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坦然回答：“是真的。兰尼不在, 我就会死。”
莉娜闻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神色随即黯淡了一瞬。
“姐姐……不要轻易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抱歉。”塞西尔愣了一下, 有些内疚地抬起手, 在莉娜璀璨的金发上轻轻揉了揉。
在她的心里，死亡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她不在乎自己何时会死去，因为她相信, 无论是死是生，兰尼都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找到她。
所以她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出这样的话，但……
塞西尔出神地看着莉娜黯然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自私。
阿诺德、莉娜、博德，甚至是斯特拉……他们都很害怕她会死掉, 而她自己却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如果是以前, 她一定会说“管他呢”，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因为对兰尼的爱意, 让她渐渐敞开了封闭敏感的心扉。她不留恋这个世界, 但却无法丢下他们。
——丢下这些名为“家人”的存在。
塞西尔想了想, 轻声安抚道：“放心，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健康么？”
她将右手伸到莉娜的眼底, 翻过手背，摊开手心。莉娜难过地垂眸，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纹路绵长的手心、微微泛红的关节, 心底感到一丝慰藉。
姐姐很健康，姐姐不会死。
姐姐就站在她的面前。
“姐姐……我会保护你的。”莉娜握住塞西尔的手，缓慢而坚定地说。
塞西尔轻笑：“好啊。”
莉娜看着她柔和的眉眼，眼前再次闪现出她被怪物吞下去的惨状。
莉娜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狠狠揪紧。
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了……必须要更加、更加努力才行。
——为了保护姐姐。
*
塞西尔和兰尼、莉娜三人走进中庭的时候，雷诺正站在喷泉池边，安静地看着水流喷涌，眉眼平淡。
“雷诺阁下。”塞西尔出声呼唤他。
雷诺转身，目光扫过她，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但塞西尔还是捕捉到了。
为什么会在看到她的刹那会感到惊讶呢？难道看到她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对青年行了个礼：“我还以为阁下近期会忙于王宫事宜，没想到还有时间来辅导莉娜的学习。”
“已经没什么可忙的了，连陛下都成为了群星十字会的教徒，整个帝国都在疯狂地祈祷神明的降临。”雷诺双手负后，神色淡淡地说，“如今万民需要的是神力，法师在他们的眼里已经变得一钱不值，毕竟人类的法力再强，也抵不过怪物轮番的袭击。”
“那你应该更忙才对呀，你不是群星十字会的骨干吗？”塞西尔微笑道。
雷诺轻瞥她一眼，道：“我不负责管理教会里的事情。”
出乎塞西尔的意料，他居然没有反驳。
看来的确如他所言，宅邸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乱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一只异变者侵入过这座宅邸，实在是不可多见的奇迹。
“莱维特伯爵已经搬进了教会，你们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去？”雷诺语调平静，“奥狄斯父子也去了，艾利克斯·奥狄斯还询问过你们的下落。”
艾利克斯那个笨蛋还活着啊。
塞西尔微微侧脸，看到莉娜轻抚胸口，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还是关心他的嘛。
塞西尔也将双手背到身后，轻轻拍开腰后某只不安分的透明触须，然后对雷诺笑了一下：“我们是无神论者，没有依靠教会的资格。”
莉娜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偷觑她一眼。
雷诺注意到了莉娜的这个小动作。
“十字会尊重每个人的选择。”雷诺说完这句话，又将目光扫向塞西尔笔直的小腿，“莉娜说你生病了，方便让我看看吗？”
“那就麻烦阁下了。”
塞西尔微微低下头，雷诺伸出手，轻轻触碰她光洁细腻的额头。兰尼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逐渐变得阴郁冰冷，但塞西尔在背后悄悄捏住了他的手指，他只好不满地忍着，柔软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忍耐，忍耐，忍耐。
不然塞西尔会生气的。
小章鱼忍得快要爆炸了，明明只是短暂的一分钟，此时却显得无比漫长。终于，雷诺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着塞西尔：“你的身体怎么会损耗得如此严重？”
不等塞西尔回答，莉娜已经震惊地脱口而出：“什么？损耗是什么意思？”
塞西尔：……糟了。
雷诺不知是故意而为，还是有问必答。他看向莉娜，低声解释：“你的姐姐远比你看到的要更虚弱。她体内的各项机能都在走向衰竭，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怎么会这样？”莉娜吓得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颤抖。
塞西尔深深地叹气：“雷诺阁下，请您不要吓唬莉娜。”
雷诺：“我说的都是事实。”
“这种事情，不需要由您开口……”塞西尔面露不悦，“请回吧。”
雷诺看了她一眼，余光轻轻扫过一旁的兰尼。
兰尼对上他的目光，突然勾了勾唇角。
雷诺微愣，然后欠身行礼，一声不吭地离开。
无论如何，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更何况，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那个人。
雷诺快步走出了宅邸，正要轻念咒语，腰腹突然被什么东西穿刺而过——
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腰处迅速被染红的衣服，抬起一只手隐忍地捂住伤口。
有人袭击了他，是塞西尔吗，还是……
身前的空气撕开漆黑的裂缝，雷诺捂着腰，脚步悬浮，一头栽了进去。
*
“雷诺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假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塞西尔正在手忙脚乱地安慰莉娜，一扭头就看到兰尼放松地伸了个懒腰，神色看上去居然很是轻松愉悦。
“快来帮我！”她生气地叫道。
兰尼困扰地蹙眉：“我要怎么做？”
“和我一起安抚她！”
兰尼皱起脸，眼神里写满了抗拒：“我不要。”
