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冯天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守了多少个日夜,他试图去叫过冯天,可没能叫醒。他看着冯天灰白的脸色,整个人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都强行把泪水憋了回去,他想:不能被冯天笑话。
可是耳边响起那句:“老二,你一会儿别哭啊,我可能……出不去了。”
我不哭,他把脸埋进冯天肩头,在心里说,我会带你出去的。
“哐哐”地砸门声响起,李怀信倏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浴桶内,他环顾一圈,望见端坐案前的女冠时,才从记忆中抽回思绪。
门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强光射进屋,刺得李怀信眯缝起眼。
两名带刀的衙役迈进屋,扫了眼浴桶里的人,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大清早闯进来竟撞见有人沐浴,还穿着衣服沐浴,真是怪胎,顿时觉得没什么可避嫌的。目光扫见站起身的女冠时,衙役立即想起了正事,板着脸道:“这位……那谁,叫什么?”
民不与官斗,贞白虽对这些擅闯者及其不悦,却更不愿惹上麻烦,遂配合道:“贞白。”
真白?李怀信投以注目,上下打量之后,心中鉴别:确实挺白。
衙役道:“昨晚在凶案现场的人是你吧?”
贞白拧了一下眉,未做声。
衙役说:“昨晚在王六家的院子里的人,是不是你?”
贞白答:“是。”
衙役点点头,掏出一块木质符箓,举在贞白面前问:“王氏昨夜招供,说这块符箓是你给她的,并插在了她家院子里,装神弄鬼地以便挖尸,是吧?”
李怀信看清衙役手里那块符箓时,明显一愣,就听女冠惜字如金地答了个字:“是。”
衙役满意的把符箓揣进怀里,道:“那就没错了,现在需要你同我们回衙门走一趟,配合调查。”
贞白疑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涉嫌与王氏夫妇密谋害命。”
“有什么证据?”
衙役拍了拍胸口那块符箓,义正言辞道:“这就是证据,你不是已经承认了么,走吧!”
贞白扫了眼浴桶里的李怀信,并未多做辩解,抓起案上那把沉木剑跨出房门,店小二与赵九唯唯诺诺地站在走廊里,欲想窥视,就见贞白出来,低唤:“道长。”
贞白颔首,叮嘱了赵九一句:“劳烦帮浴桶里的人换身衣服,再喂碗粥,他已经无碍了,只是目前动不了。”
赵九连连点头,应承下来:“放心吧道长,等我安顿好他,就去衙门给你作证,是我托你给王六择吉地的,这院子里埋尸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贞白道了声不必,径直下了楼梯,与两名衙役往县衙方向去。
出乎意料的是入县衙后并没有对簿公堂,两名衙役将她带入了一间审讯室,说是审讯室已算客气了,此地四面挂着不同的刑具,炭盆铁夹老虎凳,俨然是个严刑逼供的地方,对付王氏这种怯懦妇孺,只需往里一压,还没等他们上刑,几个活阎罗稍一恐吓,就能吓得全盘托出。
贞白一进来,就见王氏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像一根被人榨干了水分的豆芽,一听动静,惊弓之鸟似的回过头,看到贞白就开始抹泪:“道长,我不是故意连累你的,他们让我招供,我都是实话实说啊。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不会昧着良心冤枉你,可是,谁知道我们院子地下会埋了尸骨啊,被你一眼看穿,我都一五一十跟官爷交代的。”
为首的捕头姓梁,从椅子上站起来,收敛了一脸的威逼利诱,觑向贞白,似笑非笑道:“所以说,若死者不是与这位道长有关,就是你还真有一些通灵的本事咯?”
贞白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漠然。
梁捕头道:“总不可能是巧合吧?”
贞白终于应了声:“不是。”
“那是什么?”
贞白道:“院内阴气及重。”
“哈?”梁捕头向来是个不信邪的人:“你装神弄鬼那一套,骗骗这些无知妇人也就罢了,在衙门里可行不通。”
贞白不是个善于诡辩之人,如实道:“现在是什么气候,难道你们没有发现,王氏院子里的青竹郁郁葱葱吗。”
闻言,几个捕快面面相视,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王氏连忙道:“对,当时道长一进来,就发现咱们院子里的青竹长青,很不对劲,所以才……”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贞白,又瞥了眼梁捕头,枯草般委顿的缩回地上。
梁捕头上下打量贞白,其实自她迈进门伊始,就打消了心底的怀疑,因为这女冠委实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有余。而从王六院子里挖出来的两具尸骨,经仵作验证,少说也有二十年之久了。如此推演的话,当年女冠还是个不知在哪掉牙的黄毛丫头,作不下这等密谋害命的事迹,除非……
梁捕头问道:“道长师出何门何派?”
