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倒是想瞧瞧,摄政王殿下究竟……”
“够了!”
叶戟的话还未说完,珠帘之后始终沉默着的赵清漪开口了,她沉着语气,声音不算重,但在场人都不由自主心中一凛,“既受了旨,领了差,便当恪尽职守,安守本分,朝堂不是争吵的市井酒楼。”
“太后娘娘好威严!”
叶戟似乎半分不畏,闻言说话的语气仍是带着嘲讽。
“叶将军,哀家本以为你好不容易归来,该是迫不及待想见亲人,不想您更有闲心在这里耗费时间。”赵清漪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然而这话落在了叶戟耳中,便成了威胁。
他面色一沉,却也没有再开口。
赵清漪可不管对方心中究竟如何想,见他终于安分了,她伸出手,示意李四儿上前扶她,然而语气淡淡说了一句:“哀家倦了,诸位退下吧!”
赵清漪直接从珠帘后头退了朝,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朝臣们虽然心思各异,可不管如何手段,今日赵清漪到底是占了上风,众人面面相觑后,皆恭敬跪下身子送走了赵清漪。
等着赵清漪离开了朝堂上,众人瞧了瞧还保持着方才针锋相对队形的几人,犹豫着,从最末官职开始一一退出大殿。
寿亲王瞧了一眼一脸倔强神色的叶戟,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扯着萧彦霁,示意他莫生事端。
出乎意料,萧彦霁在赵清漪离开后,连半分眼神都不愿吝啬于叶戟,反倒是看了一眼傅怀瑾,语气意味深长道:“之前本王不在京中时,多有闻名傅首辅之事,日后与傅首辅一道同朝为官,还请傅首辅不吝赐教!”
“殿下过誉了。”
傅怀瑾面上恭敬,语气冷淡。
萧彦霁对此,并不以为意,只在说完这这话后,便拉了一眼神智尚且游离天外的寿亲王离开了。
萧彦霁离开了,傅怀瑾也没有逗留在殿中的意思,他也欲离开。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却听到身后叶戟冷笑道:“傅相当真是好胸襟,太后娘娘刚刚选择舍弃了你,你竟是半分不在意,还愿意维护她?”
“叶帅说笑了,傅某如今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何来舍弃之说。”
傅怀瑾停下脚步,沉默半晌后转身淡淡道。
“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自欺欺人,傅首辅何必如此卑微,哪怕没有舍弃,可您也该知晓自己在她心中没有那般重要吧!”叶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毕竟从前他根本不是这般多管闲事之人,更加不会对旁人之事指手画脚。
可今日,看着萧彦霁与傅怀瑾二人明明被赵清漪那般……却仍是百般维护,他心中莫名有一股冲动的情绪,他说不出这种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样的情绪,可他就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傅怀瑾闻言,微微挑眉,他顿了顿语气淡淡道:“傅某谢过叶帅好意,只是傅某哪怕不是因为太后娘娘……今日也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者的本分。倒是叶帅您太过了,不管从前太后娘娘是何身份,但如今她就是先帝钦点执掌朝政的太后娘娘!”
叶戟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赵清漪何德何能……
可傅怀瑾之言,他却又无法辩驳,尤其他自小的确是守着忠君教义,叶家人从来也都是精忠报国!事实上,扪心自问,今日朝堂上端坐着的人换成是任何一个他打心底里瞧不上之人,他都不可能像对待赵清漪这般去对待。
傅怀瑾眼见叶戟面色动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是又道:“这是傅某所想,相信摄政王殿下也是如此……摄政王殿下说得对,太后娘娘的确是大人有大量,但还请叶帅莫在像今日这般无礼!”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叶戟,在听到傅怀瑾提及萧彦霁之时,面上神色微微扭曲,可听到太后娘娘四字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压抑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抬起头与傅怀瑾说话时,倒是态度和缓,只道:“傅大人高风亮节,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抱着您这般想法。”
傅怀瑾对此,只是风度翩翩一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冲着叶戟微微做辑行礼,便走出了大殿。
