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漾死了。
可阻碍，却并没有结束。
——她早早地便将道岔毁坏了。
NPC们被现实的冰雹砸得有点萎靡不振。
在低气压的情绪灌满列车之际，此时，有人站了出来。
“杂物室有工具，还可以修。”
“对吧？”
他向观火求证。
后者看了看被损坏的道岔，又看了看出声的NPC，在所有人满怀希冀的视线下略略颔首。
“是可以，但……”
观火是逼逼流玩家，将理论实践于现实难如登天。而修理这种精细活，需要对背后的原理和硬件有一定认识，苏绮和原淮文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瞧见观火为难的神色，NPC摇了摇头，“你告诉我怎么操作，我来修。”
如此，他必须要离开列车。
届时，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永恒的消亡。
“准备一下吧，我只有最多不过五分钟的时间。”
所有人沉默无言。
见此，NPC再度出声了，他嘴边的笑容有些无奈，有些释然，有些不舍。
“这次是距离希望最近的一次了，不是吗？”
“绝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这是最后一步了，只要成功，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摆脱轮回的束缚。”
若能成功，如他所言，轮回将被彻彻底底地终结。
——这是为数不多来自于策划的仁慈。
虽然《生死边缘》的死亡率居高不下，可副本一旦通关，便会永久关闭。哪怕是一样的副本名称、一样的背景世界，可曾经饱受磨难的人们，他们不会再经历同样的痛苦。
生而为数据，他们荒诞不经，甚至不曾拥有真正的存在。
但他们拥有最基本的尊严和自由。
观火开始准备起来。
最终的结果让他很为难。
“五、五分钟的时间可、可能……”他连话都说不太清楚了。
NPC明白他的意思。
一瞬沉寂后，有数道身影站了出来。
“我来帮忙。”
“我也来。”
“那……我也一起吧。”
待准备就绪后，即将下车的NPC们站在门前，向同伴留下最后的嘱托。
“这是她让我给她带的豆饼，拜托你们帮我带过去了。”
“我的私房钱藏在五十一号弄堂院子里的梨花树下，你可千万不能让你的后代独吞了啊！”
……
……
告别是短暂的。
不久，他们终于一步一步往地面走去。在身体脱离K4780列车范围的瞬间，‘嗞嗞嗞嗞’的声响在他们皮肤上响起。
“让我们开始吧。”
所有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们在道岔上动工，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泛红，最后像是自焚一般消失在了人间。
那是许多人都无法忘怀的红色。
所幸。
列车尚可运行，道岔也是修好了。
它将通向死路的铁轨引去了生路。
K4780列车重新在另外一条轨道上‘哐当哐当’地驶动起来，黑暗而又潮湿的隧道、已经彻底垮塌的大桥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但不少人仍朝着已经走过的路，瞻望、缅怀。
他们能走到现在，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更是因为——无数同伴的奉献与血肉。
此时，苏绮正坐在餐车之中。
许是有些疲倦了，她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目光落在了窗外依旧暴雨倾盆、不断向后滑过的景色上。
观火在她对面坐下，四周瞧了瞧，确定原淮文不在此处后，他压低了声线警告道：“不要放松警惕，还没有结束。”
苏绮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声线中带着散漫。
“已经结束了。”
见她这副模样，观火急了。
他赶忙站了起身、身体前倾，低声道：“虽然他跟你组队，但是我通过系统校验过了，他身份角色搭乘K4780列车的目的诡异，而且兔子和灵邪死得太过蹊跷，跟他绝对脱不了关系！”
看到苏绮仍是提不起劲的样子，他只好进而补充道：“他搭乘火车的目的是为了与女友一同进入永远没有终点的轮回，和我们是敌对的立场！”
观火本以为这可以唤起苏绮的警惕，可她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从口中流出。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但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
观火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那你还……”
苏绮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视线再度别开，幽幽地落在了朦胧而又昏暗的窗外。
“等着看就好了。”
结果，如苏绮所言。
一直到列车停下后，原淮文也没有任何动作。
K4780列车驶入了月匈市火车站的站台。
站台早就已经废弃了，可今日，这里却聚集了许多人。
他们手里抱着花、捧着一些纪念物，相互低语、安慰。
今天，是灾难的五十周年悼念日。
当残破不堪的K4780列车停稳之后，本在五十年前就该响起的广播声终于播放了出来。
“K4780列车已到达终点站月匈市，请各位乘客迅速下车。”
“K4780列车已到达终点站月匈市，请各位乘客迅速下车。”
同一时间，列车的各扇车门也是随之开启。这一回，门外是真真正正的现实世界。
站在门后，原淮文朝苏绮挥手连连。
“老妹儿下车了，人民群众正手捧鲜花欢迎我们的到来啊！”
“来了。”
看了仍在纠结的观火一眼后，苏绮向他走近。
他们二人一同走下了列车。
【支线任务一已完成（2/2）。】
因着距离副本关闭还有最后一点时间，他们没有被立刻逐出副本空间。
五十年悼念日来的人不少，突兀出现在人群中的苏绮和原淮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人们缅怀着逝去的死者们，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拖儿带女的夫妻，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感叹纷纷。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灾难的话，五十年前的现在，你也该到了。”
