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满脸雀跃, 拉着段瑶噼里啪啦说了好多话, 正如一个离家许久刚见到母亲的孩子, 过了会儿又牵着子谦的袖子喋喋不休起来。子谦笑呵呵听她说,时不时摸摸后脑勺。
“你啊, ”段瑶和蔼望着许愿,“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出昙花谷, 我还以为你又出去找子谦了, 谁知你这一走便是快两个月。后来子谦回谷探望我, 我才知晓他也并未见过你。我们还想着你是跑去哪里了, 谁曾想收到你寄来的传书,竟是一声不吭将自己嫁出去, 你这孩子……”
许愿不好意思的笑一下, 吐吐舌头。
段瑶又无奈笑道:“你素来就是这般性子,倒教人见怪不怪。既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自然是支持你的。”
“师父你真的好好!”许愿抱住段瑶的胳膊晃起来, 又向子谦张扬笑道, “子谦师兄也好好!除了刚才在门口不让我抱真过分,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
子谦笑笑,丰神俊逸的青年笑起来时,一双星星点点的眸子像是桃花潭水, 虚怀若谷,很是好看。
“对了,子清师兄和九歌姐姐还好吗?”许愿放开段瑶,又问起她另一位师兄和师嫂的情况。
“当然是好的,你要成亲的事,我也传信给他们了。”段瑶说,“说起来,你离开昙花谷后,我收到你师兄的信,九歌又怀孕了。”
“啊?又怀孕,九歌姐姐这么能生!”许愿惊叹道,而这口无遮拦的话也逗笑子谦。
许愿猛地想到什么,噘嘴埋怨道:“说起生孩子,前段时间我去云螺寺求神拜佛来着,顺便给自己求签想看看能求到什么,结果求得是上上签不错啦,可签文竟然是什么‘云行雨施,六甲生男’!什么鬼,有没有搞错。”
子谦不由笑出声,看向许愿的目光尽是揶揄。
许愿立马瞪了子谦一眼:“笑笑笑,笑什么笑!容子谦你有毛病啊,再笑就踹你屁股!”
“这个嘛……”子谦摸摸后脑勺,一派坦诚的模样,“嘿嘿,签文是大吉就行啊,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他说完朝着挂在许愿脖子上的闪闪招招手,闪闪立刻挥挥爪子回应,然后一个飞蹿,跳到子谦胳膊上,在子谦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成一团。
“呀!闪闪你怎么跑了?”许愿有些遗憾的呼一声,又瞪一眼子谦,转头去拉祝飞虹的袖子,“飞虹姐姐你看,子谦师兄总这副德行,气死我了!”
祝飞虹也笑出声,拍拍许愿的手:“不是吧!真不知道你怎么生气,子谦不是挺好吗?许愿妹妹,你还真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着。”
“连飞虹姐姐也这么说!”许愿双手叉腰,不爽道。
接着许愿就表情一变,又变得高兴雀跃,古灵精怪的。她拉着段瑶再度喋喋不休起来,这次是给段瑶讲自己来到浔阳后经历的所有事,从和祝飞虹会面一起喝酒说起,说到报名选妃,参加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选妃的过程,还有云螺寺的事……
许愿一点没漏,把所有的都告诉段瑶和子谦了,说到最后嗓子都有点哑。
段瑶体贴的为许愿倒一杯水,递到她面前。许愿忙双手接过杯子,说道:“谢谢师父!”
子谦一边抚摸闪闪,一边悠悠道:“浔阳王嘛,还挺有名的,我早先就听过。大尧的战神……结果被你欺负成那样。”
许愿振振有词:“他对我很好啊,生气也自己憋着,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那是人家脾气好,不想和你一般见识而已了。”子谦说罢,遭到许愿第三轮瞪视,他无奈的耸耸肩,继续说:“从他在云螺寺一箭射死人救你就看出来了,出手这么凶狠果决……想必其人平日里很像是那种,居于古朴剑鞘里的宝剑吧。平素里古朴庄肃不显格调,出鞘时却是一柄谁也不能小觑的利器。”
段瑶道:“听来是这样的,且他说不定已经……”
“已经什么啊?”许愿问。
段瑶却笑了笑,没回答了,反是和蔼的抚摸许愿的头顶,说道:“总之啊,你嫁给人家,就不要再欺负他了。”
“我知道了啦,不欺负不欺负。”许愿点头如捣蒜,心情很好,也不管段瑶刚才没说全的话了。
其实段瑶想说的是: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你的来路了,子祈。
不过这不重要,浔阳王这个人的事迹,段瑶以前也听过一些。列国百姓对浔阳王的评价都是正向的,段瑶心知即使浔阳王知道子祈的来路也不会对子祈态度转变,说白了人家从小和姐姐相依为命,很早当家,见得世面多,昙花谷的名头唬不住他的。
倒是许愿适才讲述这段时间的所有经过时,连带着将许太守、许夫人和许汐这些人,也一字不落的讲出来。她毫不掩饰对许汐的讨厌,却也直言能寻到自己的叔叔婶婶,是一件惊喜的事。
段瑶思及此,却神色稍肃,眼中浮起朦胧的雾霭:“子祈,我思量一番还是觉得要和你说。”
“说什么?师父你说就是!”
