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了吗？”不知是哪里来的声音，穿透那些杂乱的笑声，来到她的耳畔。
“都是四大仙族的人，古家、秋家、皙家、季家，玄族可没心思来这里，玄族正在别的地方搜剿你的族人。”
“所以来的都是四大仙族的人，当然，还有你爹的妻子，秦端羽皇后。看见了吗？就是他们把你最亲爱的人都杀了，你的族人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白白枉死，他们死的时候，个个睁着眼睛，都死不瞑目。”
“就是这样的人，你还要去救他们？”
她抬眸，眸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偌大的愤怒和仇恨从她心底滋生。
“若是你的族人知道你非但没有为他们报仇，反而还阻止他们复仇……”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些倒在火海中的族人伸出焦黑的手，张着嘴朝她慢慢地爬来，因为身体被火焰灼蚀，所以他们每往前爬一步，就会扯动伤口，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喊。
“长安，为什么不替我们报仇？”村长质问她。
“长安，长安，我好痛苦……”
“快杀了他们！”
数不清的声音环绕着她，那一张张因痛苦而辨不清五官的脸在她眼前飘荡。
“拿起你旁边的剑，去杀了他们，为你的族人报仇。”那个声音道。
她的手触到一个冰冷的东西，眸光缓缓地下移，是一把剑，剑身雪亮，照着她满是血的脸。
所有人都在叫她拿起剑，族人期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那些期待仿佛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在犹豫什么？”母亲忽然在她耳畔哭着道。
她怔怔地抬眸，撞上母亲失望的眼睛，那双眼睛盈满泪水，在火光中宛若晶莹的珍珠。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拿起那把剑，包括她的母亲也在看着她。
她的手指慢慢地放在剑柄上。
“快拿起它，为我们报仇。”母亲道。
她没有握住剑柄，而是看向母亲：“我拿起了这把剑，会怎么样？”
母亲脸上的神情僵住，片刻后变得狰狞，她疯狂地抓向她：“你果然和你爹一样，帮着那些恶人来杀自己的同族！”
母亲的手像利爪一样抓向她的脖子，死死地抓着，她看着面前女子的样子，眸光淡淡地从周围环视而过。心中的愤怒和仇恨渐渐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水般的平静。
“你不是我的母亲，你是谁？”她咳着嗽道。
面前的女子面容熟悉，的确是她母亲的样子，便是神态，也是她母亲会做出来的神态，不管怎么看，这就是她的母亲。
可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她的族人早就死了，就连她自己都成了霁雪，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女子锢住她脖子的手松开，脸上的狰狞表情消失，漠然地看着她。
“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女子道。
霁雪摇摇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小，上面沾满了灰，正是她七岁的时候经历的人生中第一次大变，她亲眼看到四大仙族的人和秦端羽来屠戮她的村子，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倒在她的面前，他们临死前还拼命地护着她跑。
可是两只脚跑的再快，也跑不过修士的飞剑和凤族的真火，所以他们都倒下了。
眼前的场景是那么真实，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从这个梦里清醒，可是她做到了。
许是因为年幼，再加上师父曾经封印了她的这部分记忆，所以她才对这些没有特别深的执念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看向女子。
尽管容貌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可是这个女子身上透露出来的气质，极为漠然，那是一种对万物生灵的冷漠，翻手之间便可决定万物生死的无情。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心魔，但是她早已战胜了心魔，她的身上不可能会有心魔。
所以这是……
“大家都叫我天道。”女子道。
果然啊。
“这是我的劫？”霁雪转身看着大火熊熊燃烧的村庄，那里还回荡着村民的哀嚎，一幕幕就如同真的一样，让人无法从其中分清真实与梦幻。
第208章 回到过去
“这可不是劫。”天道说。
霁雪看着他,脑袋还是有些乱。这个梦境确实厉害。她在这里面，本来是不会醒过来的，因为太真实了,不算是谁，每个人都仿佛活脱脱就存在于她的身边。
只是因为小时候的境遇，再次来到同样的场景,她会下意识地犹豫。
