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锦——冬天的柳叶
时间:2019-03-03 09:57:10

  “好,到时候我会过去。”刘仙姑越发觉得对方是大主顾了。
  她太了解那些大户人家的行事风格,遇到不寻常的事一方面请她这样的人去作法,一方面又好脸面,不欲旁人知晓。
  相较起来,那些普通人对她的尊敬是实打实的,只可惜有个最大的缺点:没钱!
  “那我就先告辞了。”
  阿蛮走出麻姑胡同,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让她不由加快了脚步,等到拐进一条巷子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
  “小崽子,敢算计你爷爷!”
  阿蛮灵巧一扭身,躲开了偷袭的人,看清那人模样不由杏眼圆睁:“是你!”
  偷袭的人正是不久前被阿蛮用金簪刺了一下的年轻人阿飞。
  阿飞显然已经摆脱了先前诡异气氛的影响,盯着阿蛮的眼神像是一条饿狼,凶狠残忍。
  此时那支金簪就握在他手上,簪子尖端泛着暗红色。
  那是阿飞干涸的血。
  “小崽子,你刚刚不是能耐么,不是拿这玩意刺我么,现在爷爷就用这玩意刮花你这张清秀的小脸,看你——”
  阿飞的尾音化成了一声惨叫。
  阿蛮收回打向阿飞腹部的拳头,紧跟着两只拳头交错而出,如雨点落在阿飞小腹上。
  阿飞痛苦蹲了下去。
  阿蛮抬脚把阿飞踹倒,狠狠踢了十几下才停下来,甩了甩手,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阿飞冷笑道:“废话真多!”
  “你,你……你给我等着!”
  “我不等!”阿蛮抬脚又狠狠踹了几下。
  “别打了,别打了……”阿飞被踢得在地上来回翻滚,终于受不住求情道。
  “早这样不就得了。”阿蛮嫌弃看了阿飞一眼,绕过他若无其事往前走去。
  阿飞扶着墙壁艰难爬了起来,盯着阿蛮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
  他当时被诡异的情况吓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得到了一支金簪。
  那可是金子做的,他们这种人连摸都没摸过!
  阿飞当时的逃跑是从切身利益出发,但这口气他咽不下,这才有了这次偷袭。
  只可惜偷袭失败,自小混迹街头的阿飞骤然生出深深的恐惧。
  他这次真的栽了,那小子说的话可能不是吓唬他。
  阿蛮的到来对麻姑胡同这片的人来说不过是一枚石子投入了湖中,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只有一名叫阿飞的年轻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子夜的到来。
  日头开始西移,金色的阳光透过天香茶楼前高大繁茂的树冠洒在天青色彩旗上,给茶楼平添了几分闲适。
  “姑娘,您就不怕那个仙姑收了咱的定金,人却不来啊?”恢复了丫鬟装扮的阿蛮目光扫量着窗外问道。
  姜似笑笑:“她会来的。”
  “可是她又不知道您的身份。”
  “正是如此,她才会来。”
  不管刘仙姑闯出了多大的名声,本质上只是个神婆而已,这样的人所图离不开一个“钱”字。
  她这边越是神秘,对方就越觉得有利可图。
  那五十两的银票是鱼饵,胃口大的鱼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马上要到申初了,婢子出去瞧瞧。”阿蛮可做不到自家姑娘的云淡风轻,在小丫鬟看来那五十两银票可不少呢,真要打了水漂她定要去讨回来的。
  姜似并未阻拦,微微颔首。
  阿蛮快步向门口走去,刚拉开房门就看到刘仙姑带着一名女童立在门外。
  “又见面了。”刘仙姑嘴角含笑看着阿蛮。
  阿蛮竭力摆出早在意料中的表情:“主子让我来给仙姑开门。”
  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她可不能坠了姑娘威风。
  听了阿蛮的话,刘仙姑眼神果然有微妙的变化,示意女童留在门外,随阿蛮走了进去。
  “姑娘,仙姑到了。”
  少女端坐在临窗桌前,冲刘仙姑点头致意。
  刘仙姑心中有些不满。
  对方见到她来了都不起身,未免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越是如此,她对少女的身份越发好奇,更不敢转身就走。
  她只是一个会些旁门左道的神婆,要是得罪了贵人,以后就难在京城立足了。
  “请坐吧。”姜似开口。
  刘仙姑在姜似对面坐下来,借着喝茶悄悄打量对方。
  少女的年纪与容貌让刘仙姑有些吃惊,越发猜不透少女身份与来意。
  “不知姑娘有什么事需要我解决的?”各种纷乱的念头并没有让刘仙姑面上露出什么端倪。
  她笃定一点,对方既然来找她就是有求于她,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露怯。
  这是她吃饭的本钱。
  “仙姑接到东平伯府二太太的委托了吧?”姜似开门见山问道。
  “我不知道姑娘说什么!”刘仙姑面色微变,起身便走。
 