贞白道:“一介散修,无门无派。”
“何时到的此地?”
“一个月前。”
“从哪里来?”
贞白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半响无语。
梁捕头又问:“来做什么?”
贞白的手在袖袍中握紧。
梁捕头乘胜追击,诈供道:“不会是来王六家的院子里挖尸吧?”
贞白适才缓缓道:“找人。”
“找谁?”
“不知道。”
梁捕头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贞白冷定重复:“不知道。”
梁捕头微讶:“你不知道找谁?”
“是。”
“你找这个不知道找谁……不是。”梁捕头有些语无伦次,捋了捋舌头道:“你都不知道找谁,那你找什么?”
“人。”
“什么人?”
“不知道。”
梁捕头差点给她整懵了,楞了一下,不知道找谁你还找,你找个鬼啊,敢糊弄到他头上,真是不怕吃牢饭啊。
他继续耐着性子问:“那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贞白皱了一下眉头,反问:“这跟案情有关吗?”
“谁知道呢,万一你找的就是这两名死者呢?”
贞白肯定道:“不是。”
“那就是跟这两名死者有关?!”
贞白有点吃不消,这官府里的人委实难缠,无论什么都能联系到死者,所以破案就靠凭空臆断吗?她突然在对方的话中捕捉到一条信息,遂问:“你说有两名死者?”
梁捕头嗤笑:“对呀,怎么,你通灵只通了一名吗?!”
贞白毫不在意他的嘲弄嗤笑,颔首道:“是,当时只发现一具,另一具呢?”
不料对方态度格外认真,梁捕头目光探寻,盯了她半响,最终选择了告知,无论这女冠有没有嫌疑,他说出来,也存着试探的目的。
贞白听完,沉吟道:“我能看看尸骨吗?”
“怎么?”梁捕头面露讥笑:“道长是要做法吗?”
贞白不解:“做什么法?”
“招魂或者……嗯?”他意有所指的挑高了眉。
贞白就是再没眼力劲儿,也看得出对方满脸的不屑,她并不介怀,坦言道:“你若认为可行,贫道试试也无妨。”
梁捕头:“……”什么叫你若认为可行!看不出本大爷是在讽刺你吗?可行个钏钏!
贞白无视他抽搐的嘴角,淡漠道:“带路吧。”
梁捕头心道:你还真想在我县衙里头跳大神啊?
见对方愣在原地,贞白催促:“不走吗?”
“走。”梁捕头从牙缝挤出一个字,大步迈出刑房,没走几步,又放慢速度等着贞白跟上,他回过头,假意询问:“需要我派人去采买些香蜡纸钱吗,黑狗血什么的,做法式用得上。”
他倒要看看,这人要如何在青天衙门里装神弄鬼。
“嗯?”贞白想起自己抵押在保和堂的那块玉佩,遂问:“真要做吗?付费么?”
“啥?”梁捕头一脸惊愕:“付费?”
“你不是想要招魂审案么?”
梁捕头一脸沉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疑犯,我能治你罪的,你最好指望着一会儿能给自己洗脱嫌疑,否则下半辈子就等着蹲大狱吧。”
贞白了然:“也就是没钱了,那就不做。”
梁捕头语塞,这人脑子缺根弦吧,想钱想疯了才会不分场合的坑蒙拐骗,连官家的主意都敢打。梁捕头投以注目,结果这人还一本正经,面不改色,装得一副高冷范儿,跟真的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李怀信:“emmmmm好像是真的白。”
第16章
行过回廊,迈入验尸房。
室内阴凉,中间摆着两张长桌,不高不矮,到贞白髋骨之下,分别放置已经拼凑完整的两具骸骨。桌前摆着一只香炉,里头插着三炷已经燃尽了的香,还有一撮香灰落到了地上,这是仵作验尸前的习惯性祭奠,诚表对死者的敬意,恕冒犯之责。
贞白走近,在第一具尸骸前站定,观察须臾,抬手轻触颅顶,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得出结论:“此人七十古稀,乃寿终正寝。”
梁捕头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她居然跟仵作说法一致,还真让这女冠给蒙对了。
贞白道:“没有怨气残魂,所以之前,我才没有发现。”
“哦?”梁捕头来了兴趣,问:“那个人呢?”
