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泽挑了挑眉，轻笑，“那也没办法，谁叫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倘若当初你肯信我半分，你也不必受这份罪。”
她不信他，师泽耿耿于怀。这小妖女本事不小，三言两句，插科打诨，硬生生的把话题给转了过去，他不继续说下去，不代表他不在意。
明枝听着这话，又往被子里埋。师泽毫不客气，直接把她被子掀开。
明枝顿时两只手全都护在自己身上，尖细着嗓子，“你干什么？！救命啊，有人非礼我！”
师泽听见‘非礼’二字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猜出了意思，他直接拉下脸，把她拉起来。
“起来。”
明枝不情不愿的坐在桌子边。师泽看着她，“这些东西全都吃了。”
明枝一下要跳起来，“全都吃了？！”
师泽提上来的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少，他竟然要自己全都吃下去？！
“你耗费灵力太多，年岁又不大，自然是要多吃点。”
师泽对于凡人的生活，已经没有太多的印象，不过还记得身体耗费过大之后，是要好好吃东西进补的。
他敲了敲桌子，“都吃了。”
明枝不情不愿的看了一眼面前白花花的粥，还有那几个蒸肉丸子，没有一点辣色，她持起筷子慢腾腾的吃。
师泽就坐在一旁看着。
她吃东西的时候，小口小口，脸颊也鼓起来。和他曾经在林子里头见过的松鼠倒是很相似。
明枝慢腾腾的吃着，顶着师泽的注视吃饭，简直不是人干的，她看了一眼师泽。师泽坐在那里，半点都不觉得他盯着她有任何的不对，见着她几次抬头起来看他一眼，又低头下去。
“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明枝忍不住了，“你这么盯着我，我都吃不下去。”
师泽不为所动，“没什么关系，”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其实修行上也和现在一样，旁人和你无关，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
明枝一边持着勺子舀粥，一边问，“之前那只鸟是青瑜真人的？”
师泽嗓子里嗯了一声。
她喝了几口，粥汤她喜欢喝甜的，这种咸味的肉粥对她来说不是很适应，吃了几口，又放下，“青瑜真人还真是关心你，哪怕出来才这么一会儿，都放心不下。”
师泽闻言，眉头皱了皱，他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过了小会他道，“师兄这样，也是应该的。毕竟我不同于旁人，出门在外，他有担心也是应当。”
明枝瞥了他一眼，“是吗。”
她在师泽的盯梢下，把桌上的东西全都吃下了肚子，吃完之后，肚皮都感觉圆滚了不少。
她摸着肚皮，嗳了一声，“再这么吃下去，要是胖了如何是好。”
师泽收拾了东西，交给外面的小二，回头听到明枝这么感叹，“这没什么。”
明枝捂住肚子，她一下站起来，“这很重要的，你难道不觉得我这样，像是怀胎五月了吗？”
说着她还挺腰给他看。
师泽一时被她问住。她身形清瘦，年岁尚小，十七岁的年纪在凡人里头早已经到了嫁人生子的年纪，但对他相比来说，还是个少女。
门派中弟子不管男女，都是要到二十五岁身体才算长成。
“你……还没到那个时候。”他说着，想起她之前闹腾的，说是自己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他那时是被强迫，并非出自他自己意愿，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却是真的。哪怕他之后就确定过她没有身孕，但此刻师泽却不免有些想，如果她当时真的有了呢？
她挺闹腾的，几乎没什么安静的时候。他……他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父亲。
假如真的有那时候，他也不可能把她怎么样。只能问一问师兄又或者师姐，要如何学着做夫君和父亲。
“……”明枝见着师泽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那眼神略有些黏糊，却有点儿丝丝甜味。像是麦芽糖。
“我能不能休息几天，然后帮着你去找地方啊？”明枝问。
“你换了地方，我不知道怎么走了。”她说着有些局促，“你也知道的，我以前都没有出来过，那次还是我第一次出门，外面的地方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师泽点头，“好。”
明枝满脸喜出望外，她一下过去握住他的手，“真的？”
“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比较紧急，真的没关系吗？”
