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打开了食盒盖子。
宝意见到里面放着的,果然是一碗莲子红枣羹。
像是柔嘉刚回到院子里,便立刻去做了。
张嬷嬷抬手,把碗从食盒里拿了出来,端到了宝意面前。
宝意伸手接过。
自己喜欢吃这个,柔嘉竟记得。
她抬头望柔嘉:“姐姐是什么时候学的?”
柔嘉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院子里没事便学了,一开始做得不好,但现在好了。”
宝意眼尖,瞥见她手上新添的灼伤。
柔嘉掩饰地缩回了手,又提着盒子转到了宁王面前。
她把下面那一层打开,底下放着的是一盘糕点。
宁王听她说道:“这是我为父亲做的糕点,听说父亲来祖母这边,还未曾用膳,便一起带来了。”
从前的柔嘉哪里会做这些?
宁王看着她这小心翼翼地来讨好,又怕被拒绝的样子,只伸手从这糕点里拿了一块。
放入口中一尝,虽然比不上李娘子做的,但是也算是不错了。
他夸赞道:“好吃,柔嘉有心了。”
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在府中这么战战兢兢,也是不应该。
他拿着糕点,对宁王太妃说道:“娘,柔嘉这糕点做得好,你也尝尝。”
柔嘉闻言,脸上露出喜色,转身要将食盒拿到太妃面前。
宁王太妃却淡淡地道不用了:“我用过晚膳之后便不习惯再吃东西,王爷吃吧。”
马误食毒草,确实不是柔嘉动的手脚,但看来她也害怕被认为是幕后黑手,才来这样急匆匆地讨好。
这个府里谁能让她待不下去,柔嘉很清楚。
宁王太妃放下了怀疑,却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等到这父女三人都走了,她才站在屋里,对张嬷嬷说:“柔嘉这一下,是让王爷跟王妃对她的恶感全消了。”
等到这赈灾的义举被皇帝一嘉奖,就算她没了郡主的身份,也一样能出头。
她做回宁王府得宠的养女,只要用心,处处都能压着宝意这个刚认回来的嫡女。
太妃叹息道:“宝意这孩子,不是她的对手。”
张嬷嬷在她身旁,说道:“这不是有太妃您在看着?我看柔嘉小姐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宁王太妃道:“我能看得了多久?”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回佛堂。
“且先看着吧,宝意一直是这心性也不好,日后出嫁了终归要吃亏。
“柔嘉若是没存害人之心,便先留着,也磨一磨宝意。要是她想暗中做什么,我们便把她带回五台山,然后远远地打发了。”
——
烈日当空,大批灾民朝着京城的方向聚集。
据说只要来到了京城,他们就能有地方住,有食物吃,就能活下来。
所有人心中都怀着这样的期盼,用尽全力赶路。
人群中,一个披着破布的少年拄着根木棍,周围的人都自动远离他。
在他露出来的手上、脚上都生出了疮,因为长时间没有用药而感染化脓。
他孤独地走着,感到力气在流失,身形摇晃了一下。
“滚开!你个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的东西,在这里挡什么路?!”
从背后猛然被人揣了一脚,他整个人跌倒在地,身上披着的破布也掉了。
少年的皮肤暴露在众人面前,新疮旧疮层层叠叠,叫人看了心惊。
可是他的眼睛却生得好。
就像一匹未长成的狼,透着狠色与倔强。
这些把他踢倒的人见了他的面孔,倒退两步,连声骂着晦气。
等到他们走开以后,少年才又重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他捡起了滚到一旁的木棍,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在他走过的路上,留下了血迹。
城郊的空地已经同前几日不一样了。
搭建起来的棚户连片成型,宁王府的粥棚也比先前更加忙碌。
望着那粥棚中升起的热气,少年的胃里生出了火烧般的饥饿感。
可他没有立刻靠近。
只是在一旁等着,等到粥棚前的人都散去了,才慢慢地走上前。
那刚刚打过他的人刚放下粥碗,一回头见他在隔壁,立刻骂了一声:“妈的!”
那人扑了过来,再次把他一脚揣倒,朝他拳打脚踢:
“你这个丧门星!烂面鬼!竟然还敢走到这粥棚前来,是想让你身上的瘟疫都染了这些食物,好让我们也全部得上吗?!”