塞西尔又气又无奈。的确兰尼不会对别人做这种事，但莉娜现在根本就不听她的解释，她需要帮助。
“姐姐，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莉娜流出泪水，面色惨白而恐惧，“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还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怎么会……我不要再看到那样的结果了……”
她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比起单纯的害怕，更像是精神受到了创伤。
“莉娜……”塞西尔抱住莉娜，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然而下一秒，莉娜的身子一软，突然就没了声息。
兰尼收回手，不耐烦道：“真麻烦。”
莉娜被他打晕过去了。
塞西尔：“……”
虽然不是一个好办法，但的确是最简单粗暴的。
她揉了揉额角，叫来两个女仆把莉娜抱回了房间。之后她便一直守在莉娜的床边，兰尼变成小章鱼陪着她，直到傍晚，博德从外面回来，他们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会客厅内。
“莉娜也知道了？”博德听完塞西尔的汇报，忍不住蹙起眉头，“先不管这些，我要跟你说一件更重要的事。”
塞西尔：“什么？”
博德放低了声音：“我追查到马车租赁所，发现马蒂之前曾经租过一辆马车去往那个无人问津的小渔村，之后那辆马车和车夫就一同消失了。”
塞西尔警觉：“什么时候？”
“半年以前。”
“那么早？！”塞西尔震惊了。
原来与他们偶遇的那一次并不是马蒂第一次去小渔村，那么他再次前往那里的意图又是什么？
“是。另外，我去了一趟渔村，找到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博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水晶般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碎裂的石头，石头上沾着一点蓝色的痕迹，在水晶的折射下闪烁出幽幽的光。
“这个颜色……看上去有没有种熟悉的感觉？”博德意味深长地望向兰尼。
兰尼：“？”
塞西尔喃喃道：“看着很像兰尼的血。”
“答对了。”博德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将盒子关上，“我用魔力探查了一下，这个类似血迹的成分，遍布了渔村的整片湖底，也就是说——”
“渔村的所有水源都被渗透了。”塞西尔接道。
“没错。”
也许这才是渔村变成人鱼村的真正原因。而马蒂多次前往人鱼村，很可能正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一点……
塞西尔立刻看向兰尼。兰尼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塞西尔的头发，看到她扭头望过去，顿时一头雾水。
“塞西尔？”他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兰尼。”塞西尔拿过博德手里的水晶盒，将里面的石头取出来，举到兰尼的眼前，认真地询问，“这是你的血吗？”
兰尼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摇头。
“不是我的。”
塞西尔闻言，与博德疑惑地对视。
不是兰尼的血，那还有谁的血会是蓝色的？
兰尼眨了下清透的绿眸，继续说道：“是我脱落下来的小七的血。”
“……”
塞西尔：“那不还是你的吗！”
塞西尔气得想打人。她看着一脸无辜的兰尼，正要教训他一下，一名女仆突然推开门，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
“大小姐，莉娜小姐不见了！”
塞西尔：“什么？”
第88章 前夕
庄严肃穆的教会里, 光线透过彩绘玻璃，折射出斑驳陆离的阴影。
面容慈和的男子站在圣台前，手中捧着一本漆黑的古旧书籍。
在他之下, 站满了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信徒。信徒们虔诚地低着头颅，口中默念祷词, 教会里回荡着低低的祈祷之声，一眼望过去神圣而壮观。
马蒂坐在教堂的角落里, 双腿交叠, 闲适地托着下巴, 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他隐在阴翳之中，双眸幽冷而深暗。
“你不加入我们吗？”不知过了多久，圣台前的男子走了过来, 他合起书页，看向马蒂。
信徒们仍然在祈祷，不用任何人监督，这已经是他们自发的举动了。
“不了，我和你们的信仰不同。”马蒂微笑道, “话说回来, 祭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男子郑重回答：“全都准备好了，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啊……”马蒂微眯双眼, 托着下巴的手指轻轻敲动, “也并非万无一失吧？”
男子紧张地皱眉：“有哪里出了问题吗？”
“不能说是问题, 应该说是未知的变数……吧。”马蒂低声喃喃，仿若在自言自语, “虽然已经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了……但她的确是目前最大的未知数。”
男子微微沉默，终于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少女？”
马蒂没有回答，眼神却已经说明一切。
男子露出了然的神色, 目光投向前方的信徒们。
“她的父亲就在这里，想要得到她，并不是一件难事。”
马蒂摇了摇头：“她与那个男人并不亲近。”
男子失笑：“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了？”
马蒂扫了他一眼，目光游离，没有出声。
他还记得那个月色明亮的夜晚。
他与一个雪般纯白的少女一起被他制造的怪物吞入腹中，血和腐肉的气味腥臭无比，但他并不觉得厌烦，只觉得有趣。
面对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会害怕的吧？可塞西尔却没有，她冷静得超乎他的想象。
她虚弱地浮在血池中，四肢都被腐蚀，居然还能平静地与他对话。
如同一个冷淡的旁观者。
马蒂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看到，她是如此的脆弱，单薄，不堪一击。
却又如此强大。
他想，在即将迎来的新世界里，应该存在一个这样出色的人类，给予他帮助，站在他身边。
所以，他不希望塞西尔死去。他想对塞西尔伸出援手，让塞西尔理所当然地加入他。
结果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
塞西尔果然没有死，却不是以他希望的方式。
“据说，那个少女被异变者称为圣餐。”男子缓慢地说，“无论她的特别之处在哪里……我们的确应该得到她。”
马蒂微微抬眸，卷曲的浅金色长发垂在肩头，折射出迷离的光泽，“那个异变者在哪儿？”
闻言，男子双手交叠，神色肃穆：“他已经离世了。”
“那你刚才应该说清楚。”马蒂的声音略微冷了下来，“死人不能创造任何价值。”
“死亡并不是终结。”男子面色悲悯而仁慈。
“当然。”马蒂冷笑，起身向外走去，“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