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竹叶掉了大半,那竹枝上冒出了新的嫩芽,谢煜璟看的迷惘,嗓音低柔道,“楚家有人接她吗?”
“没有,”谢清妍气愤的从禁上起身,跺脚道,“只一辆牛车,连仆从都没几个,阿姒一个女孩子出门,他们也放心,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
谢煜璟捏紧手,“你叫人跟着了吗?”
谢清妍一懵,苦恼地将手一拍,“我就让她这么走了……”
谢煜璟揪住眉,匆匆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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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行的慢,楚姒斜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绿竹从小柜子里抽出薄毯替她盖好。
楚姒在浑浑噩噩中嘟囔着道,“倒点水给我。”
绿竹哎一声,倒了水递到她手里。
楚姒呷一点水,神识逐渐回笼,她低着声道,“以后不去了。”
绿竹没听清,凑近她问道,“女郎说的什么?”
楚姒摇摇头,抬起手里地杯子继续喝。
马车忽然震了一下,她的手没拿稳,那杯水全洒到毯子上。
绿竹赶紧拉开毯子,才免得她身上沾湿。
只这一下震,牛车就停了,行道骤然纷杂吵嚷,车门也被人敲响,“女郎!快快出来!”
楚姒犹疑着挑开车窗,抬眼去看,恰见一辆牛车不避不让横冲过来,街头不少行人被撞倒,那车夫明显已经控制不住牛。
楚姒张大眼睛,当场吓傻了。
绿竹的反应快,她打开车门,扯着楚姒的手朝外拽,“女郎!快跑!”
楚姒被她拉的踉踉跄跄,才在车板上站定,那牛车已近一步远,绿竹先跳下了牛车,回身急道,“女郎!快跳下来!”
楚姒看着那牛车腿脚俱软,她战战兢兢伸脚,将欲跌落时,腰间一紧,一个天旋地转她就被人揽进怀中带上了马。
楚姒战栗着身缩在他身前,脑后的长发全数漫落在他的手臂上,她抓住他的衣襟,仰头看人,从她的视线里,他的下颚线划拨着她的心弦,她无声的叫着他的名,“……谢煜璟。”
谢煜璟攥住辔头①令座下白马跑了一截才调转方向。
行道两侧的人惊呼艳羡一片。
那两辆牛车最终撞在一块,车夫都撞倒在地上。
有人拨开车门探出身,他的眼眸微眯,双颊带红,俊挺的脸上醉态毕现,身上松垮着一件亵衣,胸膛露了大半在外面。
建康现时还在寒冬,他穿的这样少一看就不正常。
谢煜璟解了披风遮住楚姒,他的手牢牢扣在楚姒的腰上,不让她有一点掉落的机会。
“这不是谢家郎君吗?大街上英雄救美,回头又是一段佳话,”那人干脆斜躺下来,支着头笑道。
谢煜璟没心情和他笑,冷声道,“桓冀,发疯找好地方,这街道不是你家的。”
桓冀捏着袖子给自己扇风,“郎君好威风,你能在街上骑马,我架个牛车碍着你的眼了?”
时下出行多坐的牛车,一来建康偏安一隅,贵族子弟慵懒放荡惯了,牛车又慢又稳,自是适合乘坐,二来则是连年战乱,马匹弥足珍贵,大都是用做战马,不轻易按马车,久而久之,牛车就是主要出行用具,谁若骑马上街,运气不好的还会遭人耻笑。
谢煜璟瞥着他,“你的牛车胡乱撞人,你自己吃五石散,你的牛也吃了五石散?”
桓冀大笑着指指他道,“凑巧,它虽然没吃五石散,我却让它喝了酒。”
谢煜璟驱着马到车前,自高处俯视低看着他道,“桓冀,你以为服用了五石散就能任性妄为?”
桓冀的眼睛盯着他手臂上的墨发,抹唇微笑,“何必置气,我惊了美人愿意当面致歉,就看你舍不舍得她再露出脸来。”
谢煜璟眸中闪厉色,“我会向陛下上报你今日恶行,你冲撞的是世家门阀,一个歉就想了,想的未免太美。”
桓冀搅一下耳朵,调笑道,“敢问是哪家女郎,我愿登门拜访,以示请罪。”
他言语里满是轻佻,丝毫未将谢煜璟的话当回事。
谢煜璟微起唇,笑便浮开,“看来温铁军确实够闲,你即是得空玩乐,我倒忙得够呛,整好豫章郡那边我指派的人少,不若我再与陛下提一提,也好让你们温铁军松动松动筋骨。”
桓冀一身懒散泄尽,他爬起来盘坐好,虚虚笼起身前的衣裳,道,“谢都督为博美人一笑着实拼命,我桓家不在朝堂,你就是和陛下说了,又有何用?”
