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表兄表妹好做亲,古来有之的习惯,没道理堂堂太子妃的位置,被一个商贾家的狐媚子占了。
谢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枝枝笑的越发甜蜜。
沈璟昀低头看着枝枝的脸,不大明白她想干什么,枝枝朝他微微一笑,不许他说话。
谢老夫人想揭穿她的真面目,不过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要先消除沈璟昀的戒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么想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便抹了抹眼泪,哭泣道:“那个时候,谢家实在是走投无路,姜家是何等权势,咱们谢家着实斗不过他们,只能委曲求全。”
“我难道愿意看着我的女儿被人那般欺辱吗,可若不是不松口,死的就是谢家人,我也没办法。”
她低头哭着:“这些年我心里的委屈找谁说,可我……我也没办法啊。”
“外祖母。”沈璟昀唤她一声,顿了顿,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当我是个蠢货吗?”
“姜氏固然有权有势,难道谢家就是什么无名无姓任人欺负的人家?”他低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眼中全是嘲讽和厌恶,“谢家从立朝到如今,经历无数代,声名显赫,别说姜家,就是高祖皇帝复活,也不能轻易奈何谢家。”
更何况,姜氏当时的家主,正是姜皇后的祖母,那老爷子人品贵重,岂会对付谢家。
而且当年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姜氏所愿,若谢家咬死不同意,皇帝无法纳姜氏为良娣,姜家恐怕只有感激的。
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讨好皇帝,不顾自己女儿的死活。
可惜没想到,姜皇后本就不想嫁给皇帝,所以做了皇后,第一个对付的就是谢家,谢家才断尾续命,什么都不要,跑到外地去。
当年的事情,他一清二楚,可谢家人以为他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还想靠着他东山再起,真是想的美。
这位老太太想骗他,想博得他同情,实在失策。
谢老夫人张嘴意欲继续争辩。沈璟昀不想听她多说,挥手道:“送人出去!”
“太子,你……你就不想知道,你母后是怎么死的吗?”谢老夫人被人拉着往外走,终于忍不住喊出声。
满室寂静,谢大夫人道:“婆母……”
语气中道劝阻之意分外明显,可谢老夫人却不得不说。
她忽然看明白,这个外孙子,早就不在意跟谢家的血脉亲情。
真是个冷心冷肺的孩子,幸好当年没有救他,不然岂不是养大一只白眼狼。
但谢家还需要他的助力,才能更上一层楼,两个儿子官位没有着落,也只能依赖他的帮助。
如今使尽一切手段,也要让他觉得,谢家还是好的。
谢老夫人很自信,觉得沈璟昀一定会问自己。
沈璟昀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枝枝:“既然回来了,中午陪你用膳,你想吃什么?”
竟似乎全然没把谢老夫人的话听在耳中。
“你母后不是病死的,是被……”谢老夫人顿了顿,见他依然毫无反应,终于道,“是被你父皇毒死的!”
沈璟昀淡淡看她一眼,对枝枝道:“你在这里等我。”
枝枝不解地看着他走出门去,走到谢老夫人跟前,低头对着她说了句什么,然后谢老夫人沟壑纵横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离的近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殿下说:“母后的死因,我早就知道,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同样的不负责任,同样的没给予他任何关爱。两个人一起带给他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难道,还想他给那个早死的女人报仇吗?
真是可笑!
谢老夫人跟他说这个,难道觉得,他还会在意吗?
沈璟昀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淡声道:“外祖母,我看你年纪一大把,年轻人的事情,就别掺和了。”
他说完话,冷着脸让人送谢老夫人出去,裴明锦路过他身边时,忽然低声道:“多谢殿下相救。”
沈璟昀看她一眼,裴明锦已然匆匆离去,毫不留恋。
沈璟昀转头回去,走到枝枝身边,却见小姑娘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沈璟昀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枝枝摇头:“没有,刚才那国色天香的裴小姐,跟你说什么?”
两个人交头接耳的,就没有一点避讳吗?
