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害怕极了, 眼中终于维持不住镇定，露出惊恐来。
他看着燕无, 他知道，燕无的手指只要微微用力，他的脖子就会被拧断，他的鲜血会化作血气，成为魔气变成燕无身体的一部分。
天空很黑, 血月被魔气彻底遮掩住了, 夜色下, 很安静。
齐王仿佛闻到了来自忘川河的冥水味道, 他吓得脸色惨白。
明明只有短短一瞬，可齐王却觉得时间过了很久。
他终于忍不住，嘴巴哆嗦着求饶：“对不起，阿无，是……是爹爹对不起你，是爹爹对不起你, 爹爹知道错了, 你，你放过爹爹……爹爹以后什么都随你，家里的财产，王爵，全部给你，还有，还有爹爹收集来的灵丹妙药, 全部给你，你，你放过爹爹，你别杀爹爹。”
燕无没说话。
齐王心中的恐惧却是越发浓郁，他的脸色惨白一片，这些话说出来后，他又说起一些别的，试图忏悔得到燕无的谅解。
“爹爹其实是爱你的，真的，你……你娘当初把你送来军营时，爹爹……爹爹是想把你留下来的，无奈家中……家中悍妻厉害，爹爹想着你在外面自己也能过好……你看，你看……你不就被狼群收养了吗？”
“对，你被狼群收养了，不是过得很好吗？你看，你学了一身的本事，这是你其他兄弟……其他兄弟都没有的，而且，你，你还有现在这样的机遇，说来，说来当初冥冥之中就是注定好了的，都，都是因为爹爹的关系，你才能遇到蔺姝姝啊！对了，当初蔺姝姝替嫁这件事，爹其实知道的，但爹没有阻止她，这不就是成全了你们？”
听到蔺姝姝三个字从齐王的嘴里说出来。
燕无那双血色的眼睛垂了垂，笑了一下。
齐王心里一松，可他还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下=身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冷汗如雨，身体都蜷缩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燕无。
这孽障，这孽障竟然——
齐王垂下视线，看到自己腰部以下的衣摆染满了血。
即便此时天色很黑，他依旧看到了那一团肉连带着那里的衣服被魔气割下，如垃圾一样丢在了地上。
“做我爹，你配么？”燕无轻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在夜色下让人头皮发麻。
齐王疼得快死过去，男人被割了那个物件，气血上涌，怒气怎么都止不住，可他抬眼对上燕无那双无情的血色眸子，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甚至希望自己现在立刻死了算了，什么长生，什么成仙，什么永垂不朽的身体，什么强大的力量，他都不奢求了，他想死。
齐王整张脸都灰败下来，皇族的骄傲让他不愿以这样残缺的身体再苟活在这世上。
可是现在，显然，燕无不会让自己就这样死去的。
齐王忽然就没有了求生的欲望，他便想激怒燕无。
这么想着，他盯着燕无那张和自己像极了的脸，惨白发青的脸上忽然就露出笑意来。
他仰起头来，甚至把自己的脖子更送过去一些，好让他割开得更畅快一些，他笑着说道：“我是不配做你爹，但燕无，你这个恶畜就配做一个人吗？”
第一句不怕死的话说出来了，那么后面，也都不会再害怕了。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恶畜，我是对你不好，你不过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生下的孽种而已，配得上是我的血脉吗？你一直活着没有死，是我对你的恩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发现，你天生魔骨，修炼一途，是常人不可匹及，我不过是把你当做一只鼎养着，将来取而代之罢了。”
燕无似乎没有反应，空气里很安静。
一边的剑修都迫于魔气，不敢动。
南麒握紧了猎魔剑，不知燕无究竟要做什么，此时也只是皱紧了眉头，没有动。
与其剑指燕无，他更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知道这齐王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齐王见自己说这些，燕无都无动于衷，咬了咬牙，想到蔺姝姝，他知道蔺姝姝在燕无心里不一样。
他们燕氏皇族出了他这么个痴情种，还真是颜面尽失。
“你亲手杀了蔺姝姝，这滋味怎么样？是不是很畅快？啧，蔺姝姝对你这么好，你竟是还对她下得去手，你可真是一个畜生啊！你还把她的心掏了出来，经脉没有断，就这么扯着，你说，她临死前该有多痛？！”
燕无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浑身都在发抖，掐着齐王脖子的手剧烈发抖，但是手上的力道却在收紧。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拉长的语调甚至带着哭腔。
