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才七岁,一个小娃娃,他们就想抢夺她,占有她!
在那七天七夜的暴-乱里,她经历了很多事,见过了一生最多的流血和死亡。
她的父皇举着剑要杀了她!她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父皇,我是阿虞!”
他听不见,他只想杀了她!
当君止岩被人砍下脑袋,她就知道,她不再是那个尊贵的君虞公主!
她被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抱走,挣扎,疼痛,什么也做不了。
男人满手是血地在冰冷的宫墙下抚摸着她的脸,笑得丧心病狂:“你是我的了。”
但很快,这个抢到她的男人被乱箭射死在眼前,她也在喷溅的鲜血中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跑。
她像一只被放到猎场争夺的可怜小鹿,千千万万双魔爪都伸向她,而她只能在圈定的猎场胡乱奔跑,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她面前,他们的贪婪,无情,冷漠都真实地展现在年仅七岁的叶小鱼眼里。
她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是一个弱小的孩童,她是男人野心膨胀的定心丸,人人都想吃进嘴里。
似乎得到她,玷污她,就能成为诸国最强的男人。
多么荒唐可笑的想法!
帝朝没有了皇上,只有十二个和君家扯得上关系的势力在互相搏杀,而叶小鱼作为定心丸的天书神女,好像成为谁的人谁就是帝朝的皇上,为此,杀得满城血雾笼罩。
她还记得一件事。
她的舅舅叶政元挥着剑,将她长长的头发寸寸削断,给她穿了一身小和尚的衣服。
叶政元将她扔进马车,捧着她的脸叮嘱“阿虞,忘了自己的身份重新开始。”
马车里还有一个女孩,她叫叶茵是叶小鱼的表妹。
叶政元让叶茵换上叶小鱼脱掉的衣服,最后又将叶小鱼脖子上的蓝色缨络解下来戴在叶茵的脖子上。
当时的叶小鱼和叶茵并不知道叶政元在做什么?也不敢问。
做完这一切,叶政元笑着对叶茵说:“茵茵,一会儿拉着为父的手,今天,你扮演阿虞姐姐,做帝朝最尊贵的公主哦。”
叶茵那时候也好小,哪知道扮演帝朝公主意味着什么?她开心地点点头:“我今天扮演尊贵的公主。阿虞姐姐会生气么?”
“舅舅.....”君虞有种不好的预感,可那时候太小,又经历了很多事,她完全无法判断叶政会做什么。
“阿虞乖。”叶政元揉着叶茵的头,笑着说。
“舅舅......”
他好像听不见她在叫他。
叶政元领着叶茵下了车,他对车夫说:“一定要将小姐送到夫人身边知道吗?”
车夫点头,信誓旦旦地保证:“将军放心,老奴誓死也会保护小姐,将她送到夫人身边。”
一旁边的叶茵天真地说:“父亲,今天阿虞姐姐扮演我吗?”
叶政元含着笑,又抚抚她的头发:“是呀,阿虞。”
这出戏演的太过逼真,就连身在其中的叶小鱼和叶茵都差点以为,这是角色扮演的小游戏。
“舅舅不和我一起去?”光头发小尼姑的叶小鱼红着眼睛问。
“我随后就来,记住,你不叫君虞,你叫叶小鱼,是我叶政元外室所生的女儿。”
那是叶政元大将军最后的话。
叶小鱼被马车带走,因为打扮成小尼姑的样子,出城躲过了所有的搜查,又因车夫是肖知鱼的属下,武功奇高,叶小鱼顺利地离开了帝朝。
而真正太平的原因,是帝朝传来举国沉默的哀号。
镇国大将军叶政元与君虞公主自刎于梨宫城门下。
据亲眼目睹那一惨剧的人说,叶政元牵着君虞公主的手,说:“国在,人在,国亡,吾死。”
诛杀暴君,抢夺公主的乱臣贼子无不下跪呼喊:“公主!”
然,叶政元大将军蓬头垢面,握着鲜血淋漓的剑,对着身旁的君虞公主一笑:“臣,恭送殿下!”
嘶!