 
第39章 把柄
 
  刘仙姑走到房门口,被阿蛮拦住。
  “姑娘是什么意思?”刘仙姑转身,面色阴沉看着姜似。
  听姜似提到东平伯府,刘仙姑心中反而有了底。
  既然对方与东平伯府有关,背景大半不会比东平伯府的层次高到哪里去。
  她虽然住在贫民区,多年来与富贵人家打交道也积累了一些人脉与名声,哪怕眼前的姑娘是贵女,想拿捏她还嫩了些。
  姜似面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仙姑来都来了,难道连杯茶都不喝么?”
  “这里的茶我喝不惯。”刘仙姑语气平静道。
  姜似收起笑意,幽深目光迎上刘仙姑的视线:“那么仙姑执意要助东平伯府二太太做伤天害理之事了?”
  “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好端端找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么,是东平伯府四姑娘,二太太是我的二婶,她请仙姑要算计的人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姜似没有丝毫隐瞒,坦言了身份。
  随着她说下去,刘仙姑已经由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
  这位东平伯府的四姑娘脑子有问题吧,无凭无据就跑来找她说这些?
  先不说得罪了她,以她现在的名声随便说个什么就能把这位四姑娘推到万劫不复的处境,就算她置之不理,转头把此事告诉东平伯府二太太,眼前的小姑娘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
  “姑娘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我虽不是什么得道真人,但也替不少人家排忧解难过,姑娘这般指责我可不敢受。”刘仙姑看向姜似的目光中隐含着鄙夷。
  这样的小姑娘心无城府,遇到事情就会胡乱叫嚷一通,实则半点能耐都没,她见多了。
  “姑娘也早点回去吧,免得府上人担心。”刘仙姑绕开阿蛮,伸手推门。
  阿蛮堵住门口,脆生生道:“我们姑娘没让仙姑走呢。”
  刘仙姑平静转身,声音微扬:“姑娘莫非要强留我?”
  门外女童声音传来:“仙姑,您还好么?”
  刘仙姑刚要回话,姜似先一步开口:“仙姑还是坐下吧。仙姑若是对谈论东平伯府的事没兴趣,那么咱们谈谈京郊严员外家的事可好?”
  刘仙姑脸色大变,眼底有着掩不住的慌乱。
  “仙姑,您没事吗?”女童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仙姑只觉有一只重锤狠狠砸在她身上,砸得她魂魄出窍,头晕目眩。
  怎么会有人知道严员外家的事!
  看着失态的刘仙姑,姜似并不觉意外。
  京郊白鹿镇上有一富绅姓严,严员外有一个独生女,生得如花似玉,文静娴雅,还未及笄提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严姑娘及笄那年生了怪病,从一开始的困倦发展到后来一日之中鲜有清醒之时。
  严员外只有这么一个爱女,为此急白了头发,托人请京城名医都没治好,便有人说严姑娘可能是丢了魂才醒不过来。
  这么一来,道士、神婆陆续登场,其中就有这位才来白鹿镇不久的刘仙姑。
  那时候的刘仙姑还不叫刘仙姑,而是自称刘婆。
  她对外人的说法是男人早些年就没了,只留下一儿一女。后来儿子也没了,便带着女儿替人驱邪收魂过活。
  刘仙姑对严员外说严姑娘踏青时丢了魂,需要灵气未散的少女入夜后陪伴严姑娘,在梦中替严姑娘把魂寻回来。
  而她的女儿就是灵气未散的处子。
  那时的严员外已经是病急乱投医,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就这样,刘仙姑的女儿陪了严姑娘七天七夜,严姑娘竟真的好了起来。
  严员外大喜,给了刘仙姑丰厚谢礼,刘仙姑的名气也在白鹿镇打响,一时间找刘仙姑看怪病的人络绎不绝。
  严姑娘病好了,严员外便开始为女儿张罗亲事,谁知这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严姑娘竟然死活不同意说亲,被逼急了才说在梦里已经与一位叫钱郎的男子私定了终身,此生非钱郎不嫁。
  严员外当时就吓坏了,认为女儿丢失的魂被孤魂野鬼缠上了,忙又把刘仙姑请了来。
  刘仙姑掐指一算,笑说严姑娘梦中的钱郎不是孤魂野鬼,而是确有其人,严姑娘与此人乃天定姻缘,如果二人不能结为连理,严姑娘还会遇到更多古怪波折。
  这时候严姑娘又说出了钱郎的住处,严员外忙派人去寻,果然找到了这个人。
  只是钱郎是个父母双亡投奔远方亲戚的年轻人,家无恒产,身无所长,严员外哪里看得上,第一个反应就是绝不答应。
  严姑娘哭哭闹闹一个多月,又一件怪事发生了;严姑娘竟然有了身孕!
  这下子严员外是彻底没辙了,问过钱郎愿意娶严姑娘后,便匆匆替二人成了亲。
  “仙姑——”门外的女童开始敲门。
  “没事!”刘仙姑猛然回神,死死盯着临窗而坐的少女。
  少女坐姿笔挺,从雕花窗棂洒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构成一幅柔和宁静的画卷。
  可是这样的宁静却让刘仙姑不寒而栗。
  严员外家的事情已经发生十多年了,又远在京郊,以眼前少女的出身与年纪,实在没有知晓那段秘辛的可能。
  刘仙姑抬手捋了捋头发,强作镇定道:“什么严员外、王员外?这么多年我去过的人家多了,不记得是哪家了。”
  姜似盯着刘仙姑片刻,忽然一笑:“仙姑说笑了吧,别的人家你或许不记得,亲家如何能不记得呢?”
  刘仙姑瞳孔猛然一缩,望向姜似的眼中满是骇然。
  守着门口的阿蛮一脸好奇。
  “阿蛮,你去外面等着,也好叫门外的小姑娘放心。”
  阿蛮纵有满腔好奇,听了姜似的吩咐还是默默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姜似与刘仙姑二人。
  刘仙姑直直盯着姜似,诡异沉默着。
  姜似嘴角却挂着云淡风轻的笑:“那位钱郎,便是仙姑的女儿吧?”
  刘仙姑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门板。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对面秀美无双的少女笑意盈盈:“或者说,是仙姑的儿子!”
 
