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转冷,宛如冬日寒冰一般,其中的恶毒之意,叫人听了不寒而栗。
她道:“你即刻派人去叫太子妃入宫来,此事咱们得好好谋划一番。”
……
晋王府。
姒幽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屋檐,寒璧与明月跟在她身后,也跟着伸长脖子往上看,主仆三人聚精会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似的,赵羡一进后院便看见了这种场景,颇有些好笑。
走近了些,便听见明月悄声道:“啊呀,还差一点点,怎么办?”
姒幽手里举着一根竹枝,轻轻扫向房檐,那里趴着一只蜘蛛,只是竹枝有些短,她踮起脚尖,却还差了些许,那蜘蛛显然是意识到有人要骚扰它,还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这下姒幽更碰不着它了。
寒璧见了,小声道:“娘娘,不如我们拿梯子来罢?这样总不是办法?”
姒幽伸出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正在这时,她只觉得身子被一双手臂稳稳抱住,紧接着便是一轻,视线一下子就拔高了许多,姒幽低头一看,只见赵羡眼带笑意地望着她,然后轻轻托了托,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让少女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姒幽再次举起竹枝,探向屋檐上的那只蜘蛛,它立即意识到了危险,正欲逃向瓦片缝隙间,却被姒幽眼疾手快地往外一挑,整个就被挑得飞了下来,被早有准备的寒璧与明月一扑而上,用一个大碗扣住了。
赵羡还不肯放手,将姒幽抱着,看着两个丫鬟徒手抓蜘蛛,便好奇问道:“又是鬼面蛛?”
姒幽摇了摇头,将竹枝扔了,道:“不是,这个叫毒虻蛛,是鬼面蛛的天敌。”
她道:“鬼面蛛已经炼得差不多了,将它与毒虻蛛放在一个容器中,使二者相斗,过了七七四十九日,若鬼面蛛不死,蛊便已练成了。”
赵羡问道:“鬼面蛛的蛊有何特别的用处?”
姒幽不答,只是神秘道:“等日后你便知道了。”
她难得卖一回关子,赵羡听了觉得甚是喜欢,果然不再追问,径自抱着她进了屋里,将人放在榻上,然后低头轻轻咬了咬她的唇,道:“阿幽,你一日都在府里,闷不闷?”
姒幽疑惑道:“为何会闷?”
她从前在巫族里的时候,也是成日呆在竹屋里,亦或是来往于祭司堂,此外若非必要,绝不出去,来了晋王府也是这般,姒幽并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闷,她向来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
赵羡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我却总觉得,拘着你了。”
岂料姒幽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认真道:“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道:“若我真想要走,你能拦得住么?”
光是想到姒幽会走,赵羡便觉得心中一空,他完全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他虽然没有说话,姒幽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抬眼与他对视,道:“不要多想。”
她说完,像是为了安抚他似的,亲了亲赵羡,如同一只猫儿似的,亲昵地蹭他,蹭得赵羡心中微动,然后低头吻她,唇齿相依,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姿态温柔地掠夺着。
天色将暗未暗,屋子里未曾掌灯,昏暗的天光自透过窗纸映照进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柔婉的线条,女子细致的锁骨,洁白圆润的肩头,纤细单薄的背,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不胜收,令人忍不住惊叹,一室旖旎。
越是看不清,便越觉得皮肤间的触碰极其敏感,手指所过之处,无处不娇软,无处不细腻,轻软的呻|吟叫人听了忍不住面红耳赤,寒璧与明月站在门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檐,两眼放空,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动静。
直到远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到了上灯时分,姒幽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张饼似的,被翻来覆去地烙,她终于睁开眼,伸手按住男人,认真道:“要节制些。”
赵羡亲了亲她眼角的那一颗小痣,嗓音里带着低笑:“阿幽太好了,忍不住。”
不过即使忍不住,他也还是罢了手,今日吃得确实够了,他将怀中人抱起来,替她披上衣裳和毯子,免得着凉,然后又止不住亲了亲她,道:“我让人准备热水。”
等热水备好了,赵羡回来才发现姒幽已经歪在榻上睡了过去,他弯腰将她抱起来,绕过屏风,放入浴桶内,途中姒幽睁了一下眼,见到是他,又倦倦地打了一个呵欠,继续睡了。
赵羡轻轻抚了抚姒幽的头发,女子似有所觉,她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又继续打起瞌睡来,仿佛一只猫儿一般,分外安逸。
