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用来给那些幼狼试炼的外来者，从来就没被承认过是这个族群里的一份子。
如此艰难地一点一点长大，直到长到能够赤手空拳打死一只成年的未成妖的雪银狼。
再到后来，杀死了一只成人形的雪银狼，并挖出了他的妖丹吞下，他用绝对的力量成为了雪银狼群里权威的存在，成为了他们认可的一份子。
可就是那颗雪银狼妖丹出了问题。
人是人，妖是妖，妖能模仿人在人世活着，人靠正常修炼获得力量，可却不能吞下妖的妖丹。
妖丹吞下，于人体不融，若不加以正常的修炼炼化，便会出问题。
那时的燕无不过是狼群里最低等的存在，怎会知道如何修炼，如何炼化？
一颗妖丹吞进去，他只忙着高兴自己终于不用战战兢兢担心自己会被雪银狼撕碎吃掉，他只想着他有了妖丹也可与那些雪银狼妖一样力量强悍。
结果是日日夜夜被妖丹力量折磨筋骨的日子，每日每夜都要遭受骨骼的剧痛。
那一对狼耳朵第一次长出来的时候，燕无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就像是有人在自己的头顶上方挖了两个洞，再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再是种到了头顶上，疼得他快死过去。
他没能在第一时间炼化这颗妖丹，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若是有一天，他完全妖化，体表覆盖满银白的狼毛，四肢着地，那么，到时候，他便是神智全无，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半妖狼。
不仅是再也不能修成人形，更是成为一只人兽。
他从雪银狼群出来，是听雪银狼妖说人世间修炼法门众多，他来人世间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救得了自己。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野兽。
蔺姝姝感知到燕无神识里的这些，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鼻尖。
她更了解燕无了，他从出生开始，便不被人期待着，到长大，每一步路走得都是那样难。
有一步走错，他便不能活了。
可他初初踏入人世后，便被人骗了。
燕无在兽群长大，雪银狼妖思想简单，他便也是心思不深。
因为生得极美，被两个男修看到后，几句交谈，他就把自己的目的全交代了，就这么被骗了。
燕无被骗去了人界一处淫=窟。
那是一处专门供男修女修们放纵逍遥的地方，养的多是像他这样貌美的男修和女修。
燕无被下了药，手脚力气全无，被哄骗着学习伺候人的本事，被迫看着那个地方的男男女女行事。
蔺姝姝知道，燕无对自己打开了心防，才是在神识里打开这些过往，让她感知那时的他的记忆，他的情绪。
他对着她完全打开了自己。
蔺姝姝的心里忽然一动，生出一些愧疚来，这愧疚的情绪浓烈到燕无一下子感知到了。
他碰了碰她的鼻尖：“怎么了？”
蔺姝姝闭上眼镜，没说话。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成亲的时候，燕无会跪在地上那样和她说话，也终于明白他有时候嘴里冒出来的一些词句来，原来都是那时候学的。
蔺姝姝的神识彻底放松了下来，她最大限度地包容着燕无，想让他的气息彻底融进自己的神识里。
她有些心疼他，心里的愧疚也更浓了一些。
她以为的那些好，或许不是他需要的。
因为她总有一天会离开。
她不该听命书的，把燕无当做自己的情劫对象，她以为自己利用了他，在其他方面好好弥补他，对他好，满足他，包容他，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燕无想要的，是一份不被舍下的爱。
她如今这样的行为，除了那些‘好’外，与穆青舟之流有什么区别？
“重玉……”蔺姝姝的心揪了一下。
她在想，依照燕无的性格，她走了之后，他会不会疯掉？
蔺姝姝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感知到蔺姝姝这一抹情绪的燕无立刻问出声来。
蔺姝姝仰起头来，此时悔意浓郁，令她的神识都开始溃散虚弱了几分，她看着燕无带着春光的面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几下。
虽然是在神识里，但是这种肌肤相触的感觉，她还是感知得到的。
“你后悔吗？”
蔺姝姝小声问道。
“后悔什么？”燕无不理解。
蔺姝姝看着他：“我代替蔺薇与你成亲，你喝下那碗血，与我结成夫妻，结成契，你后悔吗？”
她的声音很轻，问到后面更是小了声音。
“现在不后悔了。”
燕无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后悔。
可这样的回答，却让蔺姝姝心中的后悔更加浓烈了几分。
