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一个对诸事漠然的人，却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剑，倒也不是不像人吧。”
那时候拂煦听到凌风仙者这般道，心里只有心疼，而她见到明辰的时候，明辰已不像凌风仙者所说的那般对诸事漠然，他见旁人仍旧是漠不关心，可对他的师父和大师兄总有几分关情。
她和夫人百般疼爱。对于自己母亲的关心，明辰一开始无动于衷，尽到礼数，依旧待在仙剑宗，鲜少回季家，那时候季家很多族人都说，他是个无情之人，他恨季家。
拂煦却觉得，那不是恨，那是根本不在乎季家，他把季家当成了路上的一株不起眼的杂草。
后来，许是夫人的温情化了他心里的冰，他对夫人的漠不关心淡了很多，直到夫人离世之时，他站在夫人的灵碑前，拂煦第一次见到他脸上有哀伤的神色，也是那一年，他修为至元婴。
这几百年，他一直在变，会去关心人，会接受别人的关心，还会看皙泉不顺眼，又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完美。
拂煦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会孑然一身，却不料……
“是啊，像个人了。”她唇角浮现出一抹笑。
“阿雪也变了吧。”子也说。
原本像个木偶，只有一根线牵着，自从见到明辰之后，便是一惊一乍，有时候有说有笑，稀奇古怪的想法层出不穷，仿佛活了起来，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
这天下每一刻都在变，唯独不变的，只有你啊……
他看着拂煦：“你还要守着往事守多久？”
原本他并不解拂煦为何对猫儿们这般怜护，每当看到猫儿的时候，拂煦眉眼间的神色尽是温柔，再没那种寒雪般的冷，子也十分不懂。不就是一群猫儿吗？
拂煦和它们非亲非故，怎么的就能照顾到这种份上？
他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实在没想出个所以然，浮渡谷都是猫儿，他猫毛过敏，不能靠的太近，只能找霁雪唠嗑。
霁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姑姑所修之道，为除强扶弱，雪灵猫未修成人形之时，连自保能力都没有，所以一百年前强盗进来的时候，才会差点被灭谷。你这唯利是图的小人，怎么懂的这份道。”
他确实不懂……
自己出生过得惨，就为何希望旁人过得好呢？旁人过得再好，她最开始的惨淡时光已经是事实了。
雪灵猫属于妖族，没有修成人形的雪灵猫根本没法自保，通常是被其他的强大妖族或者人当作灵宠养在家中。
没有自由，一辈子卖笑，这种日子很不好过。后来其中一支找到了浮渡谷，就在浮渡谷定居，浮渡谷位于中仙界和人间交界之处，因离中仙界近，所以没人敢把主意打到这里。
玄尊守护天下苍生，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两百年前，剑圣路过此地，看到这里的猫儿可爱，就多逗留了几日，传授了些许实用的剑术。紧接着一百年前，不知什么原因，竟有一伙强盗潜入这里，将浮渡谷洗劫一空。
据说是有内鬼，为了浮渡谷里的宝物，不惜和心术不正的邪修串通一气，引狼入室。
眼看着浮渡谷要被烧毁，剑圣及时赶到，将那一伙邪修诛灭，救下了幸存的雪灵猫们。仙城派人来调查此事，剑圣怜悯猫儿们，把这个案件接了过来，亲自调查，又叫了拂煦守护浮渡谷。
雪灵猫修成人形很困难，但没有修成人形的雪灵猫又很能生，这才有了浮渡谷如今的热闹。
雪灵猫们若是在自己二十岁的时候还没有修成人形，就可考虑成家了。
可以笃定地说，若是没有拂煦守着，就凭这群猫儿如此懒惰和散漫的生活态度，浮渡谷不可能成为一片乐土。
所以他才极力严格地要求青玲，让她修成金丹。
像青玲这种满脑袋只想着玩的，本不奢望她日后有多大成就，可自她六岁时见到了明辰，似乎……就有哪里不同了。
修道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道标，道标就是自己修道的目的。
这世上很多人道心不纯，他们修道，并非为了得道成仙。他们走上仙途，是为了这条仙道上所附带的东西。
比如长生和不老，比如权利和权力，再比如尊严和荣耀……
一个人的心有多高，就注定了这个人能在仙途中达到的最远路程。
当然，并不是想要就能得到，这其中还有很多因素在左右着。
青玲向往明辰那样的仙君，想成为那种的人，只要她的这颗心足够坚定，加之天赋机缘和自身的努力，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强者。