次日下午的时候,晴光明媚,阳光透过繁茂的花枝,落了下来,姒幽正坐在院子里,任由明月给她挽头发,天气暖洋洋的,惊蛰已过,在地里躲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小东西们都纷纷爬了出来,就连赤蛇都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了,不再如从前那般腻在她的袖子里取暖,然而姒幽却仿佛要进入了冬眠似的,总是犯困,只要坐上那么一小会儿,她就会打瞌睡。
一开始倒还好,赵羡真的以为她是犯困,还觉得她打瞌睡的模样如同小鸡啄米,分外可爱,可是次数一多,他便觉得有些不对了。
春困秋乏是不错,可是为何一个白天,姒幽就能睡上半天?打瞌睡的次数都数不清了。
就好比现在,明明一开始还在与寒璧两人说话,明月将她蹭乱的青丝散落下来,拿玉梳梳齐整了,再重新挽起,用一枚白玉簪子别好,笑眯眯道:“娘娘,梳好啦。”
半晌听不见回应,寒璧探头一看,却见姒幽歪在躺椅上,阳光洒落在她如玉般的面孔上,长长的睫羽清晰宛然,淡淡的浅色阴影投落下来,仿佛两把小扇子。
她微微张着唇,呼吸清浅,双颊被太阳映出些许淡红,仿佛抹了胭脂一般,面若桃花,说得便是这般的情形了。
寒璧冲明月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回身从屋子里取了毯子给她改上,才直起身,便见赵羡从门外进来,她与明月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赵羡摆了摆手,目光落定在躺椅上,姒幽睡得正酣,甚至有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脸上都毫无所觉,睡容静谧。
赵羡望了她许久,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担忧,最后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拿开花瓣,低头吻上了她淡粉色的唇。
姒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入目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的脑子还有些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再次闭上眼,唇舌却下意识地回应着,动作也是懒懒的,像一条不爱动弹的蛇。
小巧的舌尖温软无比,惹得赵羡起了兴,捉着她亲了半晌才放开,姒幽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眸终于清明了些,声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绵软,让人想起了枝头被太阳晒得荼蘼的桃花,她道:“你怎么了?”
赵羡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双目相对,姒幽甚至能看清他瞳仁中倒映的一个小小的自己,赵羡亲昵地啄吻了一下她的鼻尖,道:“阿幽,你近日总是犯困,我有些担心,刚刚找了太医来,咱们去看看。”
姒幽短暂地愣了一下,倒也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好。”
姒幽任由赵羡牵着她,一路去了花厅,仍旧是上一回那个张院判,见了两人立即行礼,赵羡摆了摆手,催促道:“劳烦张太医替王妃看看,这些日子她总是犯困,本王有些担心,是不是因为毒的缘故?”
张院判连忙道:“待下官诊一诊脉才能知道了。”
赵羡道:“那便诊吧。”
姒幽的衣袖被撩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张院判便搭着她的脉,开始诊治起来,姒幽的脉象异于常人,他是早就知道的,略微皱着眉,仔细感受着那缓慢的脉搏,嗯了一声,声调上扬。
赵羡的心也立即跟着提了起来,竟然有些紧张:“如何?”
张院判没答话,他诊了右手,又诊左手,一开始还满脸疑惑,赵羡看着他的手指在姒幽的腕间摸了又摸,竭力按捺住心里的躁动,道:“怎么说?”
张院判捏着胡须又仔细打量着姒幽的面孔,然后又去看赵羡,最后问姒幽道:“娘娘夜间可是多梦?”
姒幽想了想,答道:“从前常常做梦,最近倒是少了许多。”
张院判点了点头,问道:“也是这几日才觉得困么?从前可有出现过这种症状?”
赵羡接口道:“没有,阿幽从前很好,只最近四五日,总是犯困,有时候只稍坐片刻,便会瞌睡,白日里要睡上许久。”
“唔……”张院判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斟酌语言似的,却见姒幽靠在椅子上,刚刚坐了这么一会,她又开始犯起困来,眼神有些迷蒙,眼看是又打瞌睡了。
赵羡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忧虑,问道:“张院判,阿幽这样,是不是因为毒的缘故?能不能治?”
张院判听罢,盯着姒幽看了看,又盯着他看了看,摇摇头,道:“不是,这……这下官治不了啊。”
赵羡一惊,顿时紧张起来,紧接着,便听张院判轻咳一声,委婉道:“王爷不必忧心,那个……新婚燕尔,咳咳,房事还是需要……稍微节制一些为好……”
张院判的老脸皮都烧得慌,恰在此时,姒幽忽然惊醒过来,正好听见了最后几个字,勉强睁开眼,盯着赵羡,认真道:“我说过了,要节制一些。”
赵羡:……
第96章
寿王府, 书斋。
清晨时候, 寿王赵瑢坐在窗下,面前放了一个棋盘,他正在凝视着棋局, 仔细思索着,许久之后,才轻轻落下一枚白子, 外面的园子里传来黄莺声声娇啼, 一树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灿烂如霞, 引来蜂飞蝶舞, 一派生机勃勃。
玉质的棋子在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声音,惊扰了这一室安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在书斋门口止住, 显然是在等候, 过了片刻,赵瑢才一边落子,一边淡声问道:“怎么了?”
