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的那一瞬间，所有情绪尽数崩解。
深埋于心底的彷徨与骤然而至的歉意一同翻涌而上，看见不详未来时也尽力抑止的泪、忽然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眼前一片模糊，视线里唯一存在的，只剩下青年军服的墨绿色。
感受到怀中少女不稳的呼吸、以及哽咽的泣声，末广怔了怔，有些无措地安慰道：
“很快就到了，不要担心。”
但不知为何，少女的泪意却似乎更加汹涌了。
青年低下头，看见了被她咬住的唇，和滑过脸颊的泪。
他抬起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
手指与肌肤接触的那一刻，仿佛有电流自中间通过。少女像是被吓了一跳，动作不由顿了顿。
她抬起被润湿的长长睫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似乎自暴自弃一样，将脸藏到了他的颈窝里。
他有点想笑，然而肩头慢慢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那分明是凉的，但于他而言，却比曾面对过的所有枪火都要更加灼热。
青年只能沉默着收紧手臂，将少女更深地拥入怀中。
*
与此同时，天亮后的横滨。
明亮日光无法透入的偏僻小巷中，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不起眼的杂物。
假扮巡警对港|黑首领下手后，费奥多尔重新披上了毛领斗篷，正在翻找自己存放于此处的绒线帽，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好啊，费奥多尔君。”
青年顿了顿，转头看向了光线幽微的巷口。
身着沙色长风衣的太宰悠悠闲闲地从那里走了进来，指尖还转动着他丢失的白帽子。
“在找这个吗？——在这里哦。”
他一边将帽子随意地扔了过去，一边调侃道：
“想不到你竟然还愿意出现在横滨——就不担心某处再次飞来一颗网球，把你打晕过去吗？”
被提起难堪的过往，心爱的帽子又被挑衅式地丢在了脚边，费奥多尔唇边的弧度略微拉平了一些。
他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很快却又微笑起来。
“果然找到我了——是推演了我的行为模式吧，我们果然是同类呢。”
会被发现踪迹这件事、早在他预料之中，不如说这正合他意。
而他也事先做好了准备。
对于太宰关于他目的的质问，费奥多尔以不紧不慢的语调，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对横滨两大异能者组织的首领施以了48小时后身亡的异能病毒，只有一方死去才能停止。
然而，眼前鸢色眼眸的青年在一瞬的惊讶过后，却摇了摇头。
“我想问的，可不止这个呢。”
太宰微笑道，“除了这个以外，你还有别的、有趣的小计划吧？”
听见这样的发言，费奥多尔停下了即将举起绒线帽、给予远方狙击手信号的动作。
“哦？”
太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苹果，上下抛了抛，笑道：“这个哦。”
“……啊。”
看着他手中、涩泽龙彦标志之一的物品，费奥多尔略微挑起眉，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嘛，姑且在七月以后我也进行了一点调查……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
太宰以隐含深意的眼神回视他，“因为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
“是么？”
费奥多尔睁大了眼，露出有些惊讶、又如同孩童一般天真而纯粹的神色。
“看来你关于这件事，也有些想法呢。”
“既然如此，”他建议道，“不如我们先来玩个游戏吧。”
他并未说出游戏的具体内容，但太宰也并不需要他来详细解释。
“猜测对方的想法吗……有意思。”
太宰轻笑一声，“现在，你有问题想问我——「部下们只会等待我的指令，如何让他们变成能够自主行动的优秀人才」。”
“而你的回答是——「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要混吃等死，不久以后他们就会感觉到不妙而自己行动」。”
费奥多尔赞叹道，“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么轮到我了。”
太宰露出了格外认真的表情，“我这边的问题可是相当重要，还请仔细考虑。”
“啊，我也看出来了。「心仪的女孩是不为所动的高难度类型，该怎样追求她才好」。”
费奥多尔扬了扬眉，“想不到，你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呢。”
“哎呀，这时候就别嘲笑我了。”
太宰抱怨了一句，然后兴致勃勃地继续着读心游戏，“你是说——「挑拨她的家人与朋友，斩断她的社会关系，当她处于孤立无援的绝境时再伸出援手，然后她就会死心塌地」。”
“哎呀，这样的话，她也太令人怜爱了。”
鸢色眼眸的青年抬起头，以十分不赞同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对手，“我可不是那么残忍的男人。”
“这怎么能说是残忍呢？”
对面深红色的双眸里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费奥多尔轻缓地说道，
“你现在折磨她，可是你的爱会替你补偿她——这难道不是值得歌颂的美好爱情吗？”
“……嘛，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太宰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紧接着，他却像是有些生气一样，撇了撇嘴角：“可是，这个时机已经被人占据了呢。都怪费奥多尔君啊。”
“啊，是我的错。”
费奥多尔笑了一声，竟然十分诚恳地表达了歉意。
——原来如此。所以侦探社的那个女孩能够从猎犬部队中获得帮助，是这种浪漫的原因啊。
而面前的人将这个信息暴露给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管怎样，为了他自己的计划，此时最合适的做法是——
“可是，眼下不还有另一个更好的机会吗？”
他意味深长地提示道。
“……啊，确实呢。”
太宰眉间一动。思索片刻后，他微笑着伸出了手，欣然回应道：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吧。”
“合作愉快。”
费奥多尔回以十分相似的笑容，伸手握上了那只腕上缠绕着绷带的右手。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互相抵消了，空气中飞快地闪过了一道细微而曲折的亮光。
