，吧唧着嘴巴品尝它的滋味, 眼睛瞪的浑圆，“好吃！！”
孙悟空撑着太阳穴侧躺在石床上, 视线放低投放在那个坐在床上恨不得整个人钻进葡萄里大吃特吃的小狐狸身上，她真的太小只了, 孙悟空忍不住有两分恍惚, 他试着回想四千年前，第一次见到白雪的那天, 她也是这么小的吗？
他都不太记得了。
孙悟空唯一留有的印象，便是她看他的眼神, 纵使那时候她还不会化形, 没有接触人类, 却天生充满了人类都有的感情, 她很喜欢他, 甚至每天的桃子都是她一大早迎着晨露费力的跳跃在各个山头间摘到的最甜美多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