侍女的声音轻轻传来:“那位小姐已经清醒了。”
闻言, 赵瑢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盅中, 摇起轮椅转过来, 道:“去看看吧。”
“是。”
侍女上前来, 推起轮椅, 往西苑的方向走去,晴光大好,人间四月时候,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小径两旁的花木生长得分外繁茂,争奇斗艳,姹紫嫣红。
等到了西苑的时候,侍女推着赵瑢入了院子,院内传来鸟儿轻鸣,啾啾啭啭,很是欢快,叫人听了只觉得分外悦耳,赵瑢忽然抬起手来,侍女的动作顿时停下,他摆了摆手,侍女无声无息地退开了。
赵瑢亲自摇起轮椅往院子里而去,一只小小的鸟儿从檐下飞起,翅膀挥扇时,发出簌簌之声,在阳光下投落一个小巧的影子,他抬起头来,目光追随着那只小鸟儿飞过瓦蓝的天空,洒落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最后收敛双翅,落在了一只细瘦的手上,是那只断了爪子的小画眉鸟,此时它正歪着头,啾啾鸣叫着,十分雀跃。
赵瑢的目光落在它的爪子上,原本绑缚着的白色布条已经不翼而飞,露出了细长的腿,笔直而有力,它站得很稳,若不是因为那一身熟悉的羽毛,让人几乎要疑心这不是之前那只画眉鸟了。
赵瑢定定地看了它许久,才将视线投向那只手的主人,很瘦,面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乌黑的头发随意披散下来,少女的五官算不得多么漂亮,眉如远山,杏眼薄唇,下颔很尖,组合在一起,便让人觉得有一种小巧玲珑之感,她的手指也很细,抬起时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细瘦的手腕,上面悬挂着一个古朴的银镯子,两枚铃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微微一动,便会发出细碎清脆的声音,很是悦耳。
就在赵瑢打量她的时候,少女轻轻一抬手,那只小画眉鸟便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发出一声娇啼,纵身飞向了碧蓝的天空,她转过头来,看了看赵瑢,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双腿上。
……
四月已是暮春时候,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日子波澜不惊地滑过,朝堂之上,却并不平静,无他,晋王赵羡的存在开始渐渐显眼起来,所有的朝臣们都看在了眼里,而相对的,太子的处境比起之前又那么一些些不妙了。
很长一段时间,太子的脸色都是极为难看的,自上一回靖光帝留赵羡一同用午膳之后,他与贤妃便立即叫了太子妃入宫商议,太子妃的祖父是内阁次辅闻人岐,商定之后,太子妃火速回了一趟娘家,将事情报给了闻人岐。
于是这几日下来,每隔两天,便会有御史参赵羡,只是赵羡平日里很是谨慎仔细,能被指摘的事情不多,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什么在宫中不着公服,散值时间太早等等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
靖光帝参议了一上午的朝事,精疲力尽,脑袋发昏,一看到这种奏折,既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秉着事要公办的道理,他还是叫来赵羡问了问,才知道缘故。
为什么在宫中不着公服,那是因为散值了,要离宫回府,自然要换更舒适的常服。
至于散值时间太早,赵羡立即表示并无此事,只是有一日,他的一样重要物什落在了府中,要回府去取,之后很快又回来了,进出宫门都是有记录的,靖光帝使人一查,果然是如此。
几次下来,靖光帝就觉得烦了,只是御史向来风闻奏事,不以言获罪,他也不能罚他们,最后索性让刘春满把参赵羡的奏折都压下来。
太子不见靖光帝这边有动静,赵羡一切照常,显然是连斥责都没有,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一日朝议结束之后,靖光帝照例问了一句:“谁还有本要奏的?”
见下头的官员都没什么动静,靖光帝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先——”
话还未说完,一名老御史出列,道:“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看见那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靖光帝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他刚刚就不该问那一句,无他,这个陈御史,正是近来坚持不懈弹劾赵羡的那一位,他不由按了按脑门,免得青筋跳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准奏。”
陈御史躬身道:“微臣参的是晋王殿下,以权谋私,徇私枉法。”
比起之前,这两个罪名可就大了,赵羡眉头微挑,坐在龙椅上方的靖光帝也顿时坐直了身子,目光威严地盯着陈御史,道:“如实说来。”
“臣遵旨,”陈御史拱了拱手,道:“晋王爷殿下,今年年初元月十三,晋王府里打死了一名下人,王爷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