他本应直接撕碎了手里这个人，可他迟迟没有动手，为的，是要一个真相，他要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他是被人操控的？所以他才会克制不住心里的怒气会燥气杀了姝姝？
否则他怎么会呢，姝姝……姝姝……他的姝姝……
燕无的脸上是痛苦的神色，银白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他的瞳孔紧缩着，大口大口呼吸着，才能继续下去。
齐王的脖子被扼紧了，说话都变得不太利索了，可即便如此，他还在笑，那笑尖锐无比。
“我能对你做什么？我不过是让漆沟族人对你做了一点手脚罢了，你在梅镇中的那一支灵箭，是漆沟族人给你种下的点漆灵，那点漆灵的确可以操控你的意志，但是……嗬嗬~~你知道吗？如果你意志足够坚定，那点漆灵对你奈何不了半分。”
齐王看着燕无的一双眼睁大了，里面都是痛苦，他便在里面添砖加瓦。
“点漆灵不过是把你自己心里所想的念头放大而已，你不杀我是在跟我寻求真相吗？那我就告诉你，没有什么真相，你和蔺姝姝之间也没有什么误会，不过就是你对她不信任，因为你自己的病态与偏执杀了她而已，这就是一切事实。”
“你就是亲自屠戮了蔺姝姝的凶手，你罪恶至极，你这个恶畜杀死了对你最好的人，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你去死吧，死了才好，现在赶去忘川河，说不定你还能再见到她，你跪下来求一求她，说不定她能原谅你，然后你们在地底下还能做一对鬼夫妻。”
齐王说着这些话，看着燕无那双血色的阴鸷的眼底的冷酷一点点被自己击溃。
他看着他有崩溃的迹象，心思又活了起来。
这一具身体废了不要紧，如果他还能占据燕无的身体，取而代之，那么，一切都还是好的。
“或者，你现在放了我，或许还能把蔺姝姝救活，从忘川河那里把她的亡灵救回来，到时候，再找一具身体，让她复活，岂不是妙哉？”
齐王越是说着，看着燕无脸色越发冷白，心思便越是活络。
“蔺姝姝那个妹妹，蔺薇长得是有些和蔺姝姝像的，不说八成，起码像了六成，若是再好好易容装扮一下，她就能与蔺姝姝一样了，到时候，她的身体里装着复活的蔺姝姝的身体，你们又能在一起了，你可以抱她，可以亲她，还可以和她更亲密，可以和她生下孩子……”
齐王谆谆善诱着，看着入了魔依旧偏执的燕无神色之间生出了贪念。
他笑了起来：“乖儿子，爹爹还是爱你的啊……”
齐王垂下的手不知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他缓缓伸手，朝着燕无的脸颊摸过去。
一旁的南麒看到这一幕，眉眼一凛，全身灵力爆发，手执猎魔剑直接就斩破了周身的魔气凝滞，朝着齐王斩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剑术高明，此时修为又已经恢复，那一剑直接砍再来齐王的脑袋上，直接削了他小半个脑袋。
头盖骨连着头发滚落在地上，他所有的动作也在这瞬间停下。
留下的半只眼瞬间放大，他张大了嘴巴，好像不能说话了，但还苟延残喘着，
燕无在同一时间就将南麒拍飞了出去。
南麒飞远了落在地上，后退了好几米，地上被猎魔剑拉出长长的一条痕迹，然后他才是单膝跪地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抬起头来，嘴角有些鲜血。
他看着燕无落在地上，去拿了那半只头盖骨，想要盖在齐王头上，想要让他恢复正常说话。
燕无的眼中都是疯魔与惶恐，他嘴唇哆嗦着。
就这样弄了半天后，他发现齐王的头盖骨上鲜血直流，就算盖在那半个脑袋上，也恢复不了正常。
他将齐王暂时丢在地上。
他的胸臆之间被怒火填满了，刚生出来的希望彻底被绝望浇灭。
他冷冷的视线一下抬头朝着南麒看过去，目光阴冷，那眼神能将南麒撕成碎片。
南麒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就看到燕无到了他面前。
他动作极快地后退，拿起猎魔剑横在面前，说道：“姝姝被你亲手杀死，你还想做什么？拿一个蔺薇做替身，还是怎么？你难道真的相信齐王说的！？”
燕无面无表情地看着南麒，他的指甲如今再不是尖锐的狼爪，可是凭着他的力道，想要撕碎南麒不是问题。
新鲜的魔气还在不断涌入燕无身体里。
“燕无！你这样就算是死了，姝姝也不会愿意见你的！”南麒温润的脸上露出冷笑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话令燕无有短暂的清醒。
刚才齐王说的那些话也在他脑中不断回放，他的脸上都是痛苦的神色。
‘轰——！’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南麒仰头朝天看，看到了紫色的云雷划破黑暗的天际，疯狂在掩月庵上方涌动着。
落下的惊雷照亮了这里，也像是劈开了燕无的神经。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一幕幕清晰在脑海里想起，他想起姝姝死在他怀里，就在前面那个位置。