比如最开始村长爷爷问的时候,她是第一个说的，抢在了所有的孩子前面,说自己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结果毫无疑问，她被村长爷爷说了一顿,村长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母亲，她回家之后便遭到了母亲的责骂。因为母亲的强硬态度,激起了她心里反抗情绪,她假装认错,背着母亲偷偷准备出去的行礼。
在这期间,村子里所有人都在劝说她,让她放弃出去的想法，在年幼的她心里，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和她作对，她更加坚定要出去的想法。
等到一个深夜,她背上行李,趁着母亲熟睡的时候，偷偷地跑了出去。
那一夜没有月光，星子疏淡，她一个人在浓浓的夜色中狂奔，母亲发现她跑了,寻了村子里几个强壮的青年来找她，可她已经跑出了结界。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出去了的时候，她撞到了那些修士。
一切在那一刻开始变了。
那是一切的开始。
被屠村的事，曾一度是她的噩梦，她把那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如果自己没有偷偷跑出去，那些修士或许就不会发现村子里的大家。
这件事埋在年幼的她心中，日夜折磨着她，最后是师父把那些记忆封存在她的脑海深处，她才得以解脱。
真是一场噩梦啊。
“不是劫？”霁雪冷笑，“那这是什么？难道是天道大人的一个玩笑？”他的样子淡漠，好像造出这么一个梦，与他完全无关一样，这些人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再狰狞，他也能无动于衷。
天道说：“我这是给了你一个重来的机会。”
“重来的机会？”霁雪回头看着背火海吞噬的村子，烟雾浓烈，竟比夜色还要深。
看似是一个让你重来的机会。
在这一次，她可以选择不去回答村长的问题，可以选择不去质问母亲，可以选择不偷跑出去。
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所以在她沉默的时候，村长主动问她，在她犹豫的时候，母亲引导她，在她不愿意离开村子的时候，所有的村民来送她。
她就像一个傀儡，身上全是丝线，一举一动都是由那些线牵着。
表面看是给了她无限选择的机会，可她到底有没有选择的机会？
“放我出去。”她道，“你把我困在这个梦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看不到纪元，从醒来就是在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她对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天道还存有怀疑。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想留在这里的。”天道说。
她怎么可能想留在这样的地方？
明辰还在外面等她，她还要拿回自己的金丹。她好不容易想起纪元是谁了，还有那么多的疑问没来得及问纪元，她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做梦？
天道望着她，眸光淡淡地从她脸上扫过，“看来你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嗯？”霁雪不解。
周围的场景还在，那些人还在做同样的事，只是耳边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因为村子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修士们飞在天上，搜寻着是否有遗漏的人。
尽管知道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这些都是她的记忆，但霁雪的内心还是无法保持平静，那些人的脸很清晰，只要她想去记，完全可以把这些人的脸都记住，等到出去以后……
从前无法报仇，是因为她那时候根本来不及看清每个人的脸，那这次呢？
内心深处忽然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叫她抬头，叫她记住那些人的脸。
“你已经回到了过去啊。”
回到了过去……
“你在纪元的帮助下，找回了之前的修为，甚至还冲破了大乘，经过五百年的沉淀，达到太虚境界，你找到我，让我带你回到过去，救回曾经枉死的族人。”
“从现在开始，你要战胜从前的自己，去改变那些人的命运。”
这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霁雪如梦初醒，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母亲还在那里找她，她被修士抓住了，那群修士中，有一个她熟悉的面孔，那是秦端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方法？”她回头去问她，可是母亲好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那个自称天道的人已经走了。
她的头被谁用棍子打了一棍，她倒了下去。
还是重复着同样的事，她看着屋外纷飞的大雪。
她好像被自己的记忆困住了，和从前的场景一模一样，她和母亲被抓到了西阳宫，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个国主，所以，没有一个修士敢杀她们。