师泽感觉到她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柔软润泽，和他完全不同。
他缓缓呼吸，嘴唇里吐出和事实完全不同的话来。
“……没关系。”
此事对他来说并不是没关系，甚至还有些紧急，他每月的朔日已经够凶险，多了一个红尘醉，让凶险上更添了几分难堪。
可他竟然这么说了，其中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心念一动，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轻轻环上了她的肩膀。
手掌压在她的后背上缓缓用力，就将她抱入怀中。
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滋味，像是那天被她喂的那颗栗子糖。
浓烈却又足够美好。
他心底满足，却渐渐的生出别样的空虚。
他有些不满足于此，想要更多。
师泽顺着自己的本心，将她抱在怀里，而后试探性的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他低头下来，看到她红润的面庞和嫣红的嘴唇。
师泽眼睫轻轻动了好几下，她乖巧的在他的怀里，他低头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怀里的人没有躲开，她甚至还抬头起来，满脸好奇的看他。
他迟疑了下，察觉到她没有半点抵触，又轻轻的触碰上去。
明枝坐在那里不动，任由师泽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又亲了亲脸颊。师泽像是在尝试什么新鲜的东西，又大胆又小心。
她也随便他去，反正她也不吃亏。
师泽在她的脸颊上吻了吻之后，就克制的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这几天你多休息。”
明枝哦了一声，她开始还想挑拨一下他和青瑜的关系，不过师泽和青瑜那么多年的情谊，她也没有成功。
干坏事没成，她坐在那里，“我能不能出去走走？”
师泽看了厢房内一眼，他不喜欢喧闹的地方，但是安静又合这小妖女胃口的客栈，那是一家都找不到，他只有到了城中。虽然这家客栈闹中取静，但也不是很合他的意。
“好。”师泽答应下来。
明枝没多少娇气，如果师泽很急的话，她也是可以的。可师泽顺着她的话就说不急了，那么她也不客气。
她拉着师泽上街，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左右不过就是买东西，吃几口填填肚子。
接连两天，她都是在吃吃睡睡。甚至把上辈子的午睡习惯也捡了回来。
师泽不会一天到晚的陪着她，师泽不在，她直接蒙头躺在那里。
师泽要的是客栈里最安静的一间上房，远离外面街上的喧闹。而且客栈内的小二也得了吩咐，一般不要轻易到这里来，扰了客人的清净。
所以明枝躺在那儿，耳边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在安静里听到了些许细细微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啃木头的那种声音。
只是非常的轻微，如果稍稍再困一点，可能就直接忽略过去了。
明枝在床上一下睁开眼，她坐起来，看向门口。
那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在继续，她径直向门口走去，手掌翻覆两下，掌心里浮上一层浅光，带着盈盈杀气。
她会在师泽面前装乖，不代表她是真的乖巧无害。
明枝一掌拍开门，门口处一股微风拂过，空无一物。
她看着门口，直接出去，依然没见着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她左右看了一眼，干脆直接到下面。
和安静的上房不同，下面倒是真正的热闹，她很少下来，小二见到她都还愣了下。
“姑娘下来了？”
明枝点头。
她看了看左右，“刚才有人上去了吗？”
小二说没有，“另外一个客官吩咐过，除非有吩咐，要不然我们不会上去的。”
明枝哦了一下，又跑上去了。
第二日明枝主动和师泽提起去隐月宗。
师泽有些意外，明枝之前那么逃避，恨不得把时间都拖得更长一些，他对此有自己的打算，隐月宗必须要去。她不想去，那么就他自己去找。
明枝提起来，师泽也答应了。
明枝当初被带出来的时候，走的是密道，她身上的血肉可以滋补疗伤，甚至可以提升修为。她被隐月宗宗主繁缕看管起来。把她带出去，无异于是和宗主对抗，所以出入自然不可能走得大道。
师泽领她去了原先的那条路上。
她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但明枝心里也知道，她逃了出来，繁缕一定不会放过她，会出来搜找，所以她也用心记了隐月宗的方位，打算到时候远远避开那里。
