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今天早上小孩子之间在玩闹,叶商陆姐姐看到了,推了其他孩子。他非要我们把其他孩子家长都叫过来处理这件事,结果大家发生了冲突。”
“你管这叫玩闹?!”纪司南撸起陆陆的袖子:“用不用我拿红领巾捆你手腕玩闹一下?”
叶茯苓见过的纪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拿着咖啡杯,坐在豪车里、办公室里、别墅里,推着眼镜,说话又简短又傲慢。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纪司南。
“而且你们是想处理这件事吗?你们是想处理我吧?”纪司南放下陆陆的胳膊,拍了一下桌子:“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心平气和跟你们讲道理,也一起看了监控录像,我不但没有得到应得的道歉,反而受到她们的人身攻击,最后得到的结果还是校方让我赔钱了事?”
叶茯苓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听到是这个结果她一点都不意外。
进门的时候,她就在和纪司南对质的人里看到了老熟人。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女人,是家长群里的老名媛了,每天总是在家长群里搞凡尔赛文学。
所谓搞凡尔赛文学,就是嘴上说着看似抱怨的话,实际上却无时无刻不在显示自己的优越。叶茯苓在心里偷偷叫她凡姐。
“老师过生日,我们齐钱给老师买台电脑吧。我老公有万都的内部折扣,我的两枚戒指就省了上万块。”
“学校要孩子们音乐课集体学葫芦丝我没意见,但是我想问一下,会影响但我孩子自己学钢琴吗?我家孩子马上要开始考级了,练到现在花了不少钱呢。”
凡姐甚至还成立了家长委员会,每天想法设法拉着其他家长齐钱,今天给班级买点什么明天给老师买点什么,受到了很多家长的追捧。
和凡姐及她的拥护者起了冲突,也难怪占理却不得理,学校拉偏架。
叶茯苓这种事情经历了太多,如果是她发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不是上去讲道理。社会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呢?
但纪司南哪里懂这个,他又何时忍让过别人。社会欺负弱者虽是常事,他没当过弱者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如今成了弱者,也无法很快理解。
“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纪司南盯着凡姐一动不动:“不然……”
“不然你能怎么样?你这小丫头,孩子们小打小闹你非要闹到校长室兴师动众,我们因为这点事情耽误了工作不应该受到赔偿吗?”凡姐上前一步有恃无恐:“还是说你让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我家孩子说的话?说你两句你还动手,你的工作不就是在网上陪笑陪聊,求别人给你钱吗?”
“我在跟你讲道理,是你先上来推搡我,我只不过在防御。”纪司南按捺心中怒火。
中年妇女咄咄逼人:“要么找个正经工作,要么就别怪别人戳你脊梁骨。”
叶茯苓也不是没有火气,听到别人这么说自己,憋着一口气想阴阳怪气回去,她还没等张嘴,余光就看到纪司南一个大跳,向前猛冲。
“你别!”叶茯苓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那点火气,直接双手把纪司南架起来,阻止他前冲:“干什么你!”
叶茯苓此时只想把纪司南抄起来抗在肩上。她想现在的有钱人都怎么回事,人家陪笑陪聊骂得是我,只不过指着你的鼻子,你就受不了了?
“听好了!”纪司南虽被人架着,但没人堵他的嘴。
叶茯苓想,这少爷怕是又要啰啰嗦嗦同人讲没用的大道理了,却听到纪司南放大声音:“我是星辰娱乐公司的正式员工,公司给我交五险一金,我每个月给国家交税建设社会,我的钱都是我辛苦所得,受国家保护!”
叶茯苓一愣,心想你跟别人说这个干什么?
“我叶茯苓不偷不抢,钱挣得堂堂正正!”纪司南吐出来的每个字都结结实实砸到地上。
叶茯苓都已经习惯了误解,也不屑于和别人争辩。她知道社会险恶,知道人情冷暖,但心里还是被重重击打了一拳,酸楚得很。
一时间,她架着纪司南的手停止了用力。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纪司南还在凭空挣扎着,就好像如果不是她在阻挠,他早就窜上去斗殴了。
叶茯苓:“?”
