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一群人的礼物打包送来也是个不小的场面,蒋英这里送礼的不多,倒还真手忙脚乱了一下。
这回听松烟说明了情况,蒋英无奈道:“这都是看大爷的面子呢。”
他当初在旸兴的时候就被周家随意欺凌,莫说是知府了,就算是县令都不见得正眼瞧他,如今他成婚,却连扬州知府都送了礼物过来,这面子是如何得来的,蒋英心中一清二楚。
他原是因为陈景书惩治了周家,自己也通过这事申了多年的冤屈,为了报恩才主动从旸兴来到扬州为陈景书做事的,他腿脚不好,也不知自己能做多大的事情,只想着哪怕是给陈家砍柴烧火他也愿意,因此在陈景书安排他去济养院之后,蒋英更是尽心尽力,如今济养院的人口比以前更多,但账目上却从来没有短缺过,甚至有了富裕,偶尔还能买些常见的药材请大夫给寻常百姓义诊,如此一来,陈家济养院的名声倒是越发好了。
可归根到底,蒋英觉得他并没有真正为陈景书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算是济养院,那也是他的落脚之处呀,如今济养院好了,他自己的生活比之过去又好了何止一倍两倍?
如此一来,心中更觉得自己不仅没能报答陈景书的恩情,反倒又叫陈景书帮了他。
如今更是有面子叫扬州知府都送了礼物来,一时之间,蒋英心情复杂极了。
陈景书却只是一笑,并不当回事,道:“什么面子不面子,你这些年为扬州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如今可是扬州城里有名的蒋大善人,他们给你送些东西又有什么不对?”
蒋英摇摇头,也不多说。
其实对于他们很多人来说,陈景书都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陈景书时常有这样的‘谦虚’,但其实很多人的谦虚是口头上的谦虚,他们知道自己做了怎样的事情,只是并不在表面上表露出自己的骄傲而已,但陈景书却是真的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很厉害的事情。
与之相对的,是陈景书在许多大家都并不在意的事情上表现的极为看重,并且很为自己的一点成就感到骄傲。
这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出身世家大族,却半点不见世家公子的样子,这并非是说陈景书没有世家公子的教养学识,实际上以陈景书目前的成就来说,他已经是各家公子的楷模了,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超越的那种。
但世家公子看寻常百姓们的时候,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陈景书却不同。
蒋英觉得陈景书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似乎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蒋英觉得自己只需要知道陈景书是自己的恩人就够了。
陈景书倒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怪人,在参加完菖蒲的婚礼之后,他很快投入到新工作里去了。
他开始精选书籍。
之前与王提学在灵通寺与灵通寺大和尚的一番对话让陈景书萌生了办一个公共图书馆的想法。
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其实买不起很多书,能买全四书五经都很不容易了。
但这就跟后世学习是一样的,你只买得起教科书,买不起辅助材料,也买不起习题册,更买不起什么模拟卷真题卷,只靠着几本教科书,甚至都不能去学校,只能在家自学,这种情况想要学出好成绩,可真是不容易的。
或者说,这简直是难于登天了。
可要是叫陈景书给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每人送上几套书……都用不着全天下,只一个扬州就能叫陈景书吃不消。
图书馆无疑是资源利用最合理的方式了。
何况和多年以后每年都需要新材料不同,如今的科举材料那可真是拿着爷爷的教材都能学的。
因此除了最初的投资之外,之后只要好好管理养护,后期投资其实并不算大,陈景书算一算觉得自己目前完全有能力做这件事情。
于是陈景书用了两天的时间,整理出了一份书单,然后将书单上的书每个买十套,若是使用频率更高的,就添成二十套,另外又找了些比较出名的诗赋文集和天文地理等各方面的书籍,不过这种书就不用太多,陈景书还把自己编写的数学入门放了五套进去。
但就算这么着,其实真的摆开了,这书也算不上特别多。
如今济养院已经颇有规模,陈景书便在济养院旁边选了个二层小楼,把书放进去,一是给济养院用,二是将这图书馆直接挂在济养院下头管理也方便许多。
对于陈景书来说,他很清楚自己只占了个见识多点的优势,若论实际执行,他还是不要瞎指挥比较好。
事实也就是,在陈景书秉承着不懂的坚决不瞎指挥的精神之下,他各项产业都发展良好。
