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饭馆——樱桃糕
时间:2019-09-08 08:47:12

  江太夫人却想起从前经历的风雨来,虽然老了糊涂了,但有些事却如同刀子刻下的印记,虽经过多少年也擦不掉的。
 
 
第42章 各自小年夜
  沈韶光小心地把一个多层桂花糕从模子里取出来,放在大盘子里,往上面点缀核桃仁、榛子瓤、松子、红枣等干果子,点缀完了,又淋上一层桂花蜜,闻着香甜,样子也漂亮。
  这是人家订了今晚祭灶用的。
  阿圆围着操作案台转一圈,“这么大的糕,总得有十来斤重。”
  沈韶光一边淋花蜜一边逗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有八百斤的大糕点呢。”
  阿圆瞪着圆眼睛,满脸的小娘子又在蒙人。
  “说前朝的时候,有位老太后过千秋。京里有个花糕铺子,为了讨老太后开心,决定进个不一样的寿糕。但皇宫大内,什么糕没有怎么才能不一样呢”1
  阿昌和阿圆都歪着头听沈韶光讲古,于三瞥他们一眼,手底下的活儿不停,却也张着耳朵听。
  “花糕铺子就琢磨着,既然花样儿上有限,那就做大!大了就壮观了,也彰显我天朝风范不是”
  “这一做,就是八百斤的一个花糕寿桃。问题是,这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到了太后跟前的等打通了宫里的关系,把这花糕寿桃献上的时候,上面都长绿毛了。”
  阿圆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扔了啊。”沈韶光看她一眼。
  阿圆跺脚嘟嘴。
  沈韶光笑着招呼阿圆跟自己一起把装饰好的大桂花糕放到大食盒里。
  等放好了,盖上盖子,沈韶光才补充故事的结局,“然后啊,就传出一句话来,叫‘八百斤的大寿桃——废物点心’。”
  阿圆噗嗤一声笑了,“小娘子太促狭!”阿昌也笑,便是于三也翘起嘴角。
  沈韶光也微微地笑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莫要跟那花糕店老板似的做太丰满的梦——比如把旧宅买回来。
  那日从林宅回来,沈韶光又连着做了好几日的旧梦,大多是原身幼时事,捕蝶钓鱼荡秋千,写字画画吃糕糕,耶娘都是年轻模样,兄长是个可爱小少年,醒来后沈韶光总要惆怅一会子。
  前世的时候,沈韶光睡眠质量很好,现在这般多梦,或许是穿越综合症吧
  说来好笑,沈韶光甚至还梦见更荒诞的。自己已经是长大的模样,阿耶阿娘却还年轻。
  阿耶愀然不乐。
  阿娘问他,阿耶道:“阿荠要出嫁了,真是舍不得。”
  阿娘无奈,“小郎子真是挑无可挑了。世家子弟,进士及第,那样的样貌,性子也沉稳,还想怎么样呢况且就在这京里,想见也就见到了。”
  还是少年模样的阿兄跟阿耶一块摇头,“终究嫁了人,不若在家里。”
  梦里的自己却眯眯笑着,于花影儿中瞥见一个颀然的身影。
  ……呵,原来是春梦一场。
  想到这个梦,单身狗沈韶光看着满厨房的锅碗瓢盆、花糕点心,心里更惆怅了,真是可惜,那花叶太密,竟然没看清楚梦里的未婚夫是什么样儿的,也许是年轻时候的古天乐呢
  外面有人来,“店主娘子”
  沈韶光答应着,从厨房出去。是订那大桂花糕的来取货了。
  沈韶光揭开食盒的盖子,给他验看过,又把他订的其他花糕点心放在另一个食盒里,嘱咐一定要小心,莫要颠散了。
  那管家模样的客人留下银钱,笑着谢过沈韶光,说一会让人送食盒来,便让身旁的奴仆拎着糕,告辞走了。
  订花糕蜜供的陆陆续续来取,到第一声暮鼓敲响时,订的糕便都取走了。
  沈韶光让阿圆把今晚歇业的牌子摆出去,便和于三一起准备自家祭灶的东西还有晚饭。
  这时候的祭灶比后世要隆重得多,鸡鸭鱼肉糕点都要有,特别不能少了酒和胶牙饧,宫里还要专门宰杀黄羊,烧黄羊肉。
  这胶口饧有块状,有条状,还不是沈韶光小时候吃的“糖瓜儿”。
  沈韶光总觉得那糖瓜儿要更好吃些,跟小个儿鸡蛋差不多大,类似瓜的形状,皮儿很薄,里面中空,皮儿上有装饰的绿色或者橘红色花纹,咬一口,开始脆得很,然后就黏了,甜甜的。
  现在的胶口饧缺的就是那点脆劲儿。
  不管什么糖,都是为了甜甜灶君嘴的,同理还有酒。最诡异的是此时祭灶还要把酒和糖抹在灶君嘴上,简直像孩子的扮家家酒游戏。
  灶君是男人,这拿竹箸蘸酒水喂灶君的活儿阿圆不好动手,便由阿昌来做。
  等他点完,沈韶光笑眯眯地祝祷,希望灶君酒饱饭足登天门,勺长勺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2
  其实这祭灶一般都是男人来做,所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但沈家再没旁人了,便只好沈韶光自己来。
  沈韶光又化了纸钱纸马之类,于三阿圆阿昌也跟着磕了头,送灶王这位厨房的老大上天,祭祀也就完了。