 
第40章 人心恶
 
  刘仙姑浑身一颤。
  少女的话好似一只无形的手毫不留情把她心底那个秘密撕扯开来,扯得她鲜血淋漓,几乎站不住脚。
  这个时候,刘仙姑确信眼前少女已经摸透了她的老底,而更让她恐慌的是这么一个小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少女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轻柔缓慢传入刘仙姑耳中:“你的男人早死不错,但是后来死去的不是你儿子,而是女儿。那时候你已经有机会行走于富户人家的深宅大院了,所以从中看到了改变穷困出身的契机,这个契机就是儿女身份的互换!”
  姜似目不转睛盯着刘仙姑,把对方的慌乱与震惊尽收眼底。
  她忽然有些恶心。
  人心能险恶到什么程度,她上辈子早就领教过了,可是依然忍不住心底生寒。
  这个妇人,为了让儿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能做出儿女身份互换的事来,方便儿子祸害富贵人家养在深闺的姑娘。
  其心之恶毒自私,真该天诛地灭。
  刘仙姑坑蒙拐骗多年,最初的慌乱过后,在少女轻缓的声音中恢复了平静:“姑娘讲的故事真有趣,我倒想往下听听。”
  姜似似笑非笑看着刘仙姑:“不忙,我这就接着讲。令爱死后,你对外称死去的是儿子,然后带着男扮女装的儿子离开了老家,从此那些与你打交道的人家只知道你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严员外的爱女患上嗜睡怪病,就是你做的手脚,为的就是让严员外甘心引狼入室,方便你儿子祸害人家姑娘。顺利的是,你儿子陪着严姑娘睡了七夜,严姑娘不但对梦中情郎情根深种,还有了身孕……”
  听到这里,刘仙姑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是啊,连她都没想到他们的运气会这么好,短短七夜严姑娘竟然就有了身孕。
  那时候她便觉得这是老天相助,后来果然一切顺利。
  刘仙姑的得意令姜似心中愤然。
  这个妇人,到现在依然没有半点悔悟之心,只有事成后的得意。
  她毫不怀疑,以后只要有一丝机会,这个妇人会做出更令人发指的事来。
  想到这里,姜似自嘲一笑。
  哪里需要等到以后,这个妇人马上就要祸害二哥了。
  “仙姑真是好运气,这样一来,严员外哪里还能嫌弃女儿梦中情郎是个父母双亡寄居在远亲家的穷小子,只能赶紧让他们成亲,好把女儿未婚先孕的丑事遮掩下来。说不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严员外还对愿意当便宜爹的穷女婿心怀愧疚呢。”
  刘仙姑听到这,竟然笑了起来:“姑娘的故事果然有意思,不过就是太离奇了些。”
  她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小姑娘所言与事实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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