如果青玲的玩心少一些，定能在五十年年之内结出金丹，这可比他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修士早了整整一百年。
拂煦不言。
“过往之事便让它去了，明辰当年走失，又并非是你的错。”子也道，“清柔夫人从未怪过你，明辰也没怪过你。他现在根基稳固，身边可用之人一抓一大把，不需要你再处处跟着，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而非总做清柔夫人或是明辰想做的事。”
明辰也是近段日子才意识到这么一个问题，这得多亏霁雪那日问他，要是姑姑和子也成婚了他该作何感想，他又举一反三，自己都成婚了，姑姑竟然还是孤身一人，实在不应该。
修士通常两百多岁就会寻找自己的道侣，要是无缘出窍的，也在五百岁的时候去找到道侣了。
拂煦在元婴初境停了两百多年，她已经快八百岁了，元婴修士的寿限为一千。明辰想着，把浮渡谷让阿越暂代谷主，等青玲修成，就把谷主之位传给青玲。拂煦便可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拂煦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出生在一个贫困潦倒的家，父亲嗜赌，把年幼的她卖到青楼还债，在人贩子运输的路途中被路过的清柔所救，清柔教她修炼，她发誓要一生跟随清柔，结果清柔的孩子却因为她的失职丢了。
季家要问责，是清柔以一己之力护住她。
清柔在人间寻了两百多年，她亦是如此，若不是一心要找到明辰，她早就自尽了。
后来终于寻到了明辰，她为了弥补自己的错，护着清柔唯一的骨肉，明辰需要什么，她便去帮他完成。
但是明辰什么都不需要，他除了在剑道上勤奋之外，其余的事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想起季家有事，才去管一管，又想起自己哪里没去过，就独自御剑而去。
后来浮渡谷出事，他找不到一个可以放心的人来这里守着，拂煦这才找到可以赎罪的方法。
又到后来要照顾霁雪，发觉自己能为明辰做那么多事，替他分忧，她的心才安定了许多。
明辰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哪里有想做的事……
“当年之事我不太了解，可他们母子俩从未怪过你，你就莫要再往心里去了。”子也说。
第96章 见过嫂子
霁雪回到安静的樾居,回头去看明辰，问道：“真的有办法？不要勉强。”
明辰握紧她的手，才安心道：“只要你愿意,便一点都不难。”
的确啊，修道一事，旁人是逼迫不了的。便似一个喜好风花雪月的纨绔公子,逼着他去读圣贤书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决定自己要修什么道了。
在此之前，有件事她要弄清楚。
“我窗户外的心悦花是你种的？”霁雪问道。
明辰想也不想答道：“不是。”
“那怎么会在我那里开花？”霁雪带着明辰往自己的卧房走去,穿过画廊，她的卧房靠着竹林,环境清幽，屋子外种了爬山虎,其中又有很多绿藤花。
霁雪从一簇花丛中找出了藏在里面的心悦花,这朵刚长成,自然是没有子也院子里那株有灵性,呆呆的,和一只呆头鹅一样。
“为何会在我这里？”霁雪皱眉。
“可能是猫儿们玩耍，粘在他们的毛上，掉落在这的。”明辰面不改色道。
霁雪只能这么相信，并且没有丝毫怀疑这朵花的出现和明辰有关,她拍拍这朵木讷的花,透过窗户，看到重新布置好的房内，大多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摆的，果然还是这一间熟悉，今晚可以宿在这里。
“子也的医书,你怎么解决的？”她问。
“我说我要全部买下。”明辰道。
“多少钱？”
“一本五千灵石。”明辰道。
霁雪脸色变了：“谁开的价？”
“是神医开的。”明辰说，“还有一本叫《雅情》的书，我不记得你有借，不过他说在你这，我也一并买了，那本五万。”
“十一本书，一共十万……”霁雪脸上的神情凝固，不过就是基本低级仙药的种植方法，她觉得至多五十灵石一本，那本《雅情》，就是一本画工好的春宫图，她在人间随随便便花十两银子，就能买到，居然……居然……
花了十万灵石！
普通修士一辈子都未必能赚到一万块灵石，他买十一本没什么用的书就花掉了十个普通修士的心血。
她知道明辰有时候很好骗，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能这么好骗！