叶戟没有再出声阻拦了,他一个人站在大殿之中,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脑子里浮现了方才之事,他如同浮光掠影般闪过了许多的人,有傅怀瑾,也有赵清漪……最后却是停在了萧彦霁身上。
他看着方才萧彦霁所在的地方,嘴角冷笑一声,抬起头毫无留恋走出了大殿。
叶戟并没有出宫,他走出大殿之时,便被李四儿一早留在殿外的宫人叫住,那名宫人恭敬上前行过礼后,低声开口:“叶元帅,李总管吩咐,让奴才领您去叶老夫人和叶小姐所居之处。另,如今叶元帅府邸,内务府已经安置妥当,府中暂且由宫中派遣出的宫人维持,叶元帅若不喜,尽可在日后有了有了替代之人后,打发他们回宫。”
桩桩件件,自然不可能只李四儿一个奴才的意思,背后真正开口吩咐之人,便是叶戟再不愿意承认,也知道是赵清漪的意思,李四儿说到底,不过是个具体负责执行这份意思之人。
叶戟面上沉默,只是冲着宫人微微颔首,倒不像方才在朝堂之中那般冥顽不灵。
宫人忐忑之心,微微平息下,他冲着叶戟再次深深行礼,领着叶戟朝着如今安置着叶老夫人和叶惜晴的宫殿走去。
叶戟今日进宫之事,叶老夫人和叶惜晴倒并未收到消息。
二人如今虽然被安置在一处宽敞的宫殿中,待遇丰厚,可到底这些年来谨小慎微的生活,让二人哪怕知晓叶家复起有望,仍是本分待在屋子里。
叶老夫人尤甚,一方面,她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尚且吃着太医开的药调养身子,倒也没这个精力在外头逛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知晓如今在宫中做主之人,是赵清漪,她心中始终有道过不去的坎儿,她不愿意冲着赵清漪下跪行礼……
叶戟来到叶老夫人处时,她正在宫人的伺候下,用着刚煎熬好的药。
药汁苦楚,她皱眉喝下,刚将药碗递给宫人时,听得房门动静,她只当是叶惜晴过来,虎着脸并不抬头,仍自顾自拿着热水漱口,直到一声熟悉而陌生的“母亲”响起时,她整个人怔住了,手中杯子掉落在地上,她跌跌撞撞,满脸热泪朝着外头跑去,隐约看到站在门口那道模糊的身影。
“戟儿……”
叶老夫人捂着嘴唤着。
叶戟红着眼眶走近,伸手赶紧扶住了叶老夫人的手,嘴上只是唤着母亲。
叶老夫人泪水止不住落下,她抱着叶戟好一顿哭泣……
许久许久,终于平复下心情,她伸出手,如同抚摸着孩子一般爱恋抚摸着叶戟的脸,手碰触到他脸上粗粝的伤疤时,叶老夫人顿了顿……用一双不甚灵光的眼睛仔细辨认,也变了脸色:“戟儿,你的脸……”
叶戟正欲解释,然而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叶老夫人那双眼睛上时,他不敢置信开口:“母亲,您的眼睛……”
第40章 您所喜欢的,微臣都愿意替您寻……
叶老夫人听到了叶戟的话,摸着自己的眼睛,满脸心酸,却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戟儿,娘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离开的时候,娘的眼睛还是好好的!”
叶戟深吸一口气,方才他见到叶老夫人时,只觉得叶老夫人苍老了许多,但叶戟却并未深想,只感叹岁月无情,而自己离开太久。
可如今,细细看着,却发现叶老夫人的一双眼睛,毫无神采,仿佛是蒙了一层白茫茫的灰。
“娘,怎么会这样,您的眼睛,怎么会看不清东西?”
叶戟扶着叶老夫人手,小心翼翼的让她坐下了,方才握着她的手,连声追问。
叶老夫人本也是疼爱儿子的性子,不忍让刚归来的儿子担忧,所以只想在儿子面前一切说好,可偏偏,叶戟要提到这些事情,而她也实在不是个会忍耐的性子,想到这些年来受的苦楚与委屈,又想着那些仇人春风得意,她没忍住,红了眼眶,只拉着叶戟的手哭诉着:“儿啊,娘这些年苦啊,娘都要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苦……”
叶戟堂堂八尺男儿,在战场上流血流汗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可看着自己的老母在面前悲痛哭泣,心中却是酸涩不已,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开口继续问:“娘,这些年您……”
“自打叶家被抄家后,娘便充入宫中做了罪奴,成日里在掖庭宫中劳作,日夜被逼着做绣活浆洗,不得歇息,随意宫人便能对娘动辄打骂,娘吃不好、睡不好,又想着你和你爹……”
叶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痛哭,她爱怜的摸着叶戟的脸,满目悲怆,“偏生那些人春风得意,娘一想到老天没眼,让那些黑了心肝之人过得那般好,便忍不住难受……幸而,老天到底还是怜惜咱们母子,让你竟能平安归来,娘什么都不想了,只要看着你好好的,便心满意足了!”
“娘,儿子不孝!”
叶戟心中沉重,抱着叶老夫人的双腿,眼底一片濡湿。
叶老夫人闻言,却是摇头轻声道:“儿啊,娘这般,怎么能怪你呢!娘知晓你最是孝顺,娘会这般,也都是那黑了心肝之人害得,你现在是来救了娘,咱们回家去,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任人折辱,那赵……”
叶老夫人脱口而出想要骂人,但到底忌惮有宫人在场,立刻换了话,“戟儿,那些黑了心肝的,自会有报应!”