好家伙,这少爷也不傻,还有两副面孔呢。
“好了!”叶茯苓看了一眼在门口的王哲:“小王,你带她出去,这里我来处理。”
小王心里老大不乐意,在他心中他家总裁是处理大事的人,现在竟然放弃了例会来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小王带着纪司南和陆陆离开办公室,叶茯苓走到校长面前:“你好。刚才我听说我来之前你们看了监控?我也想看一下监控。”
“没有必要吧?来个人就要看一次监控我们的时间得被浪费多少?我单位还请着假呢!”凡姐不乐意了。
叶茯苓没理她,只是看着校长。校长也是见多识广的,擅长看人下菜碟,果断选择打圆场:“我们都看过了,就是小孩子小打小闹而已。”
“我配知情吧?”叶茯苓态度坚决:“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校长知道凡姐家里有钱有势不好惹,但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全身的气派看起来也不像是没权没势。他心里郁闷,瞪了身旁二年三班的女班主任一眼,似乎在怨她。
他如果不是听女班主任说,叶商陆家里只有一个自由职业的姐姐,他处理这件事也不会偏袒得这样明显。可见到了这姐姐,发现她似乎根本就不怕老师给她弟弟穿小鞋,态度又强硬又横。他暗示了她几次,让这件事小事化了,她就像听不懂一样。
本来事情就已经很棘手了,又杀出来个不知背景的姐夫。
他思前想后还是打开了监控视频。叶茯苓掏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按下录像。
“哎!”校长伸手想拦,叶茯苓瞬间调转镜头,把他想拦的动作也录了进去,校长只好讪讪作罢。
叶茯苓录完,走向那袋子钱,把二十万按人头分成几摞。
“赔偿当然可以。”她语气轻松:“但这赔偿走得是什么名头呢?”
“都是误会而已,钱就算了。”校长忙说道,立场变得飞快。
“怎么就算了?那下次哪个学生打打闹闹,都要闹成这样,所有的家长都要放下工作陪着来处理,这学校成什么样子了?”凡姐声音尖锐,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可没说算了。钱我都分好了,一人四万。”叶茯苓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口袋中拿出来几张名片,压在钱上。
她这样痛快,那几个家长面面相窥。她们唯凡姐马首是瞻,此时都看着凡姐不说话。
“拿就拿。”凡姐和她杠上了。
凡姐的手刚伸过去,就听到叶茯苓又说道:“钱上是我的名片,不打不相识大家交个朋友。我是星辰娱乐的总裁,我叫纪司南。星辰算不上什么大公司,只有大小主播近百人,营销号几百个......”
她的目光划过那些女人:“国内主做自媒体的娱乐公司没几家,星辰也只不过侥幸能在行业里说得上话而已。”搞凡尔赛文学,叶茯苓不输任何人。她突然发现扮演纪司南的好处就是——海深凭鱼跃,天高任她凡。
“没用的话说多了。”叶茯苓云淡风轻:“孩子打闹嘛,小事,我刚才也都看到了。但不瞒大家,我家陆陆从小胆子小,爱哭,心理容易出现问题,我会带他去医院检查,到时候还可能麻烦在场各位。”
“我的律师会帮我处理民事纠纷。如果处理的结果不满意,我可能会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来维权,毕竟我就是做这个的。”叶茯苓晃动了两下手机。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沉默许久,凡姐身后有人先开口了。
“就只是孩子打闹,还说什么赔偿不赔偿的干嘛,这钱我不拿。”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闹成这样就没必要嘛,我家那小子平时调皮捣蛋,我看就是他不对,我让他给小朋友道个歉。”
“孩子不懂事,就七八岁懂什么事啊,我也叫我儿子道个歉就好了。”
很快,凡姐身后空无一人。她咬着牙咽不下这口气,但又知道轻重不敢造次,正是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门外传来她老公的声音。她眉目中露出喜色,觉得有了靠山,恢复了些底气。
“是谁和我儿子发生冲突了?”西装革履的男人摇摇晃晃,看上去有些喝多了。
男人带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等他看清了屋子里的人,双目瞬间清明,弯下腰放低了身段伸出双手:“纪,纪总?是纪总吗?您记得我吗?我是小周啊。去年,去年我们邵老板组的局我有幸参加,和您喝了一杯酒。”
“您怎么在这啊?您也是来处理孩子的事的?孩子也和人发生冲突了?”男人小心翼翼问道。
“对啊,我弟弟。”叶茯苓回道。
男人眼睛一亮,得了表现的机会,顿时兴奋起来:“您弟弟那就是我弟弟。今天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咱今天必须得弄个明明白白!”