她的情绪浓烈到燕无一下紧张起来，忽然睁开眼看她：“你后悔吗？”
他的声音紧张。
蔺姝姝不能骗他，何况，他们现在神魂交融，对方的情绪都能感知得到，就算张嘴撒了谎，也骗不过对方。
所以，她轻轻说道：“我后悔了。”
“你后悔了？”
燕无的神识在一瞬间凝滞，酸涩的情绪，愤懑的情绪，委屈的情绪，惶恐的情绪，全部在一瞬间涌了过来，冲进蔺姝姝的脑子里。
蔺姝姝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她点了点头：“是的，我后悔了。”
我后悔为了飞升回去而把你当做情劫来攻略了。
我渡不了自己，也渡不了你。
燕无看着她，嘴角瘪着，脸上的情绪瞬间变了，变得阴沉冷郁，刚才的那些甜蜜就如潮水一样，一下子就退去了，然后就露出了潮水下面的那些深沉凹陷，纵横交错，布满粗糙伤痕的礁石。
“后悔也来不及了，还记得吗，你承认了，你是我的。”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占有欲，那种强势的气压压迫过来。
周围苏姑城里的美好如飞烟一样一点点消失。
蔺姝姝的余光看过去，便看到了周围成了一块荒地，杂草丛生，荒芜一片。
她看着燕无，心里有些难过，这些难过涌上来时，她自己都是阻止不了的，她不想传递给燕无，可此时神识与神魂交融的他们却是能第一时间知晓对方的情绪。
蔺姝姝的情绪太浓，导致她的神识放松了警惕，没有看到那一抹幽蓝悄悄地冲了过来。
就像是有人远远地朝着她射出了一支箭。
这支箭是对着她来的，一下从她的眉心处钻进去，破了她神识的防御，攻入了她的神识内。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燕无的眼睛有些赤红。
他把自己的神魂牢牢地缠住蔺姝姝的，恨不得能将她永远停留在自己的神识内。
燕无没发现，蔺姝姝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一些，眼底深处，有一抹幽蓝的光一闪而逝。
蔺姝姝一把捏住了燕无的下巴，忽然笑了笑，笑容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暖，她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燕无知道蔺姝姝最喜欢他的耳朵，便低下头来。
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阵拉扯的痛意，好像她要将他的耳朵拔下来一样。
“我自然是后悔和你成亲，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呢？”蔺姝姝含着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旁响起，“我喜欢的人，是南麒那样的，不是你这样的恶……”
燕无整个人都一僵，不敢置信地缓缓抬眼看她。
蔺姝姝在笑，可她的牙关却紧咬着，畜这个字强忍着才没说出声，她看着燕无，想要收回手，却是动不了。
她的神识在放松的那瞬间，被燕无神识里的漆沟族的那灵箭控制了。
燕无却一下明白了蔺姝姝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字。
恶畜。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利刃，割开了燕无的心，将他在蔺姝姝面前收敛了的情绪彻底被血淋淋的撕开。
恶畜，恶畜，恶畜！
燕无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他低着头冷冷地看着蔺姝姝，牙关紧咬着，脸色铁青，爱欲和恨意在脸上交织，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脑子里，有一道声音一直在说话——“你不过是个恶畜，好好的装什么人样？”
——“你看，再怎么装，你都不是人，只是个恶畜吧？”
——“她根本就是玩玩你而已，她根本就不爱你，她都后悔和你成亲了。”
——“燕无，她都不要你了，怎么，你还要她？你有没有点尊严？她都叫你恶畜了。”
“别说了！”
燕无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情绪阴沉得厉害，盯着蔺姝姝的目光也阴冷无比。
他们依旧在神魂交融着，可明显此时的气氛肃杀起来，交缠在一起的气息甚至都冷淡了一些。
那些声音还在耳旁继续。
——“燕无，你清醒一点，蔺姝姝和自由比起来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趁着她神魂和你交缠的时候，趁着现在她最虚的时候，你挖了她的心吃下去，再挖掉她的五脏六腑，报复她！到时候，你的镇岁封印也能解开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是男人就赶紧动手！”
——“镇岁解除了，你的妖丹问题，也会随着吃下蔺姝姝的心而恢复正常的！动手啊！”
