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老太太看不起她,下面妯娌也不敬畏她,不都是因为这个吗?!
还得怪赵香芹居然能歹毒成那个样子,蹿腾着自己去害人命啊!
要不是她撺掇自己,她自己能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王秀英恶狠狠的,透过眼皮中央露出的一点缝隙,死死的瞪着赵香芹看!
她这辈子算是活不下去了,就算是能跑出去,她以后也是个通缉犯!
哪家的好人家愿意要一个从外地逃荒过去,没有身份证明,又是个通缉犯的寡妇?!
她完了,赵香芹也得陪着她一起下地狱去!谁都别想好过!
赵香芹根本没法从她那肿的跟猪头似的脸上分辨出来啥情绪,她被王秀英这么一番话给弄懵了。
缓过来之后,她才浑身打了个激灵,瞪大眼睛说,“你在这瞎说啥呢?我啥时候撺掇着你去害人了?妹子,有些话你可不能瞎说啊!”
只要她咬死不承认说过这话,王秀英能咋?!
赵香芹想到这里,也定了定神。
她问道,“你今天是咋跑回来的?万家的人能放你回来?你这被打的……又是……”
王秀英阴嗖嗖的看着她,说,“老四媳妇可是一尸两命呢,嫂子,我这可是偷了老太太的钱跑回来的,你可得帮我啊。”
“你这、你这都害了人了,让我咋帮你?!”赵香芹也慌了。
她是嘴毒了点,也敢撺掇着说一说点那害人命的事儿,但是这村子里头,谁家女人不把这‘老娘上去跟你拼命’‘我不要命了你也别要命’了之类的话给挂在嘴边儿上?
自己不狠一点,那不就得任由着别人欺负去了?
她哪儿能想到,王秀英真的敢去杀人啊!
然而赵香芹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王秀英口袋里头塞的那一堆大团结。
那、那到底是有多少钱啊?
王秀英掐着时机,看着赵香芹说,“嫂子,我这次,可是带了有快二百块钱来。”
赵香芹吞了口唾沫。
王秀英扯着唇角,从嘴巴里头挤出来了一个看上去很和善的微笑,说,“就万家村那边,我可还藏了有四百多块钱呢,我可没取出来。”
赵香芹惊了,“真、真有这么多?!”
“我骗你干啥?”王秀英一笑,“万家那老太太手里的钱可多着呢,我这次是就拿了这么些,只要娘家能给我撑住腰了,以后当然还有更多的!等老太太再死了,整个万家不都是咱们王家的了?”
赵香芹似乎是被说服了。
之后,她给王秀英又加了水,随后跟王秀英说道,“妹子,天也不早了,你这一路过来的也不容易,我、我、我去外头洗菜择菜,你回来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娘和你其他几个哥哥嫂子知道了,知道没?”
王秀英点头。
赵香芹火急火燎的出了门。
天色亮的很,赵香芹有心赶紧去找在干活的丈夫,可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要是让村里的人看见了,指不定要说点什么!
王秀英闹了个一尸两命的下场,还让她男人给打了一顿——那肯定就是事儿没做干净,让人家给发现了的!
这被发现了,那可就是犯罪了,纸就包不住火了!
赵香芹越想越心惊,下意识的就想着赶紧去找她男人。
不管咋的,王秀英一个人犯下的事儿,跟她绝对没关系!她只要咬死了不认,到时候再让她男人,给王秀英逐出家门,再给她上交到公安机关去,她们家就是揭发的大功臣了!
这样一来,王秀英藏的那些钱,可也就是她的了!
赵香芹想着,脸上一乐,忍不住就开始念叨了起来。
她挑的午后边儿的小路走,四周没人,就连路都是七扭八扭的土,杂草横生,一不小心就得踩歪。
“只要她被关进去,钱就是我的了……”赵香芹想到那几百块钱,仿佛是即将到手的样子,忍不住就开始激动的抖了起来,“好几百块钱……这么多钱……!”
到时候,她都能顿顿吃商品粮,在城里买水果,买衣服,还能买彩电!
揭发检举还要被记功,她就是有功在身的人了,还怕啥?!
然而就随着她念念有词的声音,后面却突然传出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赵香芹心里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回过头。
只见王秀英那张肿成了猪头的脸,早就不知道啥时候跟到了她后面去!
