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孟已经死了。”
安卡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是准确无误的判断, 即使失明, 她也很有把握。
对决的是她和何孟两个人。
而她在对决中杀了何孟。
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
周围再次沉默。
寂静之中，刚刚弹出的那枚“黄铜色”弹壳, 顺着半透明充气膜破裂的缝隙飞出，落在了一层的边缘。
有胆子大的玩家上前一步，将那枚弹壳捡起来。
当他看清弹壳边缘处印刻的“君”字时，手指突然抖了一下, 弹壳再次落在了地上。
清脆的金属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弹壳来回弹跳了几下，终于静静躺在了地面上。
刚刚拿到弹壳的那个人，此时像是魔怔了一般，喃喃道。
“是君潜的子弹……”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句话。
……
安卡也听见了。
她右手单手拉下了自己眼睛上面的束带，另一只手依然没有从口袋里面拿出来，侧过身，面向君潜的方向。
她的脸色很冷。
这算是有来有往的打招呼吗？
安卡心里想着。
君潜也看着安卡。
他看出来，安卡眼睛里面的无神。
——又是这个样子。
——安卡和莫攸一个队伍的时候，总是会受各种各样的伤。
——他不是个能好好保护她的人。
实际上，君潜判断的依据，也就只是“安世筱”的死亡，以及安卡这一次的失明而已，但君潜认为，这就已经足以证明，安卡和莫攸在同一个队伍，并非明智之举。
可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莫攸。
君潜拉了拉狙|击|枪枪袋的拉锁，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如果是他，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不存在眼睛受伤的意外。
也不需要她和别人决斗、冒着生命危险，才能够拿到MVP。
……
场地之中，面色很冷的，并不只有安卡一个人。
还有莫攸这个“观战者”。
充气膜逐渐消失。
周围人或者交头接耳，或者大眼瞪小眼愣神，但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有莫攸黑着脸，走向了场地中央。
他拉紧安卡的手腕，又抬头盯了君潜一眼。
片刻后，莫攸低声对安卡说道：“眼睛还没好，你看什么？”
一边说着，莫攸一边将安卡眼睛上的束带重新系好。
他显然是对于安卡和君潜隔空对视的场面，不太满意。
莫攸能猜到子弹是怎么回事——
君潜和他同时发动技能，都被安卡的戒指捕捉到了，不过，在二选一的抉择中，戒指选择了君潜的技能，却没有选择莫攸。
莫攸心思一向很重，这种带着点隐喻味道的“选择”，等同于要了他的命。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让她回神。
安卡确实回了神。
不过这回神，只是压下了刚刚不由自主泛起来的杀意。
她没有解释，一点点将脑袋转向莫攸的方向。
她莫名低声辩解了一句：“我没看。”
莫攸看着安卡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一点茫然和天真。
他轻抿了下嘴角，心里的焦躁更添了几分。
对何孟没一句真话，对他也是一样吗？
……
【当前MVP对决已经结束，本次十组队伍，MVP获得者：安卡。】
【请参与MVP评选的两位玩家尽快离开场地，接下来十队的MVP评选，即将开始。】
……
主神开始赶人了。
何孟的尸体被主神直接“收拾”干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连刚刚子弹穿透脑袋时，带出来的血迹也尽数消失。
主神空间的队伍很多，正在参加副本的队伍也不在少数。
更何况，还有新人评分、排行榜公示一系列“活动”。