叶老夫人换口换得快,可叶戟仍是听到了叶老夫人提及到的那个字眼。
他心中五味杂陈,更觉得如同火烧火燎的难受,若是曾经,他总是不愿意相信赵清漪是那样的人,明明是那么温柔可人的一个女子,哪怕他的母亲和妹妹曾在他耳边多次提及过赵清漪身为女子,德行有亏,配不上他,可他心中对于赵清漪总是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更是记得当年父辈们的诺言,不愿意去听那些话。
可偏偏,他曾经那般信重的女子,却在他们叶家落难之际,公然背弃了他们的婚约,转投别的男人怀中,而他在战场上惊心动魄之时,那些难防的背后暗箭,更是让他忍不住揣测。
哪怕他还想欺骗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赵清漪应是比谁都更不愿意等着他回京,毕竟他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身上难得的污点。
但哪怕他心中是那般认为,在回京之后,都没有像此刻听到叶老夫人哭诉时候更加愤怒与不甘!
赵清漪……她怎么能!又怎么敢这般对待他的母亲,一个无辜的老人……
叶戟双手紧握成拳,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赵清漪的无情,却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他重重的捶在了桌面上,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头走去。
叶老夫人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叶戟的手臂,开口惊惶问询:“戟儿,你做什么?”
叶戟强自压抑下自己的情绪,勉强温声道:“娘,你别怕,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接你回家!”
叶老夫人心中仍是惊惶,但听着自己儿子强硬而温和的声音,微微点头。
叶戟雷厉风行从叶老夫人房中走出,恰好碰上闻讯赶来的叶惜晴,叶惜晴看到叶戟时,面露喜色,连声叫道:“哥哥!”
叶戟闻言,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了已经长大了许多、脱去稚气的叶惜晴,面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唤了一声:“妹妹!”
叶惜晴快步上前,却是有些忐忑的看着叶戟面上的伤疤,只觉得眼前这个哥哥,熟悉而陌生,但叶戟却像曾经一般,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温声道:“妹妹,这些年你受苦了,放心,日后哥哥定然不会再让你受这个委屈了!”
叶惜晴闻言,心中酸涩的几乎要落泪,她依赖的上前挽住叶戟的手臂,只轻声叫着:“哥哥,你回来真好!”
叶戟勉强一笑,然而却并未与叶惜晴叙旧太久,只是轻声道:“你先去陪着母亲,哥哥去办点事情,马上回来!”
叶惜晴闻言,面上却是有些尴尬,她想到了叶老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下意识转移话题问道:“哥哥去做什么?”
叶戟闻言,嘴角浮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并未明确说出,只是语气淡淡道:“有些事情,该是好好算一算!”
说罢,他抽出了被叶惜晴挽住的手臂,大刀阔斧,朝着前方走去。
留在原地的叶惜晴呆愣半晌,她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转身看了看身后叶老夫人的房门,她脑中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朝着叶戟身后追赶而去。
“哥哥……”
经了这些年的苦难,叶惜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孩子,只是察言观色着叶戟的反应,又想到了叶老夫人对于赵清漪的厌恶,她便不由的猜测到了叶戟是否是要找赵清漪的麻烦。
可……叶惜晴却觉得这般似乎不太对。
从前,她被娇宠惯了,总觉得赵清漪配不上自己的哥哥,又有丹阳公主在一旁挑拨,下意识便是厌恶针对着赵清漪,后来叶家没了,从前在自己身边与自己百般交好的朋友都远离自己而去,而她在掖庭宫中受苦受难……
与叶老夫人怨天尤人却又认命不同,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当初那般境地是赵清漪害得……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心思,她在看到赵清漪的时候,甚至还想把她当成是一根浮木。
说她趋利避害,说她不要脸都罢,可她还年轻,一想到以后漫长的人生都要这般度过,她不愿意认命。
但她到底还有些羞耻心,虽是这般奋力想要给自己争一个前程,却又……觉得,依着自己从前的态度,赵清漪或许会针对自己。
可偏偏……她虽然没有给予自己优待,却也没有针对自己。
叶惜晴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心理,可不管是为了叶家、为了自己的家人,甚至是为了真相,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哥哥不该去寻赵清漪麻烦。
她希望是自己想错,叶戟并不是去寻赵清漪的麻烦,可她一路追随,却发现叶戟的方向真的是冲着勤政殿的方向而去,她心中越发慌乱,连忙加快脚步,想要去阻止叶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