燕无的神识快炸开了。
他的心中聚满了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慢慢的，他甚至分不清这些是自己听到的声音，还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
是不是他自己在自救？
没有人可以救自己，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
掩月庵的夜晚，很安静。
南麒一直守在蔺姝姝和燕无的房门外，此时，他们的房间里没有半点动静。
因为蔺姝姝说过让他别进去，他即便此时心里担心，也始终没有推开门。
南麒抱着剑，听着掩月庵里的虫鸣声，闻着空气里花香的味道，心情努力舒缓一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静谧，却令他心头涌生出浓浓的不安来。
忽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猛地就站直了身体，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他带着蔺姝姝和燕无来的方向，也是掩月庵的入口处，那个结界唯一的狭窄的破绽，稍稍用点灵力就能进来。
南麒是剑修，剑修在体修上也很重视，所以，他现在就算没有灵力，五感也是极好的。
他听到了有人进来，而且，人还不止一个，他还听到了刀剑与刀鞘相碰的声音。
南麒立刻朝着村子的大路走过去，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夜很黑，但是月亮高挂在天空，月光落下来，那一头的人便能看得很清楚。
乌压压的一群人，穿着铠甲，带着刀剑，一进来，就分散成几路，朝着两侧的房屋走去。
南麒握紧了手里的猎魔剑，朝着那边冲去。
但掩月庵无法用灵力，他太慢了，他还没赶过去，就听到了一片惨叫声。
南麒拔剑冲向站在最前面，却被一群剑术不俗的剑修围成了圈，将他困在中间。
这里没有境界压制，南麒一时竟是奈何不了他们，他的脸一沉，怒看向前方中间那个穿着黑色铠甲的男子：“什么人？！”
那男子抬起脸来，他头上并没有戴盔帽，一张脸便清晰地露了出来，风吹过来，将他脸颊边的碎发吹走。
南麒脸色一变，他看到面前那张脸抬起时，竟是与燕无像了个九成。
只是，那张脸比燕无看起来要成熟许多。
“燕无是我儿子。”
对方轻轻笑了起来，笑容很美，那嘴角勾起的妖邪的模样，竟是与一些时候的燕无像了个十成。
南麒眉头一皱，不明白燕无的爹来这里做什么。
但他看着源源不断的剑修进来掩月庵，再是分散着奔向掩月庵各处的屋子里。
“你们是谁？！”
“你们要干什么？！”
“救命啊——！”
尖叫的声音不绝于耳，血腥味充斥在空气里，越来越浓。
南麒的猎魔剑一把挑开了人群，他快速出了包围圈，可他看着身后混乱的人群，奔逃的村民，还有那些剑修肆意挥动的剑，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救谁。
紧接着，他就看到燕无的爹朝着蔺姝姝也燕无的那间平房走去。
南麒的心突突跳着，立刻飞奔过去，拦在了门前。
第45章 文案女主死 你不要太难过……
那张与燕无如出一辙的脸上依旧是笑。
寒白月光下, 那矜贵而高高在上的笑容总令人发寒，心中不适。
“小友这是做什么？”他问道。
南麒眯着眼，周围杀气凛然, 掩月庵眨眼间竟是要成为人间炼狱，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里的确不能用灵力, 所以，燕无的爹就带来了这么多体格强悍的剑修。
“掩月庵中人避世不知多少年，从不与人结仇，道友今日犯下如此大的杀戮难道不怕被雷劈吗？！”南麒胸口剧烈起伏着，已是极为生气。
他生的温润, 笑起来的样子更是气质随和, 不知道的人只看他那张脸, 还会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书生。
但实际上, 南麒是一个剑修，剑修的火气上来，可不是一般的。
他的那把猎魔剑都像是感应到了他此刻的火气，发出了剑鸣的声音。
“不怕啊，横竖也不是我被雷劈。”
齐王看着南麒笑，意味深长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南麒听不懂齐王这话, 可齐王却是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那些剑修全部持剑扑了上来。
他的猎魔剑一出，剑鸣铮铮。
虽然这里没有灵力，大家都没有境界，但是，南麒的剑术还是比起在场的剑修要高明许多，所以，一时之间根本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南麒。
可是, 齐王站在人去后面，脸上的表情是算准一切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