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黄小朋友本来还站在屋子里,仰着脖子听大人们唠嗑。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看着外面雨小了些,就撒丫子跑去院子里玩。
村长觉得屋里闷,也说出去抽根烟。
姚佳和孟星哲在屋里挨个电器查看了一下,基本确定黄师傅家买到的都不是正品,都是翻新机。
姚佳心头发沉,问黄师傅:“您还记得您买东西这家经销商叫什么名字吗?”
黄师傅想了半天,摇摇头。
孟星哲在一旁提醒:“您当时买电器的时候,对方给您开发票了吗?”
黄师傅说:“没有开发票,就有个收据。他们说不开发票可以再便宜一百。”
孟星哲说:“收据也行,能让我们看看吗?”
黄师傅喊他里屋的老婆帮忙找一下收据。他老婆找了半天找不到,喊黄师傅进去一起找。
姚佳和孟星哲两个人站在外屋,互相对视一眼。这一对眼不要紧,直接就变成了眉来眼去。
孟星哲想耍帅,两手往风衣兜里插要摆造型。
姚佳差点笑死。
他落拓得像个泥巴人似的,还装逼心不死。
孟星哲却人一怔。他的手居然在风衣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
他把手从风衣兜里伸出来,摊平看。他掌心里躺着一张金光闪闪的卡片。
他抬头,眉眼间全是愕然,看着姚佳问:“这怎么回事?你给我的?”
姚佳笑眯眯对他一点头:“不是我给你的难道还是你衣服口袋自己变出来的?”
孟星哲嘴角微弯,一扬下巴,问:“什么时候放的?”
“我心动的时候。”姚佳也一扬下巴说。
孟星哲看着她笑起来。他笑着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声线弄得磁磁的,讲什么都好像在讲情话似的,问:“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心动了,嗯?”
那声“嗯”让姚佳起了鸡皮疙瘩。
以前看小说时她觉得这是个顶肉麻的语气词。可被孟星哲用在自己耳朵边时,她居然觉得有时肉麻也是个挺浪漫的感受。
她左右看看,趁着没有其他人,飞快踮起脚在孟星哲耳边说:“你愿意为我变脏,让我心动了呗。”
她说完就向后退,看着孟星哲笑啊笑。
孟星哲一脸的无奈和好笑。
“所以这张卡就叫,变形记心动卡!”姚佳给这张心动卡印上了名目。
这时黄师傅和他老婆都从里屋出来了。
孟星哲把卡片放回口袋里,放完还很珍重地拍了拍。
黄师傅手里有几张折得小而旧的纸,那是他购买电器时留下的收据。
他把这些收据递给姚佳。
姚佳看到收据上面写着“龙马电器销售公司”。
她把收据传给孟星哲看。孟星哲看完用手机对着收据拍照。
姚佳也拿出手机,她低头查了一会儿,抬起头低声告诉孟星哲:“这不是坤羽电器授权的经销商。”
*
从黄师傅家里出来,雨已经停了,但地依然湿滑。
姚佳看到黄大黄小朋友正在院子里和其他小朋友们疯跑互抓,他们跑得满裤腿都是泥。他们跑到孟星哲身边时,姚佳担心泥巴崩到孟星哲身上会让他崩溃,就想赶过去拦一下。
但没来得及。小崽子们像疯兔子似的呼啸而过,在孟星哲风衣下摆和裤子上流下流星雨似的泥点子们。
姚佳看看崭新的泥点子们,又摇头去看孟星哲的脸。她以为能看到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但很意外,她居然看到孟星哲始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还低头瞥她一眼。读懂她眼里的疑问后,他直接挑眉回答她:“既然我纯洁的灵魂已经死透了,那我的躯壳脏了和更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姚佳看着他骨子里的娇毛被泥巴彻底杀死了,看他高贵的灵魂在乡土中结实地落了地,实在没忍住笑喷出来。
接下来他们又挨家走了一圈,记录了一下各家各户购买电器和使用电器的情况。
走完一圈后,姚佳对村长说:“我这次来就是来初步摸查下村里面大家家里电器的使用情况。村长不瞒您说,你们购买的电器存在一些问题,后面我们坤羽电器会派相关人员来为大家解决这些问题。可能大家都需要更换新机器,但请放心,这个费用由我们坤羽电器承担,不用大家多掏一分钱!”