这人到底身体强健,而且又吃饱了,更有力气。
少年倒在地上,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头,感到那一脚一脚踹在自己的后心上。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没有人会来帮他,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他就是个怪物。
他只能靠自己,护着要害不被打死,才有机会来报复。
少年闭上眼睛,想把这些痛楚都隔绝在外。
可是下一刻,一个少女的声音就呵斥道:“住手!你在干什么?”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攻击停了下来。
“小姐——”
那打他的人急急地解释道,“这家伙身上长满了疮,不知是得了什么病,可别让他沾染了你!”
少年蜷缩在地上,听这少女像是气极地道:“王管事,快把这人赶走!以后别施粥给他!”
“是!”
“唔唔——!”
听动静,这人像是被捂着嘴拖走了。
少年听见脚步声,像是有人来到了自己面前。
他放下手臂,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自己面前逆光而立。
“你还能起来吗?”这少女犹豫了片刻,向他递出了手绢,“给你,擦一擦吧。”
第62章
柔嘉看着面前的少年,心脏在胸膛里兴奋地跳快了几分。
她终于等到了。
这就是来日将取代欧阳昭明的人。
现在少年的名字还叫钟离。
他面上这些疮这么可怕,不是因为什么病,而是他从胎里带出来的胎毒。
等他跟了欧阳昭明以后,欧阳昭明就会找空闻大师来为他医治。
他脸上的疮疤一治好,就会恢复原本的模样。
若不是他性情冷漠,手段比欧阳昭明更狠辣,他也会是京中少女的梦里人。
上一世,江平是在城中救了他。
那时候水灾已经过去了,有许多人返乡。
他却因为身体过于虚弱而留了下来,在城中被人欺负。
江平不过是随意救了他,钟离却记住了她一世。
等到他身上的毒都去了,好起来以后,江平反而认不出他。
柔嘉几次要找江平麻烦,都被他挡了下来。
她实在不明白这位钟大人为什么要坏自己的事,一查之下,才发现这桩陈年旧事。
她等不到灾患结束再在城中偶遇他。
直接便在这时候,等着给他这一饭之恩。
一旁,宝意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与冬雪一起望着柔嘉,见她伸着手,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那少年。
终于,那少年接过了她手里的手帕。
柔嘉像是安心了几分,站在原地转头,对粥棚里的丫鬟说道:“盛一碗粥来。”
粥棚里站着的丫鬟便是新拨到她院子里来的,名唤采心。
她祖籍在江南,柔嘉特意带了她出来为家乡的人施粥赈灾。
采心对柔嘉感激涕零。
柔嘉一吩咐,她便立刻去粥桶里看,然后拿着盖子为难地抬起了头:“小姐,我们粥桶里没有粥了。”
这少年来得太迟,刚才那一波人已经将他们煮好的粥都分光了。
要是要再给他,还得让他等新的一锅粥煮好。
“姐姐,我们这边还有,给他送一碗过去。”
宝意没有多想,见那少年似是已经体力透支,便让冬雪从他们这边盛一碗给他。
可柔嘉捕捉到了她的声音,顿时眸光一冷——她怎么可能让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的人,被宝意这样横插一杠?
不等冬雪动作,柔嘉直接对自己的侍女道:“没有做的话,便把我的午膳拿来。”
她们的午膳是小厨房单独做的,带到这粥棚来,跟灾民们吃的不一样。
一听到柔嘉的话,宝意就按住了打算去盛粥的冬雪。
采心立刻拿了食盒来。
那少年望着柔嘉,见她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了与这半稀半干的白粥不一样的饭菜。
白米饭粒粒晶莹,还有好几道菜,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发出诱人的香气。
柔嘉对他说:“起来到里面坐着吃,别让人抢去了。”
确实,那些灾民都在盯着这个方向。
要是这少年带着这样好的饭菜从这里离开,立刻会被人抢走。
少年艰难地起了身,跟着柔嘉来到了粥棚里。
柔嘉给了他筷子,采心又给他装来了一碗清水。
见少年坐着不动作,柔嘉温声道:“吃吧。”
一顿午膳换他一生相报,这买卖值。
少年看了她一眼,一双狼瞳像是要把她深刻地记在心里。
接着就低下了头,开始狼吞虎咽。
采心站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你看他脸上这生得……”
柔嘉看到少年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叹息一声,开口道:“我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就想起我得天花的时候,也是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不敢靠近。”
采心听着她的话,想着小姐在府中这段时间的经历,总算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这少年动了恻隐之心。
她也觉得这少年可怜,说道:“他脸上这些应该是能治的吧?”