但两人仿佛都恍若未觉，仅是注视着对方，露出真诚而友善的笑容。
松开手后，费奥多尔后退一步，并未如往常一般戴上白色的绒线帽。
他越过垂眸立于原地的太宰，缓步离开了幽暗的小巷。
第108章
疾行的汽车于道路一旁急刹停下, 不远处便是横滨医院。
接收到共喰病毒的详细情报以后，侦探社成员们将社长送到了这里，接受系统的检查。
末广走下车, 看向身畔神思不属的少女。
晨光之中，沉浸在心事里的女孩、神情显得格外虚幻。
“要和黑手党对抗, 你们侦探社人手不足。”
他声音平稳，“我来帮你吧。”
少女惊异地抬眼望来, 接触到他认真的视线时，不由微微一怔。
但很快她便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可以。”
“魔人的目的, 就是挑起异能组织之间的争斗。”
甘茶轻声道, “如果连代表政府一方的猎犬部队也被牵扯进来的话，横滨就不可能安宁了。”
她并没有如此大义——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死去, 那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死港|黑的首领。
可是，至少其他人不应该被牵连其中。
末广想要说些什么, 却被少女以眼神止住了动作。
眼眶周围还泛着浅浅的红色，但那双藤紫色的眼眸却愈发显得透彻, 仿佛春日里浸润了雨水的藤花。
“请求了铁肠先生帮助的我、或许没有资格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但是, 我希望……”
她垂下眼睫，视线温柔地落在青年握住了剑柄的那只手上。
“铁肠先生的佩剑, 是用来守护这个世界的。”
“——不应该被卷入这样的阴谋之中。”
话语中蕴含的坚决之意有若实质，令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但是，他所守护的世界，不应该是一个会让她哭泣的地方。
无端的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倏尔划过脑海, 快得几乎捕捉不住。
见他一时无言, 少女朝他笑了笑, 转身离去。
隐约有风穿过，道旁树枝微微摇动。
婆娑的声响中，她的身影仿佛要消融在参差的光线里。
——不管如何，他并不想看着她这样离开。
行动快于思考，末广踏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娇小的少女，连手腕都格外纤细，仿佛稍不小心就会被折断，握于掌中时、他甚至不敢使出半分力气。
分明是这样纤细孱弱的人，却能够说出那种重逾千钧的话。
对上她回眸望来的目光，他顿了顿，说道：
“……至少告诉我，还能帮你做什么。”
“……”
片刻的失神后，少女露出了浅淡柔和的微笑。
清晨的薄雾之中，仿佛吹落了一树朦胧的淡紫色花雨。
他微一愣神，而少女的体温忽然靠近，柔软的发丝轻轻蹭过他的脖颈。
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那么我想要、铁肠先生现在回去好好休息。”
少女很快就退开了，背着手朝他一笑，却垂低视线、并不看他。
然后她转过身，飞快地跑进了医院侧门的通道。
充盈了一瞬的怀抱骤然空虚，怅然若失的陌生情绪悄然浮现。
青年站在原地，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许久后，他闭上了眼，将那抹稍纵即逝的、无比耀眼的笑容，珍而重之地刻入心底。
并未使用的佩剑，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腰间。
青年的右手不自觉地扶上了剑柄。
她并没有说错——守护世界，是他的职责、亦是心愿。
但如今，他希望自己的刀剑，也能够为守护那样的笑颜而存在。
*
“甘茶小姐！”
看见急急奔入的少女，等候区的大厅中，正在等待检查结果的侦探社成员们立即迎了上去。
“怎么样？”
甘茶焦急地问道。
“社长还在检查，与谢野医生和乱步先生在里面。”
国木田独步指了指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检查途中不能进人，少女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咬了咬唇、停住脚步，低下头叹了口气。
对上同伴担忧的视线，她勉强笑了笑，平复了一下心情，和他们一同在长椅上坐下。
等待在这里的，只有作为代理社长的国木田独步，谷崎和贤治。
港口黑手党应该也收到了共喰的消息，织田作、敦和镜花作为战斗人员，大约在通道口与监控室警惕可能来袭的敌人，但是——
“太宰先生呢？”
立即发现了异常，少女蹙起了眉，
“我们这边，传回共喰消息的人是他吧？他和魔人碰过面了？”
国木田独步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甘茶瞳孔一缩。
——会在她回程路上设置障碍，怎么可能放过找上门的太宰先生？
“有人和他一起吗？”
“没有，早上他留下一句话就自己消失了……但是能传递情报，应该——”
察觉到她话语中的含义，国木田捏紧了笔记本，“你是说……”
“要赶紧去找他才行！”
甘茶霍然起身。
就在此时，通道尽头的门被推开，他们正在谈论的人完好无损地走了进来。
“别担心，我回来了。”
已经听见了室内的对话，太宰微笑着说道。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随便受伤呢。再说社长的倒下、就已经够折磨她的了。
看着少女松了口气的表情，他不无得意地想道——他早就说过，自己不是那么残忍的男人嘛。
黑发青年走近少女，用带着些安抚的语调，轻声哄道：“我没事。”
“魔人还需要我回来传递情报，所以不会轻易动手的。”
少女并不是那么容易蒙骗的人，但她如今心绪不宁，只要加上这句话——
“对我稍微有点信心嘛，甘茶酱。”
他抱怨似地说道，“不相信我吗？”
听见这样的指责，少女的双眸像是看到了毛线球的猫咪一样、变得圆圆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这样的画面，心想——幸好甘茶酱不知道他为涩泽龙彦的事情所做的调查，而乱步先生也不在这里，否则，后面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这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呢。
听清了他的调侃之意，甘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因为太宰先生总做些危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