“吃醋了?”沈璟昀笑问,捏捏她柔软的耳垂,“她谢我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裴明锦是个聪明姑娘,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沈璟昀道,“乖,起来同我去走走。”
枝枝拉着他的手臂站起来,真的想要矫情一把,酸溜溜道:“裴小姐聪明又漂亮,我要是个男人,肯定娶她。”
“又胡说。”沈璟昀抽了抽唇角,耐心哄着她,“谁也没有我的枝枝漂亮,更没有枝枝聪明。”
两个人并肩走出门,沈璟昀搂住她的肩膀,将人护在怀里,“只有枝枝才能把我套在怀里,别的女人哪儿有这个本事。”
枝枝握着他的手,笑眯眯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沈璟昀心中熨贴至极,无奈摇头笑道:“其实你也不用装着吃醋,外祖母说的话,什么都不算。”
他都知道,枝枝装作吃醋的模样,只是害怕他把事情窝在心里,不好受,就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枝枝心中有点难过,更多的是心疼眼前的男人。
谢皇后无论如何都是他的生母,可谢家这群人,却全然不在意他的心情,什么都能拿来利用,甚至谢皇后之死,都是筹码。
这哪里是血脉亲人,便是仇敌,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沈璟昀失笑:“真没什么,母后的死因,我早就知道了。”
他叹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很快消失不见,“我少年时候,觉得全是父皇和姜氏的错,才使我悲苦一生,想着报仇。”
“后来长大了,才发现不是那样,其实真正做错事情的只有父皇,母后和姜氏都是受害者,可她们两个,最终也因父皇,变成了加害者。”
谢皇后和姜皇后,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姜皇后害过很多人,但对她的儿子却真心疼爱,谢皇后也害过人,害的最深的,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么一想,他就不愿意给谢皇后报仇,因为若真算起来,他的人生变成那样,父母谁都脱不掉干系。
枝枝安慰地握紧他的手。
“我早就不难过了。”沈璟昀失笑,“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第137章
枝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虽然他说自己不难过,但……怎么可能呢,那是亲生的父母,对他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伤害。
她心里很难过,难过的说不出话来。眼前的男人,一直都冷静,坚强,是全天下最强大的人,可他也是血肉之躯,怎么会不难过。
枝枝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
“傻子。”沈璟昀无奈笑起来,“我以前是真的很难过,怨恨,愤怒,太多的感情缠绕在心里。”
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后来觉着,其实没那个必要,根本没有人一定要对我好,他们对我不好,我也对他们不好,这就足够了。”
旁的都不重要。
父亲母亲就一定要爱他吗?这两个人不过是为了自己一时的欢愉,造出一个小孩,还真不一定要喜欢他。他长大成人,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占据心灵,也不在意早早就从生命里消失的父母。
若说报复,谢皇后自己过的就不幸福,皇帝如今孤立无援,两个伤害他的人,都没有好结局,还有什么值得报复的,至多杀了皇帝,可死亡也并非最大的惩罚。
至于姜皇后……本身就是仇敌,姜氏不用对得起他,他也不用对得起姜氏,不过是权势斗争,成王败寇,姜氏输在他手里,活该如此。
“你想的太多。”沈璟昀叹息一声,对她道,“其实很多事情,换个角度去想,就觉得没那么重要。”
“殿下……”枝枝顿了顿,“你低一下头。”
沈璟昀困惑的低头看她,“做什……唔……”
话音未落,这个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就已经抱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沈璟昀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欢喜,他将人拥进自己怀中,“枝枝……我的枝枝。”
我这一生孤苦,或许就是为了留着运气,遇见你。
世间怎么有这样好的姑娘,还给他碰上了。
枝枝低声道:“我一直都陪着你。”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沈璟昀却一清二楚她的意思,哪怕全天下的人对他都不好,所有的亲人都利用他,她也会永远陪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
沈璟昀仰头看着天空,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欢欣之色:“枝枝,说话可要算话。”
“当然啦。”枝枝握住他的指尖,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笑容如冰雪消融,“不止有我,还有他们。”
“是,还有他们。”沈璟昀脸上缓缓露出笑意来,温柔的神情如春日的水,“还有枝枝。”
“枝枝,其实我一点都不可怜,我以前虽然过的苦,但往后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他轻轻一笑。
枝枝心里松口气,十指扣进他的指缝中,不再纠缠这件事,道:“说好的一起走走,我们去那边的小花园吧,花房好像培植了绿菊在那边,我还没看过。”
“早就有了,你还说自己天天出门走路,这么远几盆花都没见过?你走的什么路?”沈璟昀怀疑的看着她,“枝枝?”
