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使用传送梯，而