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涅眨眨眼，看着她，霁雪见他没听清楚的样子，再次道：“滚。”
“欲拒还迎？”凤涅道。
“这是最后一遍,滚！”霁雪道。
凤涅嘴角垮了下来，慢悠悠地转身：“我真的滚了。”
“快走快走，离我远点。”霁雪道。
凤涅不死心地道：“我真的滚了。”
“我知道了。”霁雪道。
凤涅觉得，自己之前一定伤她很深，伤痕是需要时间来治愈的，现在先听她的话，让她看到自己的贴心，再慢慢地拐走。
这个办法甚好，他很是满意，爽快地走了。
霁雪松了口气，也不知这厮脑袋里想着什么，她看了看手中的凤羽，被凤涅绑出来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大好。
总算是圆了自己上辈子的执念，虽然这样有点趁热之威，但不过是拔他几根毛而已，对他没有影响的，唯一有影响的话，也就是影响美观……
他大概有好几个月都不会变成风形了，霁雪为他默哀。
感慨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应该把凤涅赶走的，要赶走，也应该叫他把她送回去再赶走，凤涅走了，她现在又是凡人，不可能靠两条腿走回去的。
霁雪感到万分懊悔。
“你还真敢拔他身上的羽毛。”命天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霁雪转身，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占星殿。”命天星道。
霁雪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布景，一时心情复杂。
“这凤主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刚刚做的事恐怕会遭他怀恨在心，星相能否为我测一下我最近的凶吉？”霁雪道。
命天星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占星殿。
霁雪道：“多谢星相。”
她抱着一堆火红的凤羽踏上石阶，慢慢地走近占星殿。
进了里面，两个就没再演戏了。
霁雪找了个乾坤袋把凤羽装了进去：“师弟，你要不要？”
“不要。”命天星嫌弃地走远。
“这可是一只修为元婴境的凤凰的羽毛。”霁雪道。
“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命天星说。
霁雪被堵得哑口无言，她这个师弟平时话不多，但句句直中要害。
“不会。”霁雪道，“我的良心是黑的。”
命天星看着她说着调侃的话，不经意地道：“他失忆了？”
霁雪也没隐瞒：“嗯。”
“之前的事还记得，唯独忘了你。”
“嗯。”
“你知道怎么回事吧。”他看着她。
“知道。”霁雪道。
她坐下来，这里是一片镜湖，环境清幽，应该是她师弟平日里散步的地方。
他终日不出占星殿，是不可能只待在书房的。
“怎么回事？”他道。
“我当年把他带回去的时候，他一心求死，已经不想活了。”霁雪道，“师父为了救他，改了他些许记忆，让他为了我而活。当然，师父也预想过，万一我死了，凤涅会自杀，所以，我死后，他就会忘记我。”
“平白缺了一份记忆，失了活下去的目标，你们确定，这样是真的为了他好？”命天星道。
“至少现在看来是好的。”霁雪垂下眼帘笑道。
凤涅现在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他有自己想做的事，身边也有了更可靠的人，能变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不觉得难过吗？”命天星道，“曾经和你最要好的人，把有关于你的一切都忘了……”
“只要他过的好，就可以了。”霁雪打断他。
世上总有很多意难平之事，多去纠结又能改变什么呢，就说现在，尽管凤涅把他们之前经历过的事都忘了，但他们还有现在，她仍然可以和他相识。只是，不会再和他靠近了，离得近了，那份记忆，难免又会浮现出来。
“你总是……”命天星看着她，“太自以为是了。”
霁雪不恼，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命天星没辙，她把师父的宽宏大度，处事不惊都学会了，却唯独学不来师父的谦虚。
故而，大部分时候都以为自己了解一切，这不是好事。
天色不早了，霁雪看了看时辰，想起今日的事，沉着脸问道：“你昨天跟我说，让我去看看纸鸢，你……”
命天星惊讶地道：“你今天见到她了？”
“见到了。”霁雪移开目光，想起海棠花下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她过的怎么样？”霁雪问道。