王秀英满脸愤怒,追上了人、自然也听到了赵香芹嘴里念叨的都是点什么。
当下,她高高的举起了手里的拐杖,近乎是用尽了毕生最大的力气,狠狠的往下一砸!
‘砰!’的一声!
粗重的拐杖直直的击中赵香芹侧脑,赵香芹整个人直接应声倒地,地上流了一地的血!
王秀英被这红色刺激着了,满眼的血红,举着拐杖,朝着赵香芹头颅疯狂的击打!
让她害自己!让她教唆自己!
都怪赵香芹!都怪她!
只要赵香芹死了!
只要……
一阵冷风吹过,王秀英突的停下了手!
地里头,赵香芹早就没了呼吸,脑子都让她给砸了变形。
王秀英浑身的力道全都散掉,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的理智终于回笼,王秀英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慌了!
第51章 【双更】
如同一桶凉水浇透了王秀英的四肢百骸, 王秀英气喘如牛,狼狈的坐在那里。
天气太冷,她该是闻不见什么味道, 然而那股血腥气却像是附骨之疽一样, 萦绕了她的四肢百骸,涌入了整个鼻腔。
一旁,有几个要上工, 懒得从前头大路走,要从小路这边绕过去的女人相携着走来。
远远地,她们就看见了草地里头坐了俩人。
天寒地冻的,两个人在这杂草横生的土地里头能干什么?
两个妇女对视了一眼, 不约而同的挤了挤眼, 悄声的走过去。
然而刚走到不远的位置,她们就听到了那边一个女人的低喃。
“都是你害的我……你死的不冤枉……”王秀英嘟嘟囔囔, 颤抖着手, 抓着一边的拐杖站起来。
她这辈子已经完了, 不可能再好了。
尤其是这些年抓典型,立新风, 村里更是要摒除旧社会的那一套,她害了老四家娘俩,就算是没真出人命,可几年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现在她又真的杀了人, 活不了了。
左右都是一个死字。
王秀英半晌, 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笑自己这辈子活的太窝囊, 太让自己娘家祸害。
就在这时候,王秀英突然听到了后面传来的粗嘎至极的两声惊恐的尖叫!
“啊——”
“杀、杀人啦——!王家老闺女杀人啦——!!”
两个本来打算着看戏的妇女慌慌张张的一边叫喊着、一边拔腿就往外跑!
立在那的王秀英反应过来这事儿是被人发现了。
她开始浑身发抖,看着底下躺着的那个早就没了出气儿的女人,半晌,突然扯起了嘴角,渐渐的开始疯狂。
她不好过,活不下去,那王家也别好过!
从她身上吸血吸了几十年,临到她出了事儿了,王家却要把自己摘干净。
天底下有这么当娘,有这么当哥的吗?
就连那万家,对儿媳妇都比王家对自己的亲闺女强!
王秀英现在简直是悔不当初,然而却已经晚了。
她自己亲手断送了在万家的好日子。
万家上头,老太太身体好着,自己都能干活,每个月还有退休金,下面她几个孩子,眼见着都要长大了——万胜利甚至已经上了高中,如果表现好的话,甚至能被推举上大学。
只要儿子上了大学,工作后有了工资,她再拉扯着剩下的几个孩子长大,以后,那就是享福的命。
可这一切,都让赵香芹给毁了。
王秀英捂着脸,‘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身上沾了不少的血,可冬天一到,夹袄深黑也根本就看不出来。
王秀英走在这一路上,不少人都对着她那一身狼藉侧目——虽然看不见血,可王秀英浑身上下鼻青脸肿,走路也跛着脚,村里这会儿人多,咋可能不去看她?
一直走到了所有人在那洗衣服的河边上,王秀英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想到了死。
左右都是个死,她没办法了,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是她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死了,她以后也得让人戳脊梁骨,她几个孩子,也都得出去一直让人指指点点,还得背上个‘杀人犯娘’的称号。
想到这里,王秀英攥紧了口袋,突然回过头。
王家几个儿媳妇,也都在河边上浆洗着自家的衣物。
王家媳妇多,可也是分着谁跟谁关系好的小派别的。
王秀英见状,突然勾起唇角,笑了。
她一边哭着,一边冲着那开始嚎,“四嫂啊,你可知道你第一个孩子是咋没得?都是三嫂啊,三嫂让我去城里买了红花杏仁,给你天天做到饭里头吃。”
被她叫四嫂的人脸上顿时色变,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旁边其余的几个妯娌脸色也不好,如同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王秀英笑着哭,“也别急着按着她啊,大嫂,你知道为啥嘉阳摔断腿了?那就是因为三嫂怕你儿子能上学,她儿子不能上学,就把你儿子给推到山坡下头去了——”
细数着过往一桩桩一件件,王秀英突然把目光直直的看向了在人群中越发瑟缩着不肯说话的王家二嫂,说,“二嫂,你也别忙着躲呢——三嫂这些年干了这些事儿,可就你家一点事儿都没出过,你在这里头,可也帮了不少忙哪?”
