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他而言，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借由精神力在艾达大脑中构建的幻觉，是虚假的幻想，他没法否认这一点。
艾达圆溜溜地眼睛看着他。
“是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做梦。”
艾达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看着霍桑的心脏一紧。随即，他绽开一个笑容，将这个现实隐藏在了美丽的谎言之下：“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就算我意识到这是梦，也可以继续？”
“是的。”霍桑表现的十分有耐心，解答了艾达一个又一个问题。
“还有问题吗？”他轻声问。
艾达抬头想了想，“我能带哥哥一起享受这个礼物吗？”
“可以。”霍桑回答，“不过这次恐怕不行，要等下一次才可以一起。”
艾达脸上闪过一瞬间地失落，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约定好了，下一次要带我哥哥一起。”
霍桑点点头，抱起艾达，想着最近的娱乐设施走去。
艾达还是小孩子，没多久，就将之前一连串的问题抛之脑后，只能从笑容后偶尔露出的惋惜之中，看出她其实和在意卓越是否一起的事情。
霍桑只能假装没看到。
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真实发生的一切中，艾达的童年就是在实验室的那张椅子上度过的，这是他无法忽视也无法逃避的现实。
霍桑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欺欺人，但还是忍不住想在艾达的世界中多停留一瞬。
梦境破碎，霍桑将玩累熟睡的艾达重新放回那张椅子，一只手拖着她要歪倒的头，另一只手替她系好宝宝椅上的安全带。
在梦境之中，这个世界悄然破碎。
精神瞬间沉重了百倍不止，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拉住了两腿，一种无法抗衡无法逃离的拉扯力，拽着霍桑极速下沉。坠落中，霍桑的感官被全部封闭，眼前一片黑暗，像是幽深的黑洞，耳边是呼啸的，类似风却不是风的声响。
直到眼前出现蒙蒙的亮光，霍桑耳边瞬间想起无数的交叠回响的呓语声。
“怎么回事？这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实验失败了吗？”
“为什么会是Omega？应该是Alpha的。”
“Omega？居然是Omega。”
“她该是Alpha的。”
霍桑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何时的记忆，是艾达分化后，尚未进入休眠前的一段时间。
而他很清楚这段时间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让尤金变得痛狠Omega岁月，处于对高科院里无数实验品，处于对艾达的悔恨，让他再也无法直视Omega的时间，也是艾达，最为痛苦的一段岁月。
层叠回响的声音散去，霍桑渐渐看清眼前的画面。
依旧是实验室背景，却不是艾达从小长大的实验室。
女孩，不，Omega穿着一件极为简单的素白色长裙，露出一截小腿，她赤着脚，坐在一个特制的椅子上，背微微躬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突然，她似乎预感到什么一样，抬头看向一个角落，平淡至极的目光从霍桑身上一扫而过，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意。
这个细小的表情变化仅仅存在了短短一瞬间，霍桑定睛再看，她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霍桑试探着往前走，却看见Omega又一次张口唇，她没有发出声音，霍桑却读懂了那个唇语的意思。
停。
她的表情没有波澜，轻而无力的一个字，却让霍桑抬不起腿，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这是艾达的世界，没人能抗衡她的意识。
“二十七号。”一个包裹在白色防护里的身影靠近艾达，看不清模样，声音也雌雄难辨，TA停住脚步，“叫你呢，二十七号。”
“我听得见。”艾达淡淡开口。
白色声影俯下身子，检查了艾达身上绑着的各种管道和线路。
很快TA就直起身上，用那雌雄难辨的尖锐嗓音汇报道：
“数据正常。”
一侧，等到TA指示的工作人员开始迅速调试机器，一时间，实验室里响起的各种机器运转的声音。
一道尖锐刺耳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宣布实验开始。
艾达的椅子缓缓降下，她由坐着变成半靠着，苍白纤弱的手臂上，透明的导管瞬间被红色的液体所侵染，另一侧手臂上，注入了说不清成分了乳白色液体。
霍桑用余光瞄着周围机器屏幕上的数据，很多专业的数据他看不明白，却能大致猜出来，正在进行的这是一场信息素实验。