段瑶道:“你的三叔和三婶,你还是留些心眼,不要太过相信他们。你三婶适才和我说话时,我总觉得她的目光有所闪躲,像是面对我存有害怕。孩子,我并不想以恶意去揣测人,但……”她自嘲的笑笑:“不知道一位官太太,对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倒让我怀疑是不是哪里心虚了。”
子谦似笑非笑:“也许师父是多心了,也许不是。不过也没什么啊,我看子祈和他们也不亲近,以后子祈都会在浔阳王府嘛,和他们之间正常走动就好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段瑶慈爱的道:“你说的也是,总归是我太敏感了吧,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许愿不以为然道:“师父你才不是小人!”
这之后大家又说了许多话,润喉的水一杯一杯下肚,许愿始终乐此不疲,心情好得可以用心田开遍繁花来形容。
段瑶一边陪许愿说话,又让子谦把嫁妆礼单拿出来。段瑶和子谦这次接到许愿的信后来得匆忙,稍后会有人把嫁妆送过来。许愿接过礼单一看,非常丰厚,琳琅满目的。
再之后,许愿抱着闪闪,端了盆热水去后院,亲自给闪闪刷毛。而祝飞虹则去浔阳有名的饭馆里买了饭菜,打包回来大家一起吃。
倒是许愿虽然和兰慈县主提过,说不必置办聘礼,不过兰慈县主还是在这几天相继送来大箱小箱的聘礼,毫不吝于表达对许愿的认可和关照。
段瑶看在眼里,是满意的。许愿也打算把这些聘礼都一起带回浔阳王府,段瑶也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几天过得很快,各项事情都有段瑶和那几名老婢替许愿打理,她没什么好操心的,只要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就好了。
不过随着婚礼日子渐近,许愿心情也多样起来,小紧张、小期待、小窃喜,还兴致高涨。
不知道那闷棍这几天有没有老老实实的,当然不管他老不老实,许愿都拍着胸脯表示,她保证嫁过去后不欺负齐誉韬。
她这几年专门学会做各种饭菜糕点好吃的,王府厨房肯定大,食材也多样,她可以好好发挥啦,一定要给齐誉韬做各种好吃的!
再就是希望齐誉韬能多说点话,其实许愿隐隐觉得,有时候齐誉韬其实是想说话的,但每每那时他都会眉头微蹙,唇瓣翕动,有点挣扎似的,如此到最后这话就没说出口。
他给许愿的感觉,就好像说话于他而言是一件有障碍的事。许愿仔细回忆,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所以她以后一定要努力,把齐誉韬这个闷棍掰成正常人!总把话憋在心里容易生病的,且齐誉韬要是话多,兰慈县主也会高兴,整个王府都会高兴不是吗?
许愿已忍不住在心里摩拳擦掌起来。
而这会儿,齐誉韬在干什么呢?
齐誉韬正在浔阳王府中,检查府里挂起的红布、红花、红灯笼,张贴的喜字。
这些事其实兰慈县主也能做,但齐誉韬不欲总让姐姐劳累,便亲力亲为。
整个浔阳王府被团团红色装点得异常喜庆,那些红灯笼一个连着一个,远远看去极有冲击力。齐誉韬看在眼里,倒觉得有两分恍惚。
他继续在府中巡查,顺便伸手把腰间的革带扣得紧一点。
终于,七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兰慈县主终于盼到了她弟弟成婚的一天。
第29章 出嫁,成亲
癸卯年三月初二, 旧历壬辰月辛卯日,宜纳财、嫁娶、赴任;忌搬家、破土。
再过几天就是谷雨,谷雨前后温度暖和, 绵绵春雨一场接着一场,浔阳郊外的农民们在忙着插秧, 城里的百姓们则越来越多的出来走动,迎接越发盎然的季节。
谷雨三朝看牡丹, 浔阳的牡丹花也开了。就在这样繁花似锦、争奇斗艳的好日子里, 许愿麻溜的把自己嫁了。
这日浔阳王府派来许多人帮衬许愿, 这些人在许愿所住的巷子里放鞭炮、洒红花、挂灯笼,吹拉弹唱好不热闹。这巷子原本僻静, 住在此处的百姓们都还不知道小王妃居然住这里,是以当街坊邻居们出来喝彩祝福时, 才知晓今日竟然是浔阳王娶妃。
街坊邻居无不震惊而感叹, 纷纷喊着吉利祝福的话。浔阳王府派来的喜婆则使劲甩红包, 一时之间整条巷子满地都是红纸和银钱, 众人一边哄抢一边道喜,别提有多热闹。奏乐之人见状亦更卖力, 喜庆的曲调从巷尾飞到巷子口, 一路传到周围十里八方。
今日,段瑶、子谦和祝飞虹都戴上大红花,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许太守和许夫人自也来了, 两人也换上华服, 看起来极为喜悦,许太守还高兴的和街坊邻居们攀谈。
一片热闹中,吉时悄然来到。随着巷子那头迎亲队伍传来的奏乐声和鞭炮声,街坊邻居们赶忙往两侧让, 让迎亲的队伍通过。
当瞧见浔阳王亲自打马来迎亲,百姓们又是一阵欢呼,祝福的、喝彩的,挥着手和王爷打招呼的,满街都是,应接不暇。
而段瑶见状也走进屋中,告诉许愿准备出门了。
许愿觉得自己心态不是一般的好,她也看过别家女子出嫁的,好些都依依不舍抱着娘家人哭,或者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动作拘谨的去见新郎。而自己呢,一早起来就高高兴兴任由县主派来的婢女为她梳妆打扮,她还喋喋不休的和她们东拉西扯,差点把她们给说晕。
这导致许愿被涂了两遍胭脂,显得脸红如樱桃。还好婢女们很快反应过来,又帮许愿把妆容改好。
待许愿妆成,段瑶亲自为她蒙上喜帕。许愿在喜帕下面还将脑袋晃来晃去,然后双手握拳并拢在下颌下,期待问段瑶:“师父师父,你觉得我好看吗?”