姚佳向村长做了些更详细的解释,村长听完愣了半天才回神。
“原来后面那拨人卖我们的是翻新机?怪不得卖得便宜!怪不得不给我们开发票!这些人也太缺德了,连我们种地人的钱也骗,简直丧尽天良!小姚总你们可得查清楚他们,让他们以后别再害其他人!我们乡下人赚钱不容易的!”
姚佳动容地说“是”和“一定”。
缓了缓情绪,村长又对姚佳表示感谢:“谢谢你们啊小姚总,这么负责地亲自来走访调查,还愿意帮我们换新机器,还不收钱,我代表村民们谢谢你们了!”
姚佳连声说着不客气。
天色已经发暗,姚佳顶风冒雨走了大半天,肚子饿得直叫。村长听见她的胃唱空城计,说什么都要她和孟星哲到家里吃了晚饭再走。
面对这么热情真挚的邀请,姚佳索性大大方方拉着孟星哲去了村长家。
趁着村长和村长老婆在厨房做饭时,她悄悄往村长家外屋的抽屉里,塞了几张粉红票票。
孟星哲问她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她回答:“在缴胶鞋钱、饭钱、和一下午的劳务费。”
就在他们等饭的功夫,姚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紧跟着是哭天喊地的声音。
村长闻声连忙跑出来,说了声:“怕是出了什么事,我得去看看!”
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悲怆,撕心裂肺的声音里夹杂着“救命”的字样。
马上姚佳听到很熟悉的童声在哭。
姚佳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下,对孟星哲说:“是黄大黄!”她对孟星哲说,“反正饭没好,我去看看怎么了!”
她说完就也转身向外面跑。
孟星哲胆战心惊地追在她后面:“你慢点行不行?当心地滑!”
第89章 明天有空吗
姚佳跑出屋, 胶鞋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着声源赶去。
好在雨已经停了一会儿, 她虽然跑得凶险万分, 但终于没有摔倒。
她跑到黄大黄家外面, 看到院子里围着人,不远处有农用车发动的声音。
她跑进院子看, 结果一下就愣住。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朋友, 这会正躺在院子里,他妈妈抱着他的上半身,六神无主地在哭嚎,直问着要怎么办, 有两个村民正蹲在地上,互相帮忙地用绳子系孩子的腿。
院子的泥地上全是他的血。他们旁边是一柄铁锨。
“怎么回事啊?”姚佳震惊又焦急地扭头问身旁的老乡村民。
村民告诉她:“下雨了地滑,孩子在院子里跑着玩, 摔倒了, 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寸,铁锹放在院子里, 孩子一下就磕在铁锨上头, 把腿磕出血了!孩子爸去开三轮子了,得送孩子去医院止血!”
姚佳心头一跳。铁锨。
孟星哲这时扒开人群赶了过来。他蹲近黄大黄一看就变了脸色。
“这绳子不行,太滑,系不住!”他对两个蹲在地上帮忙在黄大黄腿上系绳子的村民说。
他马上回身冲着人群喊:“你们谁, 给我条腰带!”
人们都愣了下。
“腰带!”孟星哲大着声重复一遍。
那一刻他像变了个人, 气场大开, 声势逼人, 好多村民立刻一起低头解腰带。
孟星哲接过最快递过来的那条,往黄大黄大腿伤口上面勒,使劲系住。
姚佳凑过来问:“他怎么了?是伤到动脉了吗?”
孟星哲点头:“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姚佳立刻说:“我们送他去医院吧?他们的农用车太慢了!”
孟星哲点头。
姚佳赶紧对六神无主的黄师傅妻子说:“抱着孩子跟我走,我们车快!”
黄师傅妻子赶紧抱起孩子,跟在姚佳和孟星哲身后,疯狂向停在村外的suv跑。途经黄师傅开的三轮农用车时,姚佳一并把黄师傅也招呼上。
村长在他们身后,也叫了好几个人,交代着说:“走,咱们跟他们后面一起去医院看看,万一需要帮忙什么的也好有个找照应!”
立刻有七八个人跟上来,翻进村长开的农用车的后车斗里。
孟星哲按照黄师傅指的路,把车开到最近的医院。
医生护士立刻对孩子进行急救。
但马上大夫从手术室带出一个不好的消息:“孩子大动脉破裂,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孩子是O型血,但血库这几天缺O型血……”
大夫话音刚落,孩子父亲指着自己、孩子母亲指着孩子父亲,一起说:“抽我/他的、抽我/他的!我/他是O型血!”
但大夫直接告诉他们:“直系亲属之间不可以输血!”