柔嘉道:“应该是能的,就算旁人不能,灵山寺的空闻大师也能。”
上一世治好他的就是空闻大师。
柔嘉知道这脸上的疮疤给钟离带来了很大的痛苦。
现在自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他,他会更加记得自己。
柔嘉的食盒里只是她自己的分量,对她来说足够了。
可是对钟离来说却不够。
她于是又让采心去小厮们的饭盒里多盛了几碗饭来。
钟离没有退却,都吃光了。
等到他放下筷子,看上去像是饱了,柔嘉才对他说:“我同他们说了,以后你要是没有饭吃,就来我们粥棚。尽管不能像今天这样,可是也能吃饱。”
少年看着她,柔嘉还待要说什么,采心就跑了过来。
“小姐,王妃有命,要我们跟郡主一起,赶紧回府。”
柔嘉心里一算,应该是宫里的赏赐到了,于是便同采心一起离开了这里。
少年重新披起了破布,刚刚柔嘉给他的手帕,还揣在他的怀里。
他从粥棚里出来,把用过的碗筷都留在了原处,再次披紧了身上的破布。
他看着让自己吃了一顿饱饭的少女匆匆地上了马车,从这城外离开,只走出了粥棚。
自昨日的事以后,宁王府对马车就格外的上心,有人专门守着。
宁王妃让人来唤,宝意就也上了马车。
冬雪对马车还是有些害怕的,宝意就一路拉着她的手。
两辆马车一路飞奔回了宁王府,沿途上也没有出什么事情。
宁王妃正等在府门口,见马车一回来,宝意跟柔嘉依次从两辆马车上下来,便匆匆地让人领了她们两个去梳妆,换上了正式的衣服。
宝意原本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可等换了衣服再回来,就同柔嘉一起看到了宫里来人。
来宣旨的太监念了一串嘉赏,还给了她跟柔嘉一人一幅成元帝御笔亲书的字。
告诉她们两人在城外施粥赈灾的善举成元帝已经知道了,对她们大为赞赏。
成元帝在这道圣旨中对她们大为夸奖,俨然已经把宁王府的两个女儿夸成京中贵女的表率。
不过因为宝意才刚封了郡主,而成元帝也只是要趁着这个由头来嘉赏她捐出那四百万两黄金的事情,柔嘉都只是一个添头,所以在封赏上面就没有其他。
可皇帝就这么一封圣旨、两幅字,也显得太单薄了。
所以皇后又赏了宝意二十匹丝绸,柔嘉十匹,给了她们一人两套头面,还有各一对镯子。
只不过嫡女与养女有别,宝意的都是上好的白玉,而柔嘉的则是翡翠。
柔嘉不在意自己差过宝意,即便是这样,也是京中独一份了。
今日这受到成元帝嘉赏的消息一传出去,不说宝意,便是她这个一度身份尴尬的养女,风头也要比许多贵女都强劲得多。
一切都跟她计划的一样。
“臣女谢主隆恩——”宝意跟柔嘉跪着领旨谢恩。
宁王妃接了成元帝赐下的字,立刻便让人去制成匾,准备挂在两个女儿的院子里。
来传旨的公公依然是上次来传旨给宝意加封的那一个,这一回又得了丰厚的赏钱,捏着荷包对宁王妃笑眯眯地道:“王妃可真是教导有方,这永泰郡主跟柔嘉小姐可以说是贵女中的表率了。”
宁王妃听着,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说道:“公公过奖了。”
柔嘉捧着自己的奖赏,心中满意。
她这一计奏效,很快就能恢复往日的荣光与自由,做什么事情都不必小心翼翼。
然而就听这公公说道:“陛下说了,让王妃带着郡主这就进宫,去见一见皇后娘娘,今晚再留在宫中用晚膳。”
柔嘉一听到这话,便立刻抬起了头——
这封赏的是两个人,怎么让她们进宫,就只是叫宝意去?
宫中家宴,定然是皇子跟公主们都在的。
这施粥赈灾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她跟宝意又正好尚未婚配,被召进宫里肯定就是帝后想看看能不能指婚,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只让宝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