因此，游戏大厅几乎是24小时都在使用中，一个对决之后，马上就会有下一个。
或许在这两天，人们茶余饭后，还会谈论两句有关何孟的话题。
但是很快，何孟的死亡，就会被人们遗忘。
死亡太常见了。
单个个体在主神空间内的死亡，已经撑不起来一个单独的话题了。
——但是人们却会记得，在这一次MVP评选中，安卡打出了一颗君潜的子弹。
莫攸拽着安卡的手腕，他没有在乎场内其他那些人都在议论些什么，和于生几人说了句“例会时间照常”之后，就带着安卡走进了通向安全房的走廊。
进入传送梯，门自动关上。
莫攸输入了安卡的房间号。
传送梯是个透明的盒子，上面下面都是透明的，能够清楚看见下面浩如星海的安全房，房间的牌子发出轻微的白色光芒，就像是黑夜之中的点点星辰。
而他们，正踏在黑夜之上。
透明的盒子动了起来。
沿着前后左右的方向移动，朝着安卡安全房的位置滑去。
在盒子动起来的瞬间，安卡手腕上的力度重了几分，紧接着，她就感受到自己被推向了“盒子”的边缘，直到后背完全抵上透明的玻璃。
呼吸很近。
这一次，安卡是真的有些茫然。
她能够确认莫攸的位置，也能够确认自己身处怎样的环境。
但是，却不知道莫攸究竟要干什么。
莫攸的声音有点可怕。
安卡能够想象到，对方的表情一定也不太友善。
“你说过，副本结束之后，你就会给我一个答复。”
安卡干笑一下：“……”
开始算账了嘛？
她想要微微撤开身体，缓解一下眼前异常紧张的气氛。
在这样的封闭环境中，连说话的气势都受到了影响。
他好像生气了。
虽然在安卡看来，莫攸平时高兴的时候，应该也不太多。
至少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高兴的时候。
但是，和那些相比，莫攸现在的不高兴，似乎比平时……强烈一点。
因此，安卡第一个想到的，并非是回应，而是发动戒指的【同声】技能，看看莫攸到底在想些什么。
莫攸却像是知道什么，没有给安卡发动技能的机会。
就在戒指刚刚泛起一点紫色光芒的时候，莫攸突然压上了安卡的手。
转瞬之间，戒指被他取了下去。
这个动作如果别人来做，肯定是不会得逞的。
但是安卡对莫攸没有什么防备，这一下，莫攸竟然真的拿到了戒指。
安卡觉得手指上一空。
像是突然从高处坠落，心里闪过几分空落感，她的表情有些怔忪。
她想要去拿回莫攸手上的戒指，却因为看不见，而抓空了。
安卡又抓了几下。
她眼睛上缠着束带，茫然间，用手在空中试探的动作，让莫攸不由得心头一软。
几乎是瞬间，他升起了将戒指还给她的念头。
但很快，莫攸又想到安卡和何孟对局时，准确无误的种种动作，刚刚的念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莫攸故意冷着声音道：“就算失明，你也能判断出方位，你别演给我看，在你回答问题之前，我不会还你。”
安卡悻悻收回了手。
莫攸不是三年前那个可可爱爱的莫攸了。
一招不成，安卡没有示弱，反而是换了一招。
她默默垂下手，脸上写着点不满意，虽然没有办法用眼神表现出来，但是，“表情”也不仅仅只有眼神。
安卡小声叨叨：“你欺负我。”
莫攸：“……”
安卡没听见莫攸的回应，继续小声叨叨：“如果我能看见，你肯定抓不住我。”
莫攸声音压低问道：“如果抓不住，你想去哪？”
安卡：“……”
真是灵魂发问啊。
安卡背倚着玻璃板，想到主神空间之中的种种情况、种种变数，还有那些潜伏在角落里面，等待给他们致命一击的人，轻声偏了头，避开莫攸的视线，说道：“莫攸，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
莫攸的脸色突然沉了一下，将安卡的手腕压在头顶，低头重重吻了下来。
吻上之前，安卡听见莫攸略带请求意味的、低低的气音。
“安队……”
这称呼仿佛是一股电流，从安卡的脚后跟，一直通向天灵盖。
温热间，她的脑袋有些昏沉。
安卡知道，就算她今天什么都不说，最终，莫攸也还是会把戒指还给她的。
这么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耻。
第91章 两个人 “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吗？”……
游戏大厅。