黄大黄的母亲立刻哭起来,直问怎么办怎么办。
黄大黄的父亲赶紧掏手机给村长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到,来了几个人,有没有O型血……
姚佳这时站出来,对大夫说:“我是O型血,先抽我的吧!”
孟星哲却断然出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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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佳问怎么不行。
孟星哲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到一边,展开交涉。
“你本来就瘦,又一天没吃饭,也一天没闲着到处走访、调研,你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你明白吗?你凭什么觉得你扛得住?你热心,想做好人好事我理解,可也得先顾着自己身体吧?”
姚佳马上说:“我身体没问题的,我瘦但我健康!而且救人是十万火急的事。”
孟星哲说:“就算你平时再健康,现在凭你又饿又累的状态,还要抽血,你真觉得没问题吗?”顿了顿他声音变得肃然凌厉,“我认为你就算想帮别人,前提也得是帮了别人之后自己没有损伤!”
姚佳仰头瞪他:“可是如果人人在施展帮助之前都要计算一下对自己的利弊得失,这世上早就没有‘人到难处拉一把’这一说了!”
孟星哲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眼神都犀利了起来:“人到难处本来就很少有人肯拉他一把!”缓了缓情绪,他劝姚佳,“平时的忙你想帮就帮了,毕竟不需要你牺牲什么。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去救人,很有可能首先要牺牲掉你自己的健康!”
“那假如我抽了血没事呢?”姚佳仰头问。
孟星哲俯视她:“一定有事!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就承受不住抽血!”
姚佳深吸口气。她不想和他在这个时候展开浪费时间的辩论:“算了,我不想再跟你搞辩论,现在最紧要的是给黄大黄输血救命!”
她转身要走,孟星哲却又一把将她拉住。
“姚小佳你听着,”他语速极快地说,“我知道你爱帮助人,我也在努力向你靠拢,去学怎么多帮助人。但我们第一时间帮孩子止血、把孩子送到医院急救,我们已经帮了我们能帮的了!”
顿了顿,他神色凝重,皱起眉心:“后面那车人马上就到,黄大黄他爸已经问过了,里面有O型血的人。真不差这几分钟,非要你撸胳膊上去献血。你是圣母吗?放血救了别人,就不担心自己休克倒下吗?你不看看你现在都是什么脸色了 ?”
姚佳听到圣母两个字,一下就来了气。
她对孟星哲说:“‘圣母’这个词就是被你们这些自以为可以客观评判他人道德的人给毁掉的!你觉得我圣母?起码我是打算去帮忙输血的,你不帮忙,也不叫别人帮,却要站在这评说想帮忙的人是圣母?”
孟星哲眉头紧锁。
姚佳气极反笑,说:“对,我就是想当圣母!我愿意当圣母行吗?”
他们低声争吵间,村长带着后面一辆车的人赶到了。所幸里面有四个人都是O型血。姚佳过去问大夫,四个人够了吗,不够的话,她也可以抽血的。
大夫看看她飞快说:“你太瘦了,暂时先不用你,实在不够用你再来。”
说完大夫领着那四个人快速地走了。
姚佳说不上心里是种什么感觉,似乎是一种空落落的失败感。
仿佛自己不必献血,就帮着孟星哲验证了他的观点是对的——你看,救人的事真不用你忘我地冲到第一线。
她忽然明白她的失败感,来自于她的价值观不战而败,孟星哲却让他的价值观不战自胜。
经过好久的手术,黄大黄小朋友终于转危为安。黄师傅和妻子以及村长村民们,不住地对姚佳和孟星哲道谢,谢谢他们帮忙及时止血和以最快的速度送孩子到医院进行急救,救了孩子一命。
姚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确定黄大黄脱离危险了,孟星哲开车载着姚佳回城。
一路上姚佳都转头看着车窗外。孟星哲也没有刻意说话。于是整个归程车里都寂静地呈现着冷战状态。
车子开到姚家别墅门口时,已经是深夜,整个城市都已陷入安眠中。
姚佳要推开车门下车,孟星哲叫住她。
“姚佳,我们聊两句。”
姚佳搭在车门上的手停了停,叹口气,转过身,看着孟星哲问:“你想聊什么?”
孟星哲皱起眉:“我想知道你一路一句话也不说,到底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姚佳看着他,声音出奇的平静:“可能就是在气你阻止我给黄大黄输血吧。”
她与众不同的平静刺激到了孟星哲。
他眉头皱得更深,脸色也发沉:“我觉得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他抬手揉揉眉心。把躁郁的情绪尽力揉散一些。把身体里所有的耐心全都调动出来,面对姚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