皇室之人受天道庇佑，凡是敢伤害她们的修士，都会被降下来的雷霆活活劈死，无一例外，不过有例外，那便是她的族人。
因为她的族人中多是没有修为的人，只会一些武功，族长谋划杀死皇帝的计划的时候，选的都是没有修为的人去的。
所以他们大部分都从皇宫里全身而退了。只是啊，尽管逃过了天道的惩罚，却终究是逃不过修士的追捕。
根据她的记忆和推断，这个时候，整个长生族就只剩她和母亲纸鸢三个人了。
纸鸢在她师父那里，很安全，她现在无暇顾及到纸鸢，因为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如果说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她回到了过去，那不论真假，她都要救下母亲。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目前还是很茫然。她就犹如迷路的人，仍辨不清自己在哪里。
这里就好像一个袋子，她被装在这个袋子里，重复着以往经历过的痛苦，但，还是有很多东西是不同的。
一切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比如当她变得沉默畏缩之后，她和母亲的麻烦少了很多。
或许，真的能改变母亲的命运？
皇宫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厌恶她们，给她们送饭的宫女中，有一个心地善良，这是她的突破口，因为在当时，她所有人都不认识，不管看谁，眼睛里都带着仇视的目光。
“明天，国主就要出征了。”那个宫女告诉她。
“我托你的信，带到了吗？”霁雪道。
“送过去了。”宫女说。
在这里，她一个人孤立无援，这些天她想了很久，唯一能够救她母亲的，大抵只有国主了。只要让她见到他，然后叫他把母亲带走，那应该就不会重复一样的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梦境的原因，她来到西阳宫之后，就没有看到过白天，不管什么时候，外面都是一片灰暗的天，加上飞舞的鹅毛飘雪。
她等着母亲睡着的时候，在宫女的帮助下，越过守卫的眼睛，来到那个男人的寝宫门口。国主走之前，她们都是有一个住所的，周围有守卫监视她们，但屋子里很暖和。她人小，逃过那些士兵的眼睛不是问题。
里面的灯还亮着，风雪中，窗户上映着那个人批阅周折的影子。对于这个人，霁雪并没有任何感情，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很幼稚，但就算是梦，是假的东西，她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事在发生一次。
所以她偷偷进去，来到他面前。
他还在看着奏折，没有意识到屋子里已经进来一个人了。
“你怎么在这？”他问道。
“你明天要出征了吗？”
“再问我这个问题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道。
“你是指，让我叫你父王这件事吗？”霁雪说。
国主起身，来到她面前：“对啊。你来到这之后，就没有叫过我。”
“我不会忘记我的族人是怎么死的。”
“我从来没有派兵，整件事……”
“都和你无关？”霁雪笑道，“你没有动手，你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
他看着她，神情复杂：“我是西阳国的国主，如果我包庇你的族人，再接下来的大战中，就不会有修士愿意帮助我。”
所以说，还是权力更重要一些……
霁雪望着他，她或许能懂他的些许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对他的不作为感到寒心。
“明天你就要走了。”
“放心，端羽答应过我，会好好地照顾你们。”他道。
霁雪怔了怔，他一直没发现秦端羽想杀了她们吗？难怪他当时走的时候没有给她们留下任何保证的话，就是相信秦端羽会照顾好她们？
“她是个好王后，如果不是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他笑着道，眸光里全是对自己的王后的信任。
霁雪早该想到的，秦端羽能只手遮天，怎么会是表面看得那样简单。
“王后会照顾我们，但是大臣呢？”她道，“王后为我们做的够多了，我不想让她受大臣的非议，明天你去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上母亲和……”她顿了顿，“带母亲和我一起走。”
国主沉默了，他站起来，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霁雪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这么信任秦端羽，那她现在告诉他秦端羽的真面目，他也不会信的。
“我想多在父王身边待一会儿。从小，我就没有见过你，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要离开我们……”她仰着头。
国主脸上的犹豫散去，蹲下身来抱住她。
“我带你们一起去。”
“那我现在回去叫母亲准备一下。”霁雪道。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不用了。”门外响起一个声音，霁雪听到那个声音，身体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