“你都能服食五石散,想来身体康健,身为世家子,谁不在朝中任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若知晓你安康定会高兴,到时必定赐你职务,也省的你整日无所事事,尽会找人麻烦,”谢煜璟稳声道。
桓冀上挑起凤目,额际蹙出几道纹路,少顷他站直着身,恭恭敬敬的拱手道,“因我一时轻狂,冲突了女郎,所幸得谢都督相救,才使得女郎免遭伤害,还望女郎能原谅我的鲁莽。”
楚姒埋在谢煜璟胸前,耳边听着话正在忖度是否要回答他,谢煜璟拉转着马,嘴里轻喝一声,便带着她缓缓朝朱雀航②去,过程里未给他一点眼神,将他忽视得彻底。
桓冀注视着他们走远,身子重又倒回车上,他仰躺着轻笑起,随即从车里摸出来一把羽扇扇着,热气散去,温暖得恰到好处。
谢煜璟乘马过了朱雀航后,就在桥下面停住了,他揭开披风,低头看楚姒垂着目,那双纤细白皙的手轻撑在他胸前,立显仓促无辜,他温和着声道,“要下马吗?”
楚姒撤回手,很轻的点一下头。
谢煜璟翻身下来,朝她张开双手。
楚姒呆呆地望着他,从他的眉落到唇,每一寸每一处都那般矜贵清雅,建康女郎最想嫁的郎君是他,而他此时向她展开双臂,这样美好的场景却陡然让她生出后怕,她的脑中忆起那个柳漪,柳漪亦是得他嘱咐看医,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对她若即若离,所有的言行都妥帖,妥贴的叫她找不出一点错,他或许对任何一个女人都如此,她如今的所思所想可能都是自作多情,恋慕一个什么也不了解的人就如在试探着湖水的深浅,一着不慎便会落进深渊再无生还的可能。
她想如果她真的嫁给了他,一定忍受不了他纳姬,建康的贵女有很多善妒,她不是特殊的一个,连家家都不愿后宅有人,她只是想像她一般,如果他不答应,那她就和家家一样提和离,又或者干脆拒绝嫁给他。
楚姒艰难的移过眼,将手搭在他的掌间,借着他的力气下了马,她的腿还有点软,下来时不觉打飘。
谢煜璟扶着她没放开,她的手细绵柔软,握在手中不忍加重力道,那手腕上戴着金臂钏,更显粉白,瞧一下便挪不开眼,他下撇着唇线,克制住心中的悸动,直等到她站稳了才松手。
两人并肩入了乌衣巷,白马跟在他们身后,旁人远观,真是一对璧人,谁也不知他们各怀心思。
楚姒走了半段路,才想起绿竹,她转身往四处看,真的没看到人。
谢煜璟抿唇道,“你身边的婢女我方才也没看见,可能先回楚府了。”
楚姒颔首,随后道,“谢谢。”
谢煜璟低嗯道,“我也是路过。”
又是无话。
巷中走一半,谢煜璟侧眼看她,“袁夫人对你不好吗?”
楚姒定住脚,眼眸望到墙边的枯草上,良晌道,“她对我很好。”
她低着首,稠密的发柔顺的垂在细背上,自谢煜璟的位置看,很是乖巧,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一丝悲伤。
谢煜璟轻声道,“阿姒,要我帮你吗?”
楚姒慌乱的抬头道,“她真的待我好。”
谢煜璟攥紧拳,面部显出轻松,“你别怕,我随口说的。”
楚姒没有怕,他说要帮她,她只觉得欢快,她才猜疑着他的不好,他便又露出好的一面来,叫她又喜又愁,先前的失落全抛掷脑后,她弯唇道,“你为何以为她待我不好?我是她的女儿,她虽表面严厉,但是内里却为我着想。”
谢煜璟缄默住,静看着她嘴边的笑,那喜悦他瞧见了便转不过眼,美煞他人,他逼着自己昂首,瞅着前头的府邸道,“快到了。”
楚姒收敛住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府门前候了不少人。
两人住了话,直走近楚府。
袁夫人双目隐寒,面上却亲切道,“阿璟,倒麻烦你送阿姒回来了。”
谢煜璟俯身朝她敬礼,“伯母见外了。”
他说的很谦逊,可话里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语气,听着很让人不顺。
袁夫人那装出来的好脸色有些维持不住,但还是好客道,“都是中午了,阿璟要不然在这里用膳吧。”
一旁的楚瑶也热情凑上来道,“谢……”
谢煜璟神色藏冷。
袁夫人一脚踩住楚瑶,疼的她龇牙咧嘴,她立时老实的退到后面,眼睛还偷着看他。
袁夫人呵呵笑两声,继续说着留客的话,“阿琰也在,听他说你们有些时候没见,刚巧你过来,在饭桌上也好闲话一番。”
第11章 今天火葬场了吗11
谢煜璟莞尔,“那我却之不恭了。”
他撂下话,偏头望了望楚姒,她面有怔神,也不知想些什么。
袁夫人笑着将人迎进府中。
大燕相比前朝各国都较开化,女人能结伴外出,士族显贵也会专门请西席先生教女子读书识字,就是有宾客入府,男女虽不能同席,但分席而食却也是正常。
午膳摆了两席,其中隔了屏风,楚姒和楚瑶居于里席,谢煜璟和楚琰、袁夫人三人在外席。
袁夫人指着案桌上的鲈鱼脍道,“阿璟,这道菜你应是没食过,这是吴中特产,今年雨水足,吴中那边的水塘鲈鱼颇多,底下农人赶着新鲜送来建康,这大冷天炖个鲈鱼脍正是香,你尝尝。”
婢女顺话盛一碗放在谢煜璟手边。
谢煜璟执勺舀起鱼肉进口中,入口便觉清香润滑,他赞道,“果然美味。”
袁夫人目中生得意,笑道,“你回去可带一些。”
谢煜璟笑着和她道谢。
袁夫人睨着楚琰,他正闷头啄酒,并不看他们。
袁夫人心中有气,嘴里道,“阿璟,我听阿琰说,往南的豫章郡出了乱子,你到时还要离开建康吗?”