“有人拿着红领巾捆我弟弟的手腕,家长说是孩子不懂事在玩闹。”
“孩子不懂事,那大人还能不懂事吗!这往大了说就是校园暴力!我和校长熟,这事我管定了。”男人环视一圈:“这么多人啊,我儿子的事等会处理,先处理您的事。”他对着那群家长下巴一扬:“是谁?”
校长办公室里只有凡姐不想看她老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其他人都默默看着嚣张的男人,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小丑竟在我身边。
第十三章 我还是很细的
校长办公室门外,叶商陆站在走廊里,憋着泪水,努力不再让姐姐担心。他悄悄拉上姐姐的手,小声说道:“陆陆是不是惹祸了?”
“没有。”纪司南耐心回答。他想了想,蹲在陆陆面前:“我刚才在屋子里说的那些话,就是说姐姐的工作那些,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但是听不懂。”陆陆乖巧回答。
“陆陆知道什么是明星吗?”纪司南问道。
“知道,是电视里的人。”
“那姐姐就是电脑里的人。”纪司南看着陆陆的眼睛,认真道:“姐姐也是明星,给人传播知识,带给人欢笑,被很多人喜爱,姐姐的职业非常棒。”
他看着陆陆渐渐有了笑容,像是放下了心结,继续说:“好孩子都可以戴上红领巾,这和他们的妈妈爸爸做什么工作没有关系。如果他们欺负别人,就不是好孩子,他们即使戴着红领巾也不值得你羡慕。”
“嗯!”陆陆重重点了点头。
纪司南好久都没有这样有成就感了。这成就感和他看年度财务报表时、看公司上市时、并购其他小型娱乐公司时感觉到的成就感都不同。
“姐姐,里面穿西装的男人是谁啊?我没有姐夫啊,他说谎?”陆陆突然问道。
纪司南一时语塞,他支吾了两声:“啊,这个,他......”
“他好帅哦,我喜欢他!”陆陆歪着头,眼睛眯了起来。
纪司南摸了摸陆陆的头:“他应该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校长室的门再次打开,二年三班的老师率先跑了出来,她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半蹲在叶商陆的身前,拉住他的小手:“陆陆,跟老师回班,老师让同学给你道歉好不好?手腕还疼吗?”
纪司南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想这怕是这个老师对陆陆最好的一天。
“你想戴红领巾对不对?老师会好好关注你的,只要你好好表现,是个好孩子,下次就入团。”年轻的女老师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看了纪司南一眼。
“不用了老师!”叶商陆的声音脆生生。
女老师没想到他会拒绝,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纪司南也有些惊讶,他心里猜测莫非陆陆也会赌气耍脾气?
小孩子的眼神是那样地坦荡和清明:“我姐姐说,红领巾不能区分谁是好孩子,我不想戴了。谢谢老师!”
一时间,女教师的脸上又红又涨,她尴尬地望着纪司南,纪司南眼神冷漠:“带他回班吧。孩子懂什么呢?等能做到不把社会那套东西带到学校里,再让他戴红领巾也不迟。”
看着陆陆跟着女教师回班,纪司南站在原地想,若是没有身体互换,他大概永远都体验不到这种事情。他又想,若是没有身体互换,叶茯苓会通过什么方式去解决这件事呢?
“纪总想什么呢?”
纪司南抬起头,看到叶茯苓拎着一袋子钱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没说话,叶茯苓挥手让小王去开车,小学低矮的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叶茯苓把钱递还给纪司南。
“没想什么。你处理好了?”纪司南问道。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传来小声的喧吵,他们不约而同回头看,凡姐和她老公面红耳赤互相埋怨推搡着。凡姐再没有趾高气扬的气焰,就快要恼羞成怒伸手挠人了。可以想象,刚才校长室里的场面也和谐不了。
“纪先生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邵老板前一阵回来了,有机会一起吃......”男人向二人的方向一边小声喊一边把他妻子的手从身上揪开,脖子探得可长。
“吃!我让你吃!以后我还怎么来开家长会!孩子还怎么念书!”凡姐双手扒着男人的衣服。
叶茯苓和纪司南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加快了步伐,远离是非之地。
“没想到,纪总还有两幅面孔。”叶茯苓感叹:“在屋子里的时候我白拦着了,其实你也没想动手对吧。”
“你靠脸吃饭,她们指甲锋利,我心里有数。”
“莽中有细?”
“嗯。我还是很细的。”纪司南回答。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嗤笑,叶茯苓弯着腰捂着嘴,拿揶揄的眼神瞟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她笑得那样开心,纪司南一上午的不愉快好像也就在这一瞬间全都被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