枝枝扶了扶自己头发上的金簪子,面无表情地走路,不回话,摆明了不配合。
沈璟昀捏了捏她后颈,无奈道:“你啊……”
语气里是形容不出的无奈和宠溺。
他牵着枝枝的手,走到小花园里,入目就是几盆墨绿色的菊花,其实要说好看,还是红花黄花更漂亮一点,可这绿色毕竟罕见,枝枝很稀罕地走上前去,摸着花瓣,十分专注。
沈璟昀站在身后看着她。
秋日的天空高且明,艳阳挂在高高的空中,洒下光芒,枝枝身上华贵的锦缎反射着粼粼金光,沈璟昀低头笑了笑。
傻姑娘,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安慰。
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足够了。
***
沈璟昀觉着自己最高兴和枝枝待在一起,但却有很多事情绊着他的脚,让他不得不离开温柔乡。
谢老夫人回去明安侯府,第二天就大病一场,明安侯这老头,天还没亮就亲自跑到东宫,要见他。
今天没有大朝会,沈璟昀还躺在被窝里,怀里柔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香气,他不太想起身,很是厌恶的皱了皱眉头。
枝枝迷迷糊糊道:“怎么了?”
沈璟昀拍了拍她的背,“没事。”
又把人哄睡过去,这才不大情愿地起身,穿戴整齐,去了书房。
明安侯年龄真的很大,干瘦的一个老头,眼皮常年向下耷拉着,看上去精明又锐利,沈璟昀还记得非常非常小的时候,这个老人还曾经抱着他,走过京都的大街小巷。
后来……就是他冷漠的神情。
他收回思绪,跨进厅内,淡声道:“明安侯。”
明安侯比起谢老夫人,沉稳多了,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明安侯一大早来东宫,所谓何事?”沈璟昀指了指一侧的椅子,“坐吧。”
“太子殿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了先皇后之事,昨日臣妻已经将东宫之事全盘告知……”
“直言吧。”沈璟昀打断他,神色淡淡的,“母后死因,我一清二楚,父皇做过什么,我也知道,然后呢?”
“臣并不是来说先皇后之死,而是另有别的生气,先皇后临终之前,托臣将此物交给殿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帛,“殿下看过,再行定论。”
沈璟昀托腮微笑,他生的俊美,这样一笑,周围的侍女皆骗过头去,害怕自己失礼。
“明安侯,事已至此,你是想告诉我,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吗?”沈璟昀看着他,笑的讽刺,“让我猜猜,你手里这东西,想必是什么陈情书。”
他示意一旁的小黄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笑容越发灿烂几分,“所以,明安侯想靠着这个东西,与我再续祖孙亲情?”
“好一封情真意切的陈情书。”沈璟昀讽刺一声,随手掷在地上,“她待我不好,是害怕我变成姜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将我一个人仍在东宫,是怕我恃宠而骄,让谢家放弃我,是为了保护我。”
“好一个慈母之心!”沈璟昀站起身,看向明安侯,“我今年就是五岁,也不至于被这种蠢话骗了。”
明安侯脸色很难看,“这是实话。”
“你母后临终前,瘦骨嶙峋,她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睁着一双眼睛,拉着我的手,将这东西交给我,生怕你怨恨她,你就……你就一点都在意血脉亲情吗?”
“自然不在乎。”沈璟昀看着他,“她的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为了什么并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如何从重重困境中杀出来的,我还知道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谁陪在我身边。”沈璟昀冷笑,“这么一张布,拿去烧火都嫌没用!”
谢皇后或许是真的想着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