贞白瞥了一眼,确定是之前她让赵九挖出来的那具,言简意赅道:“有怨气,死于非命。”
“就这样?”梁捕头追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
“怎么死的?”
“一个寿终正寝,一个死于非命。”
“这不废话吗!你不想洗脱自己的嫌疑了是吧?敷衍谁啦?”
贞白斜睨他,中肯的点评:“胡搅蛮缠。”
“什么!你说谁胡搅蛮缠?!你……”
“这两人都是二十年前的死者,我有没有嫌疑你心里清楚,二十年前我并不在此地,王氏的供词也很明白,我是她请来为王六择吉地的,那块木符并不能证明什么,你将我招来,有何疑惑尽可以问,无需左右试探。况且,调查死因不应该是你们官府的职责吗,又不是我埋的尸,你来问我?”
这女冠看着不声不响,原来还挺能狡辩啊,你说不在就不在,谁信!
梁捕头鬼扯道:“我就问你啊,你不是能通灵吗?那你显个神通让我瞧瞧!”
现在的衙役都是这副德行吗?怎么跟三教九流的地痞流氓差不多!
贞白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为了不被官流氓赖上,她解释道:“寿终正寝此人,已身死魂消。而那一个,怨气虽重,却只剩一缕残魂,连聚拢都做不到。”
“合着说来说去,你就是个江湖骗子呗,我好像听王氏说,她还给了你不少银钱,知不知道欺诈要在里头蹲几载?”
贞白看着他,不想做无意义的争执,只道自己是收钱办事,便把话题扯开:“查县志了吗,往前推三十年,期间有没有失踪人口的报案?”
梁捕头对上贞白的目光,没好气道:“我还用你教!”
随即他微微收敛了一丝官匪气,正色道:“有四个人,其中一男一女因两厢情愿却遭到父母反对后私奔,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另外一个,是谢家刘掌柜的小儿子,二十年前他才七岁,死者却是成年男性,所以直接排除在外。最后失踪的这个人可能性比较大,是曹寡妇的丈夫张成,夫妻二人经营着一间米铺,据案件记载,当年张成是去给东城一家食肆送货,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东来顺,结果一去不回,东来顺的老板当时不在店里,是一个伙计签的字,让张成把粮食卸在厨房后,许多人都看着他独自离开的。”说完他又补充道:“当时衙门上下出动,整整找了两个多月,实在查无音讯,渐渐就都成了悬案。但也不排除死者是外乡人,毕竟县城里的人流量大,成日进进出出,特别是独自上路身边没个伴儿的,就没谁会注意。”
贞白点点头,问:“所以王氏之女失踪,也悬了吗?”
梁捕头正纠结着当年的悬案,没料到贞白居然一个大反杀,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脸色蓦地阴沉下来:“悬个钏钏,这件事我们衙门上下倾巢出动,都在全力以赴,没看到外边儿贴了满城的寻人告示吗,那王六!”
梁捕头说到王六就上火,额头暴起青筋:“还有那王氏,这夫妻俩,非去诬告人谢家,我们派人去翻了个底朝天,他自己连人家谢宅的胭脂盒都扣了个遍,那胭脂盒才多大圈儿,巴掌都不到的瓷器能装得下他那大闺女儿吗!是去找女儿还是给人抄家啊?是不是傻!都说没有了,还死倔!结果把命给折腾没了吧,我真是……”
梁捕头越说越激动,几乎到了暴走的边缘:“现在还成了杀人疑犯,在院子里埋了两具尸体啊,这是什么逆天的行为,走的什么路线?杀人!埋尸!他都敢?!夫妻俩好好做着生意,向来与人为善,也经常给咱当差的方便,不用排队就能去他那吃几碗馄饨,那口感……”一不小心跑题了,梁捕头猛地打住,拳头抵在唇上假咳两声,又为了挽回面子,绷着脸训斥:“你一个嫌疑犯,打探那么多想干什么。”
贞白:“……”
她打探什么了,不都是他一直口若悬河娓娓道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