乔铎匆匆而至, 他停在二层栏杆边上，拍了下计浮的肩膀。
计浮回头，有些奇怪。
“你怎么来了？”
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 汪川也侧头看了过来。
乔铎见汪川在这里, 有些惊讶，他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又很快问计浮：“人呢？”
“什么人？”
乔铎紧了紧眉，重复问道：“安卡人呢？”
计浮恍然，双手从栏杆上撤了下来，他转向乔铎的方向, 仔细打量了乔铎几眼, 似乎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你这个时候来, 怎么可能见得到人？早就走了, 这都已经是今天下午第四组MVP评选了。”
计浮指了指下面一层的玩家。
乔铎将视线从计浮身上移开, 有些气喘地倚在栏杆上, 脸色有些不好看。
计浮递给他一瓶水。
乔铎接过来, 拧开瓶盖, 喝了很大一口, 才逐渐冷静下来。
“刚刚什么情况？”
“安卡赢了，不过, 其实你不在场也挺好的。”
计浮回忆着, 感叹了一句。
乔铎偏头：“嗯？”
“刚才，君潜和莫攸都在场, 那个场面，让人喘不过气。”
说到这里的时候，计浮碰了LJ下旁边汪川的手臂，想要让汪川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性, 汪川点点头，表情诚恳。
“看，汪川这木头都觉得窒息了，当时的气氛可想而知。”
“什么时候我还被贴上木头这种标签了？”
“这是公认的。”计浮对汪川笑了下，“不过，这两个字里面，七成是赞扬，只有三成是玩笑。”
汪川被气得一笑：“有三成玩笑，已经很不礼貌了吧？”
计浮耸了耸肩，可能是想表示同情和歉意。
接着，他转头对着陷入沉思的乔铎说道：“他们两个在，就已经很恐怖了，安卡以莫攸队中一员的身份出场，最后却打出了一颗君潜的子弹，这太诡异了，如果你也在，房顶要不保了。”
听见计浮这句话，乔铎突然站直，眼神也清澈了几分：“你说安卡打出了一颗君潜的子弹？”
“怎么了？”
乔铎看着下方那些零零星星，正在走动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计浮没看懂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主神的宣读声响起，周围玩家之间的讨论，都被压没在了宣读声之下。
趁着这个时间，计浮低声问他：“安卡的资料怎么样了？”
乔铎说道：“差不多可以派上用场了。”
“什么用场？”
“当然是拿给‘需要’的人。”
“那是指的谁？”
乔铎保持着刚刚的笑容，看向计浮，比出了一个“嘘”的姿势，讳莫如深。
他又喝了一口水，剩下一个空空的塑料瓶被“咔哒”一声捏扁。
乔铎将塑料瓶顺着栏杆的缝隙丢了下去。
空塑料瓶砸中了一个人的头。
当底下那个人满脸怒火抬起头，看向二楼，发出一声“谁”的咆哮时，乔铎的身影已经从二层消失不见。
——他要让主神空间变成最混乱的局面。
然后，把安卡一个人从中解救出来。
再让火焰将剩下的人……
全部烧干净。
计浮站在原地，先是看了看底下那人手中被捏扁的塑料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同款的塑料瓶，有些尴尬地道：“那不是我扔的啊。”
底下那人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看上去……一个人就能打趴下十个计浮的。
怒气几乎从一层冲到了二层。
计浮脸色一白。
——真的不是我！
……
安卡顶着莫攸的视线，用账号卡刷开了房间门。
进门之后，她把账号卡随手放在桌面上，去旁边的冰箱里面拿出几块点心。
自己吃掉了一块，将另外几块平放在盘子里，递给莫攸。
“吃不吃？”
她整个过程的动作都非常流畅。
蒙着眼睛，却没有磕绊。
——似乎充分证明，她就算暂时失去了视力，也可以应对日常的生活。
莫攸没有动。
安卡不置可否，一边吃东西，一边准备将盘子放到右手边的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