利剑穿透君虞公主的身体,鲜血溅开,滚烫地喷在了叶政元大将军的身上还有脸上。
利剑拔-出,公主应声倒地。叶政元大将军随即提起剑自刎,以最惨烈的方式殉国。
城下无人敢上前亵渎这一神圣的死亡。
三军将士放下了手里的剑,跪下来,沉默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着君虞公主的死,这场暴-乱也结束了,大祭司斩乱臣,扶持了唯一没有参与暴-乱的煊王为帝。
叶小鱼被送到绝情山庄,见到了她的舅母肖知鱼。
肖知鱼是绝情山庄的庄主,江湖人士,十六岁便爱上了叶政元,并且有了孩子,可叶家不喜欢江湖上的人,不喜欢肖知鱼那些阴狠的手段,于是,她生下孩子后就回到了绝情山庄。
她很少回叶家,很多时候都是叶政元带着女儿来看她。
这一次,叶政元没有带着女儿回来,也永远回不来。
叶小鱼刚到山庄,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绝情台上,一袭紫衣的肖知鱼向她走来,一句话也没说,便对她扇了一个狠狠的耳光。
小小的叶小鱼直接从一百零八阶绝情台上滚了下去,浑身是血,肋骨也断了一根。
疼,粉身碎骨的疼。
“暴君之女,祸国公主!”她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看着跌下最低台阶的叶小鱼,以利剑指着她的方向厉声咆哮:“你,凭什么要我的女儿替你去死!”
第47章
看着叶茵的灵位, 叶小鱼崩溃地哭泣。
往事过去九年了, 却好像刚刚经历过。
肖知鱼也悲痛难当, 捏着叶小鱼衣领的手直接捏着她的脖子,弯下腰, 咬紧牙, 恨恨问:“我女儿有什么错?”
“她凭什么要为你去死?”肖知鱼的手更加用力, 她恨不得捏断叶小鱼的脖子。
当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幼时的叶小鱼在睡梦中, 突然被肖知鱼掐着脖子惊醒。
从噩梦出来, 又是另一个噩梦。
肖知鱼也是这样扼着她的喉咙,哭喊着:“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死?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幼时的叶小鱼差点被她捏死过, 她想着解脱了也好,可是当她快要解脱的时候,肖知鱼松了手, 再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贱人!”
非打即骂的童年,逆来顺受的时光, 她活着,无非是让肖知鱼清醒,时时刻刻让她出出气。
毕竟, 是她欠她的。
肖知鱼将她丢进冰窟囚禁过,也将她丢在狗窝里睡过。
又过了两年, 肖知鱼从丧夫丧子之痛走出来,无端有了复仇的兴趣,而叶小鱼是她的旗号,也是她的刀。
她要将叶小鱼打造成最锋利的武器, 可她偏偏不争气,金枝玉叶,无法握剑。
叶小鱼被她羞辱,被她拆了骨头骂着没用的废物。
她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被卫国巫师绑在法阵中,割断了手腕的动脉,将尊贵的君家鲜血流尽,她在冰冷的法阵中躺着,流着眼泪,声音微弱地喊着:“舅母,不要.....”
她的舅母没有理她,而是同卫国来的巫师说:“把她变成一个能杀人的怪物。”
鲛人之血,至阴至邪。
来自绝望海岸的鲛人,带着杀戮,野性,邪力!
叶小鱼就是从那时,失去了痛觉。
因为她承受了世上最痛的痛楚,所以麻木了。
就像现在,肖知鱼掐着她的喉咙,她不知道痛,只觉得呼吸困难。
眼看她眼球充血快不行的时候,肖知鱼松了手,将她推开。
叶小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刚才有一瞬,她觉得自己是要死掉的。
“退下吧。”肖知鱼摆了摆手。
小环端着灵位退了出去,门又重新合上了门。
叶小鱼也从崩溃和窒息中慢慢恢复冷静和镇定,这些年,她也习惯了。
她整理着衣服,端正地跪坐好。
肖知鱼从衣袖里拿出一柄短刀,刀刃是红色的,周身散发着浓浓的红雾,她把刀子扔给叶小鱼“司一控制了我的行动,复仇之路也受到了阻碍。你拿着它,杀了司一!”
叶小鱼握紧了拳头,她抬头看着肖知鱼:“他是天命师!”
肖知鱼怕是疯了,妄想杀死天命师!
“我从不相信天命。”肖知鱼落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她的夫君,女儿都死了,天命对她来说,无非残酷。
既然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惧怕什么天命。
“可我亲眼所见,天书里的星命千变万化,他说郑国小皇帝会死,果然就死了。他说帝朝君亦煊王命正盛,至少有四十年的和平昌盛。我也信他。”叶小鱼从未这样激动地和肖知鱼说过话。
“你信他?”肖知鱼冷嗤。
叶小鱼没说话,但她眼神很紧定,就是相信司一。
“就凭他给你净化了体内的妖血?”
叶小鱼怔住。
净化了妖血?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为什么毫不知情?