“你别含血喷人!”王家二媳妇迅速站起来,叉腰就要往王秀英那边走,撸胳膊的架势就要把她给拽下去。
王秀英慢悠悠的站到了石头上,冷笑着说,“你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从这跳下去!我死了,那就是让你害死的我!”
所有围观村民这一下全部哗然,再也不能当是什么妯娌姑嫂之间的小矛盾小摩擦看了。
不少人打着家和万事兴的由头,劝着王秀英赶紧下来,什么事儿都能好好说。
王秀英捂着脸哭,脚还站在那,咬咬牙,还是把赵香芹指使她害人的事儿,给全部交代了。
最后,王秀英,眼珠一转,说道,“我婆家四弟妹命大,母子平安,可我完了啊,我回娘家找救兵,谁知道赵香芹还要杀我——”
说来也巧,目击到赵香芹躺在地上那一幕的两个女人这时候也终于忙不迭的冲到了村民当中,失声尖叫着,“杀、杀人啦——!王家那老闺女杀人了——!”
“可不是我杀人啊!”王秀英一边大哭,一边终于放肆的喊道,“赵香芹要杀我,我这些年,从玩家抠挖的东西养了王家这一堆白眼儿狼啊——!”
“二叔爷,你可是看着我在王家咋长大的,我这么些年对王家可是掏心掏肺了啊!”王秀英将火苗转向了一个村里辈分相当高的老大爷,嗓子喊的老高。
二叔爷长叹了口气,背着手不说话。
“可现在这王家是咋对我的?!”王秀英从兜里拿出了那一百多块钱,“知道我犯了事儿,从婆家带回来了一百块钱,就眼红我的钱,要谋财害命!”
“要不是我命大逃出来,这会儿早就让她赵香芹给弄死啦——!!!”王秀英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腿都让她打折了!”
不少村民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惊疑。
王秀英这些年,的的确确是经常从玩家带东西回去贴补娘家。
她又是个爱邀功、爱炫耀的性子,虽然不少人对她这一行为不齿,可不管咋说,对王家,王秀英那的确是仁至义尽了。
可这王家倒好,媳妇儿蹿腾着小姑子去婆家闹事儿,还要害人命,事发了之后,不光是不管自己亲妹子亲闺女,还要谋财害命。
不少脑子转得快的人,这一下已经迷糊过来了。
——如果王家的人,真的把王秀英身上的钱给拿了,就算是把人真的给害死了,那到时候,直接说她畏罪潜逃,不就完了吗?!
这可真是……
太恶毒了啊!
王秀英的小眼睛里散发出光芒来,已经看出了这会儿村民们站的位置。
王家的人,已经被村民给有默契的隔离出了点位置了,她冷笑一声,然而却有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不过只要这样就行了,这样子,起码她生出来的孩子,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王家对她不好,那王家这一家人,也别想好过了。
凭什么苦的都是她,累的都是她,被婆家的人看不起,戳脊梁骨的也是她?
王秀英最终,把钱袋丢到了四嫂前不远的地方,含泪说道,“四嫂,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这里头的钱,是我能给我几个孩子留唯一的东西了,一共一百块,你,帮我交给他们吧。”
说完,王秀英后退一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奔向了村子里的桥上,直接跳下了河。
连日来气温升高,冰层不厚,已经有了破冰的趋势。
王秀英这一跳,冰面裂开,直接跳到了河中央去,甚至就连个浪花都没能打上来。
这是根本救都救不上来了。
*
王秀英死了。
尸体被运回到万家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棺木早就已经被封死,大冬天的倒是没什么气味蔓延出来,万家的几个孩子,从上到下,也都是见过村里老人送葬的模样,因此也没觉得害怕。
除了二房的几个孩子哭的泪眼迷蒙之外,三房和四房的孩子们,却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