这次却要回去。
回去也好，回去了她也正好把一些往事，好好的了结。
她没了之前的那股懒散劲头，辨识方向。只是那一片的地形很难辨别，她记得哪个方位，但是周围地势山林都是一样的，一眼看去都分不出任何区别。
入夜之后，师泽起了一堆篝火。明枝在篝火边坐着，火光照在她的脸上。
师泽将几个馒头放在火上烤，馒头表面烤的微微焦黄之后，给她送过去。
师泽除了会喝一些灵露之外，并不需要任何饮食。明枝还没到该辟谷的时候，所以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他也会给她解决掉这一类的问题。
“等到红尘醉解开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明枝问。
师泽微顿，他看了眼明枝，明枝坐在篝火边，她对手里烤好的馒头没有太多的兴趣，虽然掰开了，却没有下嘴的意思。
“如果解开之后，我也是有功的，对吧。”明枝抬头问。
师泽眉头微皱，却还是等着她说下去。
“那到时候你能不能，到时候功过相抵，一笔勾销了？”
明枝还记得这个事儿，师泽对她上心了，也很少提起两人初识的那段。可明枝还记得，尤其是男人翻脸和翻书似得，天知道之后会是什么样的。
师泽神情里露出浅淡的疑惑。
“就是说，如果解开了，就不要追究我以前了，我之前的确是做错了事，但也帮了你啊。”
师泽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解开了，你的意思是要离开？”
“我也总不能老是跟着你呀，没名没分的。”明枝摇头晃脑，“而且我在北阳山也不像个事，大家对我都挺好，你也对我好。但我也得知道好歹吧。”
师泽听着她的话，“到时候再说吧。”
说完，师泽闭上眼，不想再说下去。明枝见状也不说话了。
“你不是说喜欢我么，怎么就想着要走了。”好半会，师泽开口。
“……是喜欢你没错，但是你能娶我么？”明枝掰着手里的馒头，馒头被烤的恰到好处，外焦内软。
“青瑜真人又讨厌我，不是说我喜欢你，就非得要巴着你不放了。我喜欢你没错，但没到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的程度。而且你对我应该也差不多，不，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师泽睁开眼，他望着明枝。小妖女这个时候自己吃这东西，没有多少和他说话的意思。
师泽眉头微凝，他望着这个说话一套接着一套，几乎变来变去的小妖女。有时候她嘴里可以说出甜情蜜意的话，但有时候也能冰冷的厉害。
她在这两者之间，跳来跳去，其中的变化让他都有些吃惊。
两人沉默无语。
山脚野外，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四周连个鸟叫都没有。
明枝私下猜测自己应该是进入隐月宗的范围了，她那次是第一次被带出去，隐月宗周围如何，她还没来得及探察，要不然野外哪个不是野兽满地跑。野鸟到处飞。
她吃了馒头，喝了水，开始坐在那里打量四周。夜色深浓，她看过去，埋在夜色里的一切都清晰的出现在夜色里。
“如果想睡的话，就睡吧。”
师泽的声音传来，他盘腿打坐，双眼闭着。
“这里暂时还不用你操心。”
明枝其实夜里并不安睡，在北阳山的时候好了那么一点，躺着时间长了，也可以睡着。但是在北阳山之外，却很难完全入睡，除非有师泽在身边。
他这么一说，她还客气了一下，“真的不用我吗？要不然咱们两个轮流放哨怎么样？”
“不用。”师泽闭眼，干净利落的拒绝了她的提议，“我一人足够。你去睡吧。”
明枝听着，她突然过来，在他的脸上啄了下。然后开开心心的在草地上寻了个地方，舒舒服服躺好。
师泽闭着眼睛也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他睁开眼，眸色略有些复杂，也有些疑惑。
他伸手摸了下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有些湿漉漉的。
师泽不喜欢别人触碰他，更不喜有任何的亲密的接触，可是到了现在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排斥这个小妖女的亲近，不但不排斥，反而很喜欢。
她上刻还说事成之后，能不能让她走，下刻却又来亲近他。
她很奇怪。
师泽曾经听过有人说他无常，不知道他下刻的反应会是什么。但师泽觉得比起这个小妖女，她才是真正的反复无常。
他没亲近过旁人，也不会让人亲近自己。
所有的感觉只来自一个她。
夜风里传来细微的振动，师泽眼眸一动。
地上躺着的人这个时候也睁开眼。
“你没睡着？”师泽有些意外。
明枝骨碌爬起来，“大晚上的，谁还在草地上睡的好。”
说着她看到浓黑的夜色里，四周隆起了好几块土块。土块冲破而出，尸首也破开土层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