看着眼前艾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霍桑不住握紧了拳。
“注入诱导剂。”那道声音又一次想起。
另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看不清脸的研究人员出现，将一针管透明的药剂，注入了艾达脖颈后的腺体。
“啊——”实验台上的女孩发出一身尖锐的惨叫，身体不自主的抽搐起来，伴随着她的动作，实验室内，突然爆发出让人无法拒绝的甜美气息。
艾达的信息素因为诱导药剂的原因大量分泌，而本体血液又处于一种诡异的体外循环当中。刚刚分化的艾达里发育完全还差很远，脆弱的Omega腺体根本无法承载这样的超负荷工作。很快，艾达脖颈之后的腺体肿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她的脸色也有苍白变得涨红。
研究人员的一个眼神示意，一个蒙着黑色的光晕中的人逐渐靠近艾达。TA整体都是模糊不清的，代表着艾达的潜意识本能的拒绝回想和这个人有关的一切。
霍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将他笼罩，使得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Alpha向要靠近，却被无形的束缚禁锢在原地。
他挣扎着束缚，精神力如同不竭的泉水一样，从他的身体涌入艾达的身体。
可这种意识是这样的牢不可破。
“艾达——”从牙缝蹦出一个名字，霍桑额头青筋暴起，精神力肉眼可见凝聚在他身侧。
这个世界在不住的颤抖，却依旧没有阻止那个黑色影子的靠近。
TA褪去艾达单薄是长裙，黑色的雾气缓慢的覆盖住艾达的肌肤，轻车熟路的勾勒着她的身形。
“艾达——”霍桑咬着牙，整个世界变得扭曲，无数的金色丝线捆绑着这场可怕的噩梦，想要将它拉碎撕破，狠狠丢弃出艾达的世界。
“艾达——”霍桑迈出一步，他的脚下，实验室的地板碎成无数的碎片，碎片下，是混沌的黑暗。
“实验体反应过继，实验体反应过继——”
滋啦滋啦的声音不断的响起。
黑色的雾气却始终没有停下他的动作，艾达的身体抽搐起来，整个画面变态的扭曲着。
“艾达！”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成为了击破这个世界的致命一击。
实验台上，虚弱的Omega强撑着身体的不适，艰难地抬起眼皮，只看到一道闪烁闪烁着金光的身影靠近，眼前就被红色的鲜血模糊了视线。
最后一幕，霍桑疯狂的伸出手，想要拉着他的爱人离开这场噩梦，却只看到画面破碎一瞬，她眼角落下的红色的泪。
第169章 Chapter16
那滴血,从无数飘浮的碎片中穿梭而过，落在霍桑的掌心，像是苍白雪色中的一抹红色水彩,是病态实验中唯一一抹鲜活。
霍桑握拳,死死攥紧那抹悲伤的色彩,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又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光亮,没有呓语,这一次眼前耳边都是虚无的黑色。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眼前的世界又一次有了颜色。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小房间，头顶上吊着一盏散发幽幽冷光的灯，墙壁上一个连接着信息素净化器的小风扇呼啦呼啦工作着。
一张固定死的床摆在墙角,艾达蜷缩着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依旧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就像高科院里每一个女性实验品一样。只是她的身影要比她们更加纤弱,艾达只有十二岁。
霍桑痛苦的消化了这个答案。
他轻手轻脚的靠近,却还是在即将触碰到艾达的一瞬，僵直在了原地。
“骗子。”Omega的声音响起。
霍桑的呼吸一滞，声音难以抑制的沙哑起来：“是。”
“你说自己是我的守护天使，可从头到尾你只出现了一次。”艾达的声音却没有他那样多复杂的情感，她背对着他，用不带一丝波澜起伏的声音诉说着一个平淡的事实。
“是。”
“你骗了我，你说下一次会带上卓越。”她又一次开口。
“是。”
“滚吧，从我的梦里消失，不要在出现在我眼前了。”
她话音落下,束缚霍桑动作的压力消失。
Alpha站着原地，他丝毫没有犹豫,迈步靠近艾达。
“你做什么？”她没有抬头，却对他的动作一清二楚。
霍桑没有回答，他坐在床沿。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下陷的瞬间，艾达全身汗毛竖起，裸露的皮肤上，显现出一个一个小疙瘩。
“离我远点，Alpha。”她戒备起来。
“艾达。”
“不要叫我。”她的声音凶狠起来。
“艾达。”霍桑调整着表情，轻声安慰，“没事，你抬头看看我是谁，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你是谁。”艾达的声音冰冷，“你是一个Alpha。”她依然没有抬头。