不是说她不相信明辰，而是明辰自己都很少来仙城，知道的肯定没有她师弟多。
“你看到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了。”命天星道。
“谁欺负她？”霁雪道。
“你说呢？”命天星扬眉。
“秋海棠不是那样的人，她有自己的骄傲，不会让自己沦为笑柄。”霁雪道。
“藤夫人生产那日我在场，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我知道，这大概是天意吧。”霁雪道。
“可那婴儿很健康。”命天星道，“到底是要庆幸我去了，不然，都没有人发现那产婆有问题。”
“那个产婆叫什么名字！”霁雪咬牙道。
“已经死了，产婆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命天星道，“是她找来的。”
“为什么会这样？”霁雪不敢相信。
她不信秋海棠会做这种卑鄙龌龊的事，纸鸢的孩子就算出生，也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更何况纸鸢也不会想到去争这些，纸鸢唯一的心愿只是在田间种花，然后和喜欢的人平静地生活而已。
“所有的人都会变。”命天星道，他望着平静如镜的湖面，喃喃地说，“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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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赠玉
“所有的人都会变,只有你还是从前的样子。”命天星的手拂过那个画轴道。
霁雪沉默，心中明明有恨，却不知该往何处发。
“你要去讨回来吗？”他道,“我们都在这，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霁雪抬眸，刚好撞见命天星幽深的眸子,那双观尽苍生命数的眼睛深不见底,里面好似没有光。
没有光的眼睛是瞎子的眼睛啊。
她叹了一口气。
“我不信是她做的。”她轻轻地道，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嫉妒她的家世,不是嫉妒她有父母，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根本比不上她,哪怕她没有秋家长女这层身份,和我同是长生族,我也比不上她,比不上她的气度，比不上她的容忍。”亦比不上她的敢爱敢恨。
若这世上真的能找到一个完美的人，那大概就是她了吧。霁雪低头看着光影斑驳的镜湖，平静的湖面,她的倒影清晰,这一刻，她终于敢直视这样不够完美的自己了。
命天星薄唇微张，看到她平静的眼眸，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你也清楚，这一定不是她做的,根本就与她无关。”霁雪道，“你当年却没有说出来，只要你没说，别人就会当成你默认了。”霁雪咬牙道，“你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样缩在你的占星殿，一缩就是五百年。”
原先跟他说话，虽然一口一个师弟地叫，但霁雪并未端起师姐的架子，那时候是以朋友的身份来交流，此刻的她便是真的被他做的事惹生气了，说的话语气加重，也不复之前的平和。
若是此刻再不骂醒他，一错再错，错下去便永无回头之日。
命天星很平静，换做以往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早就还回去了：“师姐，你以为这一切都是谁的错？”他问道。
霁雪愣住。
“是你啊。”命天星道。
霁雪放在身侧的手攥紧，身子下意识地想后退两步，终究是冷静了下来。
“闹得所有人不欢而散的人是谁？”他看着她。
那双淡漠的眸子咄咄逼人，霁雪不想对上他的目光，撇开头：“是我。”
所有的一切都始于天选，那时候他们五个人在里面相识，不管是平日里修行还是出门历练，都形影不离。
若是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们五个的情谊恐怕会成为一段佳话。
后来玄陌暗幕她，与她靠的过近，又不善掩饰，被秋海棠发现，他们之间的友谊变了味，开始互相猜忌，回不到从前的和谐。
若是这样，倒也无所谓，做不成朋友便散了吧，她原是这么想。
那时候他们在天选的修行已经快结束了，她也该回碧樾，继续和师父一起生活。可玄陌说，要带他们去仙城游玩。
他们几个年轻气盛，都是少年心性，她和凤涅只在书上看到仙城的繁华，一直心生向往，便没同师父说，直接和玄陌秋海棠一同去了仙城。
也就是那一次，他们之间彻底有了隔阂，本该好聚好散，却因为那一次去仙城，互相生了恨。