肖知鱼眼眸沉敛:“别忘了,你欠着茵茵的命。”
“你只能听命!”这就是她控制叶小鱼的理由。
叶小鱼荒诞地笑了笑:“舅母真是高看我了。”
她捡起地上的刀子,也没有在杀不杀司一的事情上纠结,而是收进了衣袖中:“舅母保重。”
叶小鱼走出房间,又从最隐秘的后面门离开。
今日是叶茵的忌日,在天下人心中,也是君虞帝姬的忌日。司一很早就离开了醉梦居,他是朝桐山陵方向而去的,大概是去祭奠她吧。
叶小鱼抓住这个空隙会见了肖鱼知,她原本是想劝肖知鱼暂时收手,因为她亲眼见过天命预言的准确和天命不可违抗的玄机,她深刻地知道,如今的帝朝局势扭转不了,她不想因为无凭无据的恨意,要整个帝朝的人跟着受苦。
肖知鱼之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司一死,是觉得这条路被堵的死,她曾依靠的冯如生和白凝也都死了,她曾妄想着白凝继位后能将白氏纸缚灵借由她组建一支强大的复仇邪军。
这便是叶小鱼冒死救出白凝的理由和条件之一。
肖知鱼想不到的是,冯如生和白凝会死在天命师和白栩小丫头的手中。
她之前所付诸的一切都是白费,就连她最厉害的武器红邪,也被天命师无声无息地净化了!
司一对肖知鱼来说,简直就是横在前路的荆棘巨石,碰得她头破血流而无能为力。
为了复仇之路更为顺畅,她只能唆使叶小鱼杀掉司一。
到了这里,复仇不过是满足肖知鱼兴趣的条件之一,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之一,她实在太过无聊可怜。
叶小鱼也渐渐地明白过来,她一人之力,她一心之地,根本撑不起帝朝千千万万子民的快乐和悲伤。
她既没有白栩那样的野心和坚毅,也没有白凝那样的糊涂和执念。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无非是天下太平,自由自在。
她的父皇在世之时,曾同她过一句话:“为君者,天下为先。”
身为君家的女儿,岂会为了一己私心,要天下苍生来承担她带来的罪恶和杀戮?
“父皇……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醉梦居
司一比叶小鱼来得早。
叶小鱼穿过院子,恍恍惚惚地来到竹帘下,只见司一端坐在茶几旁,神情淡淡的拿着茶杯端详,如此静止温和的画面,确实像是神来之笔,在这岁月静好中绘了温润如玉的他。
“去做什么了?”司一淡淡问。
叶小鱼抓着衣袖,显得慌张不定:“随便走走。”
司一看着叶小鱼紧张的手臂,还有那藏不住的杀气......
他搁了茶杯,冷静地说:“过来。”
叶小鱼在他严肃认真的神情下,显得更加不安。
司一对她来说是个很难定位的人物,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的像是一张网,就连相处方式也有千千万万生生死死,实在不好说他杀她要不要找个理由,他待她温柔要不要提前知会。
所以,叶小鱼对司一产生的感觉,是无措,不知,茫然,惶恐。
她慢慢走向他,结果一不小心藏在衣袖里的刀子就掉在了脚下,上面的红雾更是浓的吓人。
“......”她和他在一起之后,似乎越来越傻了!
司一看着她脚下的那柄刀子,平静的像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
“你打算用它杀了我,然后你欠下的肉债就能一了百了?”司一淡定地啜了口茶。
叶小鱼僵硬地立在原地,她忍不住解释:“我没有。我,我从未想过要害公子。”
司一没说话,心里却很清楚她怕他。
叶小鱼捡起地上的刀子,慌慌张张不小心把自己割了一下。
她不知道痛,也没注意伤口,笨手笨脚地捡起刀就跑到司一面前,将刀子放在桌上,然后跪下来坦白自己今天见了谁。
“我今日确实是去见了肖夫人。她要我杀了公子!我为了出来告诉公子真相,我就假装答应她,这凶器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带了回来,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公子!”她为自己辩解,证明自己没有害他的念头。
司一只盯着她还在流血的手指,这种刀,应该是出自卫国,叫赤玄,专门用来杀那些修炼者的武器。
肖知鱼真有钱,什么宝贝都准备着,可见她暗杀的不止普通人,还有灵术师。
好在叶小鱼没有修为,灵力也没有,割一下只是寻常伤口不足为惧。
司一不说话的样子,有点吓到叶小鱼。
他是不信自己?
也对,她有什么好信的?一个流着脏血的女子,毁了他圣修之体的女子.....
她也不敢说话,只能跪在那里,手上的血也不止。
“你这痛觉是什么时候没有的?”司一问。
叶小鱼有点惊讶。
他不应该揪着这把刀的事情审问她?这种时候还关心她的痛觉?
叶小鱼猜不透司一,只能乖乖回答:“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