霍桑试探地向她伸出手，判断空气动静地艾达猛得向后，后脑勺磕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巨响。
霍桑这才看清了情况，艾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空洞无神，茫然地看向前方，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Alpha低头，看看眼掌心那一抹鲜活的红色。
“现在你满意了？”艾达皱起眉头。
“艾达。”
“别叫我，别叫那个名字！”
她的状态极度不稳定，几次呼吸，空气的味道变得甜腻起来，是先前注视的诱导剂的原因。
只一下霍桑的有了答案。
艾达还太小了，她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变化。
没有再思索，霍桑大掌一扣，将艾达圈入自己的怀抱。Omega挣扎起来，她看不见，可霍桑近在咫尺，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艾达用力的推，可霍桑纹丝不动。
鼻腔里紫檀的味道令她作呕，这是Alpha的味道，Alpha的信息素。
“艾达。”霍桑的手臂收紧，固定住她的身形，柔和的精神力一点一滴通过他的身体传入她的，稳定着艾达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孩的纤细与瘦弱，她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几乎刺进他的血肉，她的肋骨根根分明，抵在他的胸膛，手掌之下，是她一节又一节的脊柱骨。
他的艾达，奄奄一息。
“别怕。”他听见自己这样开口，随即艾达的手中多了一把尖锐的匕首。霍桑拉着艾达的手，将匕首尖抵在自己的颈后的腺体上，“如果我伤害你，你就刺这里。”
艾达楞住，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手中金属的冰冷触感。Omega张了张口，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仍由那由精神力模拟而成的锋利武器坠落在地，消散不见。
“你要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做。”霍桑回答，“安静待着。”
霍桑放在艾达背脊的手上移，怀中的身体更加僵硬。霍桑暗暗叹了一口气，手停在了艾达的后脑，然后轻轻的揉捏起来。
——是她磕在墙上的地方。
刚刚分化的艾达还没有掌握体内的生命之树细胞，她的自我愈合能力，还远没有达到快速愈合伤口的效果。
“疼。”艾达小声抗议。
霍桑却想到之前一幕，艾达那痛彻心扉的惨叫声，他心疼地皱皱眉头，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小心一些。”他叮嘱。
艾达没有说话。
她还不适应完全看不见的生活，研究员说失明是暂时的，却没有告诉她何时她才能恢复视力，看不见，难免磕磕绊绊。
艾达缩了缩脚趾，上面满是她摩挲走路时候磕碰的伤口。
霍桑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艾达搂得更紧一些。
这是他在这个虚幻的世界，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霍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抱起艾达，将她放在小床上，手一挥，一床被子出现在他的手中。
帮艾达掖好被角，霍桑叹了口气，坐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入墨蓝近黑的短发，勾起用力，企图用疼痛缓解他心中复杂的万千情绪。
进入艾达的大脑到现在，他没有遇到过连贯的画面，每一次切换都是画面破碎重组。
模糊，虚幻，这是目前为止这些画面的通性。
这种表现，代表着艾达的精神情况根本不支持她构建完整连续的画面。
而这些由艾达潜意识组合成的画面，其实就是她想让自己看到的东西。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些艾达或许早就遗忘的记忆里隐藏在太多的秘密，霍桑甚至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而现在，艾达的状况。
霍桑扭头，看一眼床榻上不自觉蜷缩起来的身影。
这是他全然不知道的艾达的过去。他知道高科院出生第六局长大的艾达拥有一段过往，但根本不知道这段过往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尤金厌恶自己到极致。
霍桑没有察觉，他的情绪波动影响到了画面的进展。
眼前的门打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光而立，霍桑眯起眼睛，很快就从那头金发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