去了仙城，自然是要去见玄尊的，玄陌带着他们进了玄宫，她那时候倒也没多想，满心好奇地进去，只是迎接她的并非是好友和蔼的父亲，那个男人是天下最强者，威严压得她说不出话。
尊后斜睨着她，玄尊一言不发，只是那威压一直不曾消失，他们没有说多难听的话，但神态之中无不透露出藐视，无时无刻不在对她无声地说：她配不上他们的儿子。
那时候，她才意识到，所谓仙门，其实不像话本里写的那般有味，在强者的眼里，她这样的人不过是蝼蚁，蝼蚁的命，是可以随意揉捏的。
为了维护玄家和秋家的关系，他们逼她发誓，远离玄陌，一辈子不得踏入仙城，自愿废去毕生修为，不再修道。
这种结果是意料之外的，她没有多想，在这样的地方，他们能留着她的命，便已经很仁慈了。
她废了一身的修为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师父在她身上下了能够隐藏她身份的法术，但是那个法术必须依靠她的灵力来维护，她成了凡人，自己是长生族人的真相暴露在玄尊和尊后面前。
他们先前答应过她不会杀她，自然不能食言，可她也不能放走，便把她困在玄宫的地牢里。
是凤涅找来师父，把她救走的。
也就是那一次，她突然发现师父竟然是玄尊的私生子，她一一瞬之间好像明白尊后看她的眼神为何是那般憎恶了，她约莫很恨像她一样横刀夺爱的人吧。
这一事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玄陌和秋海棠。
玄陌喜欢她的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玄尊和尊后一开始就质问她，她当时便以为是秋海棠告的密。
秋海棠想装好人，借玄陌的父母来赶走她。
她几乎没有考虑到其他方面，便直接了当地下了这个定论。
她被困，玄陌一心要救她，不惜与父母为敌，甚至以自己的修为逼迫他们放了她，最后还是反抗不了，他从小就把父母视为天，也一直做着他们眼里最满意的好孩子，怎么可能反抗得过。
秋海棠因为玄陌对她生了恨，她以为是秋海棠背叛了他们而心生怨恨，三个人，互相怨恨着，却都没想过去寻仇。
她被师父救回去之后，明白了很多，心智也成熟了些许，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会给师父带来灾难，只要她不够强，便永远可能被欺负，师父把长生族族长的灵力给她，她和凤涅踏上了辅佐未来皇帝的路。
真命天子受天道庇佑，修士若是敢他半分，必将遭天谴，若是一个修士能辅佐出一位真命天子，同样能得天道庇佑，只要本人不出手，这天下的修士都无法伤害他。
如此，她便和玄陌他们分道扬镳。
最后一次和秋海棠见面，是在清魔战中，她在阵中心，秋海棠在修士中，据她师弟给的信中所说，玄陌被困在仙城，灵力全封。
她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她看向秋海棠，她以为她会很开心，可是她看去的时候，秋海棠的眼角带着泪。
那时候她才恍然，或许她一直都错怪秋海棠了。
那一次去仙城，她什么都没做，没有在尊后面前说她的坏话，或许她还在玄尊和尊后面前夸了她。
因为她一直都是一个不屑作假的人啊。
若是尊后和玄尊对她很满意，秋海棠甚至可能会主动要求解除婚约，因为在大殿上，霁雪看到了她眼底的动摇。
她看着抑制不住高兴情绪的玄陌，眼底全是痛苦，似乎正在做一个令她难过一生的决定。
但就在她开口的时候，尊后发话了：“我还以为是多绝色的女人，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野丫头。”
霁雪想，她应该记得那一瞬间，秋海棠眼底闪过的讶异和错愕，她和她一样，都是不知情的。
她是最清楚秋海棠是什么样的人，却想也不想就怀疑她。
明明最开始她们是最好的姐妹。
只是她来不及说对不起了，死之前来不及说，如今以霁雪的身份也更不可能说。
师弟怪她是理所当然的，若是没有这一件事，他们几个还可以做表面朋友，还可以装作很好，他也仍然可以默默地喜欢秋海棠，然后继续看着他们几个插科打诨。
是她把一切都毁了。
她让他在他们之间进退两难。
最开始把大家拉到一起的是她，然而他们之中最珍视这份情谊的却是她这个寡言少语的师弟。
她早就发现她这个师弟喜欢秋海棠了，为了怕破坏自己和玄陌之间的情谊，他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好。
那时她还调侃他这喜欢算不得喜欢，别的男子喜欢一个女子，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他喜欢的女子，只有他，面对秋海棠，永远只有比之前更甚的冷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