“阿山，我的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了，虽然……他是我跟别的男人的儿子。如果这能把你气得活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地下一定很冷吧，活该让你不找个老婆！不过没关系，再过一段时间，爸妈就会去陪你了。”
……
……
人群之中，苏绮在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的胸前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抱着一张黑白色的遗照。
“你好。”
苏绮走上前去，跟她打了声招呼，随后微微笑了笑，低眸看着遗照上的男人，问：“他是你的父亲吗？”
“恩。”
老妇人点了点头。沉默了良久，她才轻声应道：“他因为五十年前的事故去世了。”
“如果不是为了替我过生日，他根本就不会赶回来，也不会遇难，更不会……失去生命。”
此时此刻，不止是苏绮，还有一道人们无法看见的身影站在老妇人的面前。他泪流满面，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有离别的忧郁。
他张嘴想说上些什么，可却是没有声音发出。
他惶惶回过了身体，向苏绮投来请求的目光。
苏绮颔首。
尽力辨别着男人的唇语，她温声说道——
“他不后悔。”
“他一直、一直、一直都很想再见你一面。”
“请不要悲伤，哪怕已阴阳相隔，他也一直在思念着你，每每想到你时，喜悦总能冲散由磨难所带来的所有痛苦。”
最后，模仿着男人的口吻，苏绮满怀着祝福地低声说了一句。
“囡囡，生日快乐。”
“这是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像是一个魔法；
像是一个奇迹。
本来只以一抹虚影存在、历经了五十年沧桑与风雨的布偶娃娃被珍而重之地落到苏绮手上时，它忽然有了实体。
苏绮将布偶娃娃交给了老妇人。
这一份生日礼物，穿过了时间、跨越了空间，终于从死者的手中，送到了生者的手上。
看着款式过时、陈旧不新的布偶娃娃，老妇人突然哽咽了起来，豆大的泪水从她脸上滑落。
“谢……谢谢。”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哭成这样，一定很可笑吧？”
“没关系，我理解的。”
望着正拥抱着自己的女儿、一点一点化作光雾消失的男子，苏绮温柔地笑了下。
也不仅仅是老妇人一人，许是感觉到了从另一个空间传递而来的温暖，不少人潸然泪下。
但绝非独自痛哭，他们相互扶持，互相鼓励。
“坚强起来吧，让你女儿知道你八十几岁的老头哭成个泪人，指不定又要笑话了。”
“老伴你可别再抽搐了，羊癫疯似的，留着点儿劲回去挖土，儿子刚刚跟我说他给我们留了笔钱养老。”
……
……
灾难无情；
但人间有情。
【您已通关副本！】
【副本结算中。】
【奖励在片刻后发放。】
副本被认定为通关之后，所有人被立刻送出了副本空间。
但除了一个人。
没有停留在副本之中，也没有被送回‘基地’地图，原淮文突然进入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他悬浮于半空，四周是星星点点的光海。
突然！
他背后的风向一乱！
没有当作错觉，原淮文当即转身，在看清来者是谁之前，他的手已经稳稳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和脖子，狠狠地将他压制在身下！
惨叫声响起。
“我的腰要断了！！”
这声线特别像是某一位李姓GM的声音。
原淮文一声冷笑。
“约老子炸火车的时候不是把小腰小屁股扭得很起劲吗？怎么才这么一折腾就要断了？”
他的话让李狗蛋连哀嚎都忘记了，他突然有点尴尬，讪讪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
“原本是猜的，没想到你承认的这么爽快。”
李狗蛋：草！一不小心竟然中了这男人的诡计、把马甲给丢了！
所谓马甲，是指李狗蛋的另一个别名。正是江湖人称菜鸟杀手，用美丽、温柔、甜美的姿色搞死无数菜鸡的——雪漾。
马甲一丢，李狗蛋也没再有更多的顾忌了，哪怕正被用屈辱的姿态压着，他仍是骂骂嚷嚷的，神色不善。
“你和你老婆很可以啊，联合起来一起诈我。”
许是这一声‘你老婆’深得他心，原淮文放开了李狗蛋，慢悠悠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李狗蛋：感觉自己被强行塞进了一把口粮。
而忆及原淮文在副本中一路的表现，李狗蛋的脸上忽地多出了几许复杂之意。
“圆圆，你变了。”
“如果是以前的你，哪怕对手是绮绮，你也一定会对她下手的。”
但这一次，他没有。
哪怕支线任务已经安排得这么明明白白的了，他也依旧没有动手。
原淮文冷哼了一声。
“跟你这种长期老光棍已经变态到忍不住去玩女号搔首弄姿搞新人的GM不同，老子可是一条要脱单的狗。”
玩女号、搞新人的李狗蛋劝自己淡定。之后，似想起什么，他露出一抹满是嘲讽的邪笑，“可听说，绮绮似乎一直惦记着你那个不拿三个最佳就不谈恋爱的誓言呢。”
原淮文被踩到痛脚。
浑身的狗毛一炸，他马上就要暴起揍人。
见此，李狗蛋赶紧将他送出了临时空间。
而彻底脱离空间之前，他最后一句话传入了原淮文的耳中。
“因为你我才输了一个道具给你老婆，所以这次你的副本奖励我就不结算了。”
原淮文：……
李狗蛋：你蛋哥就是你蛋哥，暗箱操作，从不手软。
待原淮文再睁眼时，四周的星空海已经不再，唯苏琪略带着嫌弃神情的面容映入眼中。
“怎么这么慢？”
把问候李狗蛋的话语吞了回去，原淮文演技上头，道：“刚刚太感人了，我去偷偷抹了抹眼泪。”
听着他话语中的哽咽声，苏绮差点就信了。
她知道他有所隐瞒，可未有多问，苏绮看了眼时间，道：“别磨蹭了。时间差不多了，去看房吧。”
第60章 现实世界
物色出租屋一事, 倒比想象中要顺利不少。
主要是最近直播的收入不错, 限制少了, 挑起东西来也大手大脚了。
总而言之——
签约一时爽, 交租火葬场。
最终，两人敲定了一套二居室的酒店式公寓, 装修简洁清新，拎包即住。
公寓距离市中心也不是太远, 位于一个中档小区里，高层, 有一面落地的玻璃墙, 能远远地瞧见一汪湖, 半片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