明辰解释道：“我们理亏在先。”确实是贵了，但是错在他们，花钱消灾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再者，这书着实不贵，毕竟那心悦花用去了一百万。
但是只要神医保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霁雪呼吸不畅，差点晕了过去。前世的她，生活不至于太贫困，但也是勤俭节约，从没如此大手大脚，这习惯都是从师父那学来的，每一块灵石都要用在最适当的地方。
一直很勤俭的霁雪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明辰在她身侧，对于花了这么多钱，全然没有半分心痛，好像这么多的钱在他眼里犹如大海里的一滴水，微不足道。
罢了，明辰是季家的家主，又是仙剑宗的长老，大约是不在乎这点钱的，她应该要习惯。这就像是人间一直自力更生生活简朴的绣娘突然嫁入了豪门，被有钱人动辄几万白银的奢靡生活吓到了一样。
她应该选择习惯，而不是大惊小怪，现在只有明辰看着，往后在大场合，若是在这样，会丢了明辰的脸面。
但是对于子也这种奸商，霁雪仍是愤愤不平。
“以后千万不要去他那里买东西。”霁雪凝重地说，“如果一定要买，让我去买。”
“为何？”明辰不解。
霁雪怕他知道真相后抑郁，道：“我是你的妻子，当然要知道你买了什么。”
明辰沉吟了一会儿，喜上眉梢。他想起以前独自进出商铺，总看见一些修士带着自己的道侣携手而进，那时候他根本没有任何兴趣，看都不看一眼，买了自己需要的便走，现在突然很羡慕，他道：“以后不管买什么，我都带着你一起。”
天下奸商千千万，霁雪拒绝的话吞了进去。
明辰拉住她的手，朝东厢走去。
东厢在他们两个走后也布置好了，不再是空荡荡只有一床被褥，里面熏着檀香，一进去就能闻到香味，不像是有大半月没人住过的屋子。
她在屋子里还没坐热乎，子也便道季流城来看她了。
听到季流城的名字，明辰神色动了动，道：“阿雪，我瞒着所有人在浮渡谷养伤，流城也并不知道，我在这待着，你去吧。”
她知道季流城是明辰的弟弟，只不过同父异母。
“你不喜欢他？”她问。
明辰摇头，霁雪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厌恶的情绪，但也看不出喜欢。
“那我等会回来。”她道。虽然她一个人去也有点掩耳盗铃的感觉，明辰既然和她成亲了，那用鼻子想都能想到他就在浮渡谷。
在琼华山成亲可不是走形式，只有两个人真心实意才能让神树祝福。
“不用担心他会为难你。”明辰道。
“有你在，谁敢为难我。”她唇角带笑。
明辰抿唇淡笑：“我修至出窍大圆满境，就是为了无人能欺你。”
霁雪脚步顿了顿，心底突然像是趟过了一道暖流，总算……会说情话了。
季流城来见她，她或多或少知道他的来因。
“这位是季家的流城仙君。”拂煦道。
霁雪望着面前这个和明辰长的有几分相像的男子，点点头。
“这位就是霁雪姑娘？”季流城笑道，“我该叫嫂嫂了。”他拿出见面礼，这其实应该霁雪送才对，但霁雪没料到他会突然来浮渡谷看，其实季流城应该很早之前就想过来了吧，只是一直在暗处观察。
不仅季流城，好些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说不定一直在观察浮渡谷的动静。
相较于明辰有些儒雅内敛的气质，季流城的长相或许过于外放和英气，季家世代修剑，长相极为温雅的似乎只有明辰。也可看出这两兄弟性格的不同之处。
明辰对凡事既关心，也并不关心。季流城的眸子里，却有几分对某些事物的狂热。
霁雪听到他的称呼，倒也不局促，笑着应下。
季流城看到她的反应，面上带笑，心里却有几分惊讶，不过又都在意料之中，他兄长能看上的女子，肯定是特别的，便不能用一个凡女的身份来衡量他。
他更不会以为他兄长是被美色所诱，才沉溺的。
还记得三百年前，那时候他兄长还叫白临川的时候，他碰巧在一处秘境中遇见他，那时候他隐瞒身份，在那处秘境里找一件法宝，而他跟在一群散修身后，穿着一身灰布衣，眸子淡漠，毫不起眼。
季流城本不会记得这么一个小人物，可是那处秘境是在太邪门，等到深处的时候，周围竟出现了女子的欢笑声，那是传说中的美人谷，里面的幻象可化作真实的人。只要你能将百花幻化出的女子带出去，它就能成为真正的人。
所有人步入陷阱，包括他也被那些长得好看的女人所迷惑，想着带一株出去，就只有他兄长，一刀一个，像切豆腐一样一路熟视无睹地走过去……
那一次，若不是他兄长的理智，恐怕所有人都会死在里面。
后来分别时，他问他：“那些花变的女子不美吗？”
他以为他会说出一些有关大道的话，谁知他道：“很难看，还来抢我的剑。”他说着抱紧了自己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