楚琰一懵,连手里的酒都泼洒了些,他羞愤的瞪着袁夫人,欲要开口否认却被她一个眼神给摁回去了。
谢煜璟像是看不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温声道,“暂时还未有决策,约莫是不出的。”
“连年征战,你才多大,人也会累坏,陛下总不能一直指派你,这建康世家众多,何必一直要你外出,陛下该彻查各州郡的刺史太守了,他们手里都有兵,遇到外敌却不能阻挡,总要你前去应援,建康位于正中如何保证安全?”袁夫人试探着道。
谢煜璟勾一边唇,“伯母竟有此想法,委实高见。”
袁夫人瞧他神色亲和,趁势道,“地方掌兵者该守疆,如若不然他们手握兵权有何用?陛下该将这些流氓走狗清除,重新调武将入各方,也能保的边界安宁。”
谢煜璟晃动着酒水,偏眼望过楚琰,他一脸愤懑,直气的猛灌自己酒。
谢煜璟咂着酒,“世家子弟谁不是养尊处优,下派他们入地方,也得各家郎主同意,这一关过不去,地方州郡就只能任用那些胆大的身份相对卑贱的人,陛下不是不想任人为用,实在是内里太多阻隔,他的旨意不可能下到各家,建康富贵奢华,过惯了逍遥日子,谁也不会再想受苦。”
他只拣了简单的话提,若往深了说,这其中就复杂的多。
南移后,皇室已经式微,就连在建康定都都要看南方氏族的脸色,如不是司马骏机智,娶了楚婉姮,那建康这边的世家或许还不承认他,再后来陶氏打过来,谢煜璟携北府兵将其厮杀尽,这才彻底让吴人闭上嘴,现下除了建康,其余各地未有富庶,临近国界处更是动荡不安,司马骏带来的这批世家里,有私兵的就只有谢家和桓家、王家,谢家的北府兵是司马骏最为倚重的,桓家的温铁军昔年也是铁骑,可惜桓家人成了乌龟,宁愿躲在家中装病也不愿再为司马骏所用,王家则更拿不出手,当年在洛阳时,王家一度为洛阳第一世家,司马骏更是为讨好王家娶了王鸢韶为后,奈何难渡时,王家十万私兵尽数折损,现时已再不能重振雄风。
当然这话又要说回来,南边氏族比不得北方大族,有强大的兵力捍卫自身,他们靠的还是财力或名望,这也是司马骏不必忌惮他们的原因,这些软势力不会威胁到他的统治,但假如给他们机会培养私兵,按照这些吴人自私的性格,他的疆土迟早会被瓜分掉,他就会成为一个傀儡,所以即使吴人中有大志的,他也不可能会给他们出头的时机。
这一点吴人估计看不到,常年的醉生梦死,他们早已腐烂在富贵乡里,那些飘摇风雨他们避之不及,建康有美酒佳肴,也有昂扬肆意,是天下寒士和庶民最向往的圣地,战乱和疾病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缔造出盛世繁华的景象,可惜是假的。
谢煜璟给自己斟一杯酒,心中暗笑,不亏是安阳袁氏,总比旁人有远见。
袁夫人按住手里的木箸,弓眉道,“阿璟不瞒你说,我想让阿琰入地方州郡历练。”
这一声出,楚琰和楚姒皆惊住。
谢煜璟眉眼弯弯,将将要推辞,身旁人自座上起来“家家,我早说过,我志不在此。”
袁夫人眉尖渗出霜,“你志在和那些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半分本领的文士高谈阔论,他们身上的虱子都比你吃的米粟多,你和他们搅和在一起,你有过什么长进!除了平白惹一身酸腐气,我没见过你做出一件像样的事,你每日在御史台摘抄书籍史册,那些作古的玩意你抄的起劲,即是闲的抄书,你还不如去州郡。”
楚琰抖着唇,“您只按着您的思想来支配我,您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想从武,我也没有习武的天赋,阿璟当初从泥沟里爬起来要多久家家您看得见,您以为我能一步登天吗?我在御史台掌的是史籍,古籍中也不全是迂腐,先人的经历叫我看到了前景,我有一腔宏图,唯有靠我手中的笔才能实现,您让我弃文从武,您不如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