“当然好看了。”段瑶眼中蕴着和蔼笑意,这样回答。
随即许愿就在屋子里休息,等着接亲的队伍上门。当然许愿闲不住,于是拉着王府的婢女又开始噼里啪啦聊起来。她还拿出一段红色的绳子,拉着大家一起玩翻绳,如此时间过得相当快。
待齐誉韬到门口时,段瑶敲敲许愿的房门,提醒她准备出发。
于是,在婢女们共同撒下的花雨中,许愿趴在子谦背上,被子谦背出门。
因许愿蒙着喜帕,看不到齐誉韬的样子,她便掐着子谦的肉小声问道:“王爷今天好看不?你快看一下告诉我。”
子谦被掐得“嘶”一声倒吸凉气,无奈的笑笑。他看一眼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朝这边而来的齐誉韬,笑道:“你就尽情发挥你的想象力,嘿嘿,想多好看就多好看,不就行了?”
“切,这算什么回答,子谦师兄真过分。”许愿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子谦都笑颜承受,完全不当回事。他将许愿稳稳放在院门口,街坊邻居们见王妃出来了,又是一片祝福欢呼。
那厢迎亲队伍吹拉弹唱着过来了,齐誉韬一身大红色喜袍,乌金色革带束腰,骑在一匹飒爽白马身上。他头戴金冠,所有头发被一丝不苟的簪在发冠里。满世界都是喜庆的红色,将齐誉韬衬托于其中。
若说平日的齐誉韬是黑沉的玄铁、是壁立千仞、是沙场肃杀的杨树;那今日的齐誉韬就是沐浴着阳光与天火的巍峨山峰、是笔直而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
那一身喜袍和周围纷纷扬扬的红色,淡化了他原本的冷硬锋利感,为他增添些好亲近的气息。
他一路骑马而来,向两侧百姓们拱手,以示道谢。
虽然还是一言不发。
到了巷子口,齐誉韬翻身下马,走向许愿和她的一干娘家人。
许太守夫妻赶紧向齐誉韬施礼祝贺,齐誉韬点头表示收下。接着他的视线落在段瑶和子谦身上,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凡。
一个气度沉稳的中年女子,看起来和蔼典雅,既像是山川闲云养出来的居士,又颇有见惯权贵名流的气场;另一个丰神俊逸的年轻男人,慵懒闲散,唇角天然就有一抹笑意,一双眸子却有着洞若观火的清明。
昙花谷的司命夫人和司命公子……
今日一见,确实不同凡响。
齐誉韬面不改色,向段瑶行了一礼。
段瑶知道齐誉韬话少,也不为难他,只温然道:“我是许愿的师父段瑶,往后许愿就交给你了。她本是我和子谦捧在手里的宝贝,望你也能这样对她。”
齐誉韬颔首,唇畔翕动,说出个“好”字。
段瑶满意的点点头,接着就将许愿的手放到齐誉韬手上。
齐誉韬刚碰到许愿的手,还没等行动呢,就被许愿猛地握住手,握得特别紧。
喜帕下还传出许愿嘻嘻哈哈的笑声:“王爷来接我了,好棒!走吧走吧,轿子在哪里?讨厌蒙着喜帕什么都看不到!”
周遭似乎安静了一瞬,街坊邻居们先是:“……”然后就开始哈哈笑起来,打趣说小王妃是个急性子,肯定是日夜盼着赶紧嫁给王爷,看看这给急的。
齐誉韬略有无奈,就知道这小姑娘即便打扮成待嫁的淑女新娘,本质上还是这个样子,各种不按套路出牌,专门让你想不到还拿她没办法。
他牵住许愿的手,牵着她往轿子处走。
许愿的手软软的、温温的,握在手里软若无骨。齐誉韬长这么大除了握过兰慈县主和他已去世母亲的手,女人里也就握过许愿的手了。这么小的手,也不知道是怎么挥动那些坚韧锋利的银线的,这一刻齐誉韬竟想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