  然后便是小年夜饭。这时候还没有“小年”的叫法,这一天也没什么规定的吃食,大约都是跟着灶神吃。
  沈韶光准备了锅子,关了店门,四个人热热闹闹地吃涮肉。
  沈韶光把涮过的豆腐捞到碗里,蘸着麻酱、虾油、韭菜花的三合汁吃,又涮菘菜、萝卜、芋头之类,肉却吃得少,只涮了几个鲜肉丸子就算了。
  阿圆、阿昌都是肉食派,对各种肉片肉丸,百叶肚丝、猪血鸭血豆腐都没抵抗力,一盘子一盘子顺到自己的锅里,吃得热烈欢畅。
  于三则内敛得多,只用奶汤锅涮羊肉和菘菜吃。
  看沈韶光吃了几个灌汤小肉圆子就停住,于三站起来,“我去揪点馎饦,你们谁要吃”
  阿圆和阿昌都摇头,正吃得欢,谁要吃馎饦你说这火锅子怎么就吃不够呢难道真如小娘子所说,上辈子是火锅精
  沈韶光举手,“我要一点儿,要薄的,好煮好消化。”
  于三皱眉给她个“怎么这么挑剔”的眼神儿,自去拿和好的面做馎饦。
  沈韶光日常被于三公主嫌弃,没什么主人威严地眯眼一笑。
  不一会儿,于三就用小竹盖帘托着一些馎饦片出来,一些是捻细细褶儿的花瓣馎饦片,一些则是普通的韭叶形状的。
  沈韶光笑嘻嘻地取了些花瓣馎饦下在自己锅里,其余的于三拿走都扔到了自己锅里。
  沈韶光和于三吃饱了,只喝着饮子,看两个小的吃。
  沈韶光记得前世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也特别能吃,能一个人吃一只烧鸡,还得再加个烧饼。其实这世现在的年纪也不过十九岁,怎么胃口就不大行呢难道胃口这玩意儿还玩两世累加看两个酣畅淋漓的吃货,沈韶光只有艳羡的份儿。
  两个小货吃肉吃菜就吃饱了,并没劳动于三再去做一回面片子。
  吃了饭,于三领着阿圆阿昌收拾厨房、打扫卫生,沈韶光拎着阿圆给点的灯笼慢慢走回后宅去。
  老白作诗说,小宴以后“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晏殊认为这是“善言富贵者也。”而寇老西的“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就俗,忒俗,“未是富贵语”。
  后来鲁迅先生也认为白乐天才是真正会写富贵气象的,全不用金玉锦绣之类字眼装点,一字未着富贵,却尽显富贵。
  沈韶光也觉得白诗富贵得很,并认为自己现在达成了白尚书诗中一半的成就,“笙歌”没有,却有“院落”,虽无“楼台”,却有“灯火”……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乐了,我这无处安放的幽默感啊!
  真正有“楼台”那位,却没什么“笙歌”,正在嘱咐给祖母上夜的仆妇婢子们,屋里烧着炭火未免干燥,茶炉子上留些温水,等太夫人醒了让她略饮一两口。婢子们都行礼答是。又嘱咐了两句别的,林晏退出祖母的院子。
  身后,仆妇关了院门。僮仆在前面提着灯,林晏一边想着今晚要调整细化的元正大朝会京兆巡卫安排,一边往书房走。
  朔风摇动庭院里干枯的树枝,又透过廊上雕花的棂子,拂过林晏有些冷峻的脸,吹乱了他大氅的系带,拍打着他的袍子角,配合着遥遥的更鼓声和一主一仆的脚步声,响在这冷寂的冬夜里。
 
 
第43章 年底大生意
  过完了腊月二十三,便真的是年根儿底下了,各个人家都忙着扫尘土、制春幡、换桃符,并准备屠苏酒、五辛盘、胶牙饧之类应节吃食及祭祀祖先的一应用品。到了腊月二十七八,店铺扫完尘土,挂了新桃符,发过赏钱,便准备关张了,只等过了初五再开门。
  沈韶光站在门口与菜贩肉贩们寒暄道别:“新春将至,郎君们家下福寿安康。”
  菜贩肉贩也都叉手行礼,笑致祝福:“小娘子福寿安康”,“酒肆买卖兴隆”。
  这次送来的肉和菜,但凡过得去,酒肆里就都留下了,而菜肉贩也免去了零头儿,沈韶光甚至还送了他们店里新制的花糕点心,让带回家给小儿女们甜甜嘴,这是市井小人物的礼貌周全和人情味儿。
  再次约定了年后送货的日子,沈韶光目送他们离开。
  沈记酒肆也是年前最后一天开业了,于三带着阿昌吭哧吭哧地搬菜,剁肉,该码好的码好,该拿到外面冻起来的冻起来,留着过年及年后吃用。
  阿圆则在一旁,等着给沈韶光打下手制幡子、写桃符。
  这幡子不是簪在头上镂金饰彩的春幡春胜,而是初一时挂在院子里的旗子,用青布来做,大约有迎春之意。沈韶光针线水平一般,但凑合缝个幡子还是行的。
  至于写桃符,则更拿手些。
  “豆腐坊裘家的桃符拿走了”沈韶光一边缝一边问阿圆。
  “拿走了。今日晨间拿走的,还送了一盒子五香豆干当谢仪。”
  沈韶光笑道,“回头用腊肉炒了下酒吃。”
  知道店里的幌子、食牌都是沈韶光自己写的,左邻右舍、常往来的小店铺便有来求写桃符的——夫子们不好求,一是求的人多,夫子不耐烦,一是读书人多有嫌写这个俗的。平头百姓、小买卖人看不出这字体那字体,也说不出字的好坏,但沈小娘子好说话啊……
  沈韶光觉得自己原来琢磨的抽签摊子可以增加写桃符、画门神服务,那还有神棍加成呢,生意肯定不错。
  于三从这边经过,看一眼沈韶光手下粗针大线的春幡,“嗤”地笑了。
  阿圆瞪他,“笑什么你还不会缝呢!”