嗯,后世三岁小孩都知道,老板是不是全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专业人才嘛。
不过叫陈景书没想到的是,他原本只是在那二层小楼的一层放几列大书架,剩余的空间和二楼则都改造成了可供读书的桌椅等,甚至还隔出一个小隔间来做茶室,若有路途遥远的,早上来了中午不便回去,甚至还能在里头吃点东西,可最后除了这小茶室,二楼的空间压根就没保住。
在听说自家副社办了个免费开放的图书馆之后,扬州带草社的社员们你捐一本我捐两本的,很快就把陈景书二楼的空间也填满了。
如吴玉棠的吴家和郑沄的郑家之类的大户,甚至一次性捐了上百本。
最后陈景书不得不另外选址,又办了一个分馆。
……这还没正式开门就得办分馆的情况也让人颇为无奈。
陈景书的图书馆采用后世常见的交押金看书的模式,缴纳一定金额的押金之后便登记在册,之后可以根据押金的金额每次免费借出一定数量的书籍,当然,最高一次五本,时限一个月,逾期未还的,每本书每天收三文钱,借出书籍不得损坏污染,若出现书籍损坏的情况就得照价赔偿,当然,押金也可以随时取回。
这种免费看书的模式是扬州的读书人从未见识过的,何况这还是六元陈景书的倡议,一时之间也成了扬州的热门话题,等图书馆正式开放那天,甭管家里有钱没钱,只要是认得几个字的都来凑热闹。
然后又一件陈景书完全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原本以为该是崭新的新书比较受欢迎,然而实际是……他捐掉的几套自己用过的旧书最受追捧,很多人去了图书馆直接就说要看陈状元的书,几天下来甚至还发生几个打架事件,就连扬州府衙的差役都跑了好几趟。
最后蒋英不得不临时增加规定,陈景书的旧书不外借!
……因为蒋英觉得这书借出去就回不来了。
哪怕书籍本身的价值只有一两银子,但挂上了陈景书的名字,卖一百两也多得是想要买的。
陈景书听到这事眨巴了两下眼睛,嗨呀一声:“我的旧书居然不是只剩下卖废纸的价值吗?”
一旁松烟道:“大爷想什么呢,我之前还听说有人想把书偷回去供起来呢,还有,蒋公子说……大爷能不能再捐一套四书?”
陈景书奇道:“怎么了?”
松烟道:“蒋公子说,您给的那套四书,开放头一天就被人摸掉了封皮,就这么着还多得是人每天排着队想要摸一摸呢。”
陈景书:“……”
万万没想到,他也能有这么一天啊。
陈景书怀着一种小嘚瑟的心情给黛玉写了书信讲这事,期待黛玉夸夸他。
嗯,你夫君我虽然写诗不咋地,但在科举上,咱也是学神级的人物啦!
然后在等到黛玉的回信之前,陈景书先等到了冯孝海。
而冯孝海给陈景书带来了一个绝对算不上好的消息。
一直病了许久,大家都觉得啥时候死都不奇怪的皇后终于崩了。
这对于后宫格局有什么改变陈景书不清楚,但他很清楚,对于赵载桓来说,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失去了最疼爱他的母亲。
赵载桓早年并不受重视,皇帝对他没有特别的苛待却也没什么关注。
但如今赵载桓看起来并不为早年的忽略所影响,作为皇后的儿子遭受忽视那么多年,居然没有黑化表现,陈景书觉得这里头和皇后的努力绝分不开。
完全可以想到赵载桓与皇后的感情有多深。
何况,失去了皇后,赵载桓也失去了太子位子的一个有力支撑。
如今皇帝不过中年,再出一位皇后也不意外的,新皇后没儿子也就罢了,若是有,又当如何?
陈景书叹了口气,只觉得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只是回去写了一封长信快马加鞭的送去京城。
此时正是赵载桓最悲痛,最孤独的时候,小小的少年人特别需要人的鼓励和安慰呀。
……龙椅上的那位套路王是不指望了,陈景书觉得这事还是自己做比较靠谱。
当然,他并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信以一种完全超越了‘快马加鞭’这个词的速度被送到了京城。
嗯,皇帝亲自下令的加急件。
第72章
关于皇后的事情其实还没传到扬州, 但陈景书既然知道了, 少不得要给家里说一声。
倒是蒋英和菖蒲两人看着有些可怜,这才刚刚成亲就遇上这事。
好在本朝规矩, 自上而下的,蒋英和菖蒲都只算普通百姓, 不过素服一月罢了,一月之内所有嫁娶宴饮等活动都是禁止的。
陈景书作为官员则需素服百日。
这会儿听到消息的吴氏正叫人加紧赶制全家上下的衣服呢。
陈景书倒是不担心扬州这里的事情,总归一切都有规矩在,照章办事也就是了,反倒是京中的情况更牵动人心。
冯孝海见陈景书每日情绪低沉, 只当他是担心太子位子不稳,也不好多说, 毕竟皇后走了, 不仅后宫的形势要变, 就连前朝都一定会受到影响, 冯孝海非常清楚这件事情,如今情况不明, 他不会立刻落井下石的去踩太子一脚, 却也不会亲热的凑过去讨好。
陈景书每日里沉着脸, 旁人自然就更不好表现什么了,尤其是黄提学, 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差了。
他好不容易在陈景书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 留了好印象, 可就等着回报了, 哪知道如今出了这事,他都不好再去陈景书那里试探,而且眼看着陈景书心情不好,大家也都跟着紧张。
淮安提学的前车之鉴不远呀!