天空都不再沉默，雨水瞬间倾盆而下。
那些无根之水像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燕无忽然甩开了南麒，几步就到了蔺姝姝死的地方，他的右手无力地耷拉着，左手用力去捞地上的血迹。
可是，那些血迹混杂着雨水，瞬间被冲刷了个干净。
燕无去抓自己的头发，发现银白的头发干干净净的，彻底没有了血迹。
他抓紧了那根龙骨血鞭，把脸埋在了上面。
往昔的一幕幕，尽数在眼前绽放，那是她最后留给的唯一的东西。
成亲的那一晚，她披着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那张床上，风吹开了红盖头，她含着亮光的眼睛打量自己，笑眯眯地跟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新娘子，我叫蔺姝姝。”
王府别院里，她破碎了那只妖鬼的镜子，朝他伸出手来，声音温柔而坚定，她说：“拉住我。”
对了，去苏姑城的马车上，她还笑眯眯地说：“我定是比阿无活得久的，以后我照顾你。”
燕无的脸埋在那根龙骨血鞭上，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
苏姑城的符咒院外，她曾二话不说拦在他面前，替他辩解，相信他，护着他，他受伤后，还会低着头细心地替他处理伤口。
那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软了，想要她好好揉捏一番。
她最喜欢摸他的耳朵了，或是捏着，或是掐着，爱不释手。
可如今，他的那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不会生出来了，妖丹已解，他再也生不出来耳朵了。
她最喜欢的东西，他没有了。
她还教他读书写字，那本《千字文》，那天他们还争论了一番，她耐心地和他解释着其中的道理，可他还没学会多少道理，她就抛下他了。
以后再没有机会能听到她教他读书了。
燕无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他想起了那颗惑心丹。
其实当初是犹豫过的，喂了蔺薇吃下，再与她缠上个几回，既能解了镇岁封印，又能与蔺薇亲近。
可是，他见了蔺薇，却是没有半点情动，最终配合着她的建议，还是回到了她身边。
他记得那时见到她穿着火红的裙子站在苏姑城热闹的街上，心里便狂跳起来，他不由怀疑，这惑心丹莫非是闻一闻味道，便叫人欲罢不能？
最后，他没有喂她吃下这惑心丹，却是仰着头自己吃下。
他在想什么？
他不过是料定了蔺姝姝喜欢他，绝对不会放任他不管，他不想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主动缠上去，吃下药，至少，是她主动缠上来。
还有翠林那一次，他跟着穆青舟进入她的神识内，她的神识内竟是穆青舟与她成亲，那时他心里恼极了，偏又奈何不得，最后还被她推出了神识。
那时起，他心里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他觉得蔺姝姝的嘴里说的不过都是假话，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接近自己，嘴里说喜欢自己都是有目的的。
斗兽场……斗兽场里，他忽然就妖化了，她不顾危险地靠近自己，护在他前面，拼了命地带着他一起离开。
那时他就知道，他沉沦了。
他只希望蔺姝姝的眼里只有自己，只看得到自己，只摸他的耳朵，不想她看别人一眼，担心她对自己的好还是假的，担心她会离开。
南陵城的拍卖会，还有他被云麓派抓走一事。
那时他被圈在那个结界里，看着她过来时心里很高兴，欣喜地期盼着她来救自己，然后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他心灰意冷，心里便开始恨她的无情了。
再到后来……
燕无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宽大的衣服上的血迹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苍白的衣服，此刻就如他苍白的结局。
从前盼着她爱自己，只爱自己，她整个人都是他的，可如今，他却希望，她死的时候，是恨自己的。
燕无的手抓紧了龙骨血鞭。
他要复活姝姝，他一定要复活姝姝，他要她活着。
他要她活着，然后让她亲手杀了自己，他罪该万死，他不该活在这世上，他不配。
再等等，再等等，姝姝，再等等他，他会做到的。
漆沟族，燕氏皇族，所有与他有关的，都该死，该死……
‘轰——！’
又是一声炸开了的雷响，那一道电雷不知道是碰触到了哪里，竟是一下点起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