  沈韶光使劲儿点头,阿圆驳得好!今天中午应该加鸡腿儿。
  于三脸上带着点笑意,拿着铁钩子去院子里冻肉。
  店门上的铃铛响了,沈韶光疑惑,这才巳时就有客人来吃酒了莫非又是来求写桃符的
  毡门帘子被撩起,进来一个女郎,胡服骑装,手里拿着马鞭,身后跟着婢子侍卫,沈韶光一怔,这位还真不是来求桃符的。
  沈韶光放下针线,站起来迎客:“女郎请里面坐。”
  女客看看沈韶光,又扫了一眼店里,把马鞭递给婢子,“便是这里吧。”
  她身后两名侍卫便有一个行礼,走了出去。
  沈韶光用托盘端了红枣枸杞饮子出来,笑道:“女郎请喝口饮子暖一暖。”
  女客身旁的婢子接过托盘,疑惑地看一眼里面的饮子,到底摆在了主人面前的食案上。
  那女客却是不讲究的,端起来喝了一口,挑眉,“嗯,味儿不错!”
  沈韶光笑着道谢,其实这饮子本来没这么甜,知道这位的口味,刚才在后面又专门给加了蜜。
  沈韶光奉上菜单子,疑惑何以这位大过年的跑到小酒肆里来——公主也兴微服私访民情跟那位热衷幸福度调查的副市长倒是像,都能被评为感动大唐十佳人物了。
  想到那位副市长,沈韶光突然想起庞二娘和秦五娘来,然后便不由得发散了一下,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位也是林少尹的桃花
  “听说这火锅子是崇贤坊一个酒肆里传出来的,莫非就是贵店”福慧长公主指着菜单子问。
  沈韶光笑道:“确是小店儿。女郎要点一个锅子尝尝吗”
  福慧长公主来了点兴趣,“好!便——每种都上一个吧。肉和菜蔬你看着上。”
  沈韶光赔笑,“小店锅底子有七八种呢,都上来,弄的这屋里雾气昭昭的,沾染到贵客的衣服上,恐怕不雅。莫若先来个奶汤的可涮的东西多,味儿也好。”虽说开店的不怕大肚汉,但糟蹋东西总是不好。皇城外自有皇城外的规矩。
  沈韶光的借口找得实在好,想到自己一身肉味……福慧长公主点点头,“也好,便按你说的安排吧。”
  沈韶光笑眯眯地退下,就没有一个小娘子愿意沾一身浓郁火锅味的,前世看新闻,还有妹子为挡火锅气,穿雨衣去吃锅子呢。
  裴斐进来的时候,便看见福慧长公主端坐食案前,一个铜火锅子热气腾腾的,旁边另有两张食案上摆满肉食菜蔬,一个婢子正伺候她,往碗里捞肉,沈记的小娘子则在一旁烫酒。
  裴斐心里苦笑,上前见礼,因公主微服,便只称“六娘”——福慧长公主行六。
  “我一猜,便知道裴郎又来崇贤坊林少尹这里了,故来相候。”福慧长公主笑眯眯地道,又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让裴斐坐。
  沈韶光还从没看这位桃花眼风流相的裴郎露出这样无奈的神情。
  裴斐在福慧长公主对面的食案边坐下,沈韶光体贴地也给他摆了锅子,雾气腾腾的,可以遮些脸色。
  “我尝着这肉圆子不错,店主小娘子也给裴郎一份!”
  沈韶光便果真给裴斐也上一份。
  “这个豆腐也好,怎么这么多孔洞”
  “这是冻了的豆腐。”沈韶光答道。
  “这个吸饱了汤汁也有味儿。”
  沈韶光便也给裴斐上了一盘子。
  “这个肉圆子竟然是两层的……”
  “这是什么,脆生生的,有嚼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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