好在几日之后陈景书的脸色变缓和下来,他与冯孝海商议一番,觉得虽然说是出现了这样的大事,但该办的差事还是不能懈怠的,等三日后除了丧服,他们还是得继续办差的。
此时无论陈景书心里是不是担心还在京城的赵载桓,他都必须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与陈景书的猜测几乎没有差别的是,在京城的赵载桓确实很不好过。
倒不是没了皇后别人就欺负他了,哪怕真的有人想要欺负他,也不会在皇后刚死的这段时间往枪口上撞的。
可对于赵载桓来说,他从小只与母亲亲近,父皇是个很遥远的印象,直到有一天太子的头衔突然落在了他的脑袋上他才恍惚想起自己也是有资格做太子的。
原来父皇还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呀。
虽说父子天性,血缘至亲,但从前缺了十几年的感情也不是能一下子弥补起来的。
赵载桓在皇后灵前哭的伤心,头几天甚至数次昏厥,缓了几日之后虽表面上瞧着好些了,但实际上整个人却越发沉默。
皇帝看着心里也犯愁,便对裕王道:“你也不去安慰你弟弟!”
裕王觉得自己也很无辜的:“这会儿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我少去找他才是不给他添麻烦吧。”
何况如今宫中没了皇后就只剩下两位贵妃,但谁都知道,贾贵妃早不行了,病着的皇后走了,如今的贾贵妃也病着呢,唯一活蹦乱跳还有个出息儿子的,可不就是俞贵妃了?
若是俞贵妃成了皇后,裕王的身份可就又格外不同了。
这种时候裕王觉得他往赵载桓那里跑,既是刺激外头那些人的神经,说不定也刺激赵载桓呢。
皇帝听到这话知道他说的对,也只能叹了口气:“这个陈景书怎么这么没用,这都多久了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裕王心说陈景书的书信就算再怎么快也不可能一下子从扬州飞来京城啊。
不过……
“父皇之前不是已经下旨叫他回京了么?”
这一点裕王也十分意外。
在这个当口,在赵载桓最需要有人扶持帮助他的时候,在赵载桓最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甚至是依赖的人物的时候,皇帝把陈景书调回。
就那么看好陈景书?
东宫里可不止一个陈景书可用呢。
裕王暗自猜测,恐怕皇帝并不仅仅是看重陈景书,更多的是看在陈孝祖的面子上。
哪怕陈孝祖不在,他也要扶持陈家的子弟。
这让裕王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虽然一早知道父皇对陈孝祖的偏爱,但如此偏爱,在君臣之间也算十分少见了。
陈景书在准备离开扬州的前一天接到了返回京城的旨意,于是只好与冯孝海道别。
东西都是收拾好的,陈景书也不拖延,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京城。
嗯,他早年锻炼出的好身体这会儿终于见到成果了,原本需要近一月的路程,陈景书硬生生只走了十天。
等他回到京城的时候,满身风尘疲惫,跟着他的松烟更是觉得自己只剩下半条命。
不过随行的其他护卫倒是还好,虽也有撑不住的,但比起松烟那一副快要死过去的样子来说其实是好多了。
陈景书也不拖延,才回府匆匆换了衣服,就又进宫去了。
等听到陈景书回来的消息的黛玉连忙赶来的时候,就只看见一个半死不活的松烟趴在那里。
见了黛玉,松烟连忙站起身:“请奶奶安。”
黛玉问道:“你大爷呢?我方才听说他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些日子,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松烟连忙回答道:“奶奶别担心,是圣上下旨要大爷回来的,恐有紧急事情,大爷回来便入宫去了。”
黛玉点点头:“这样,也辛苦你一路跟着他了,且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几日就不必你伺候了。”
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快散了架的松烟正需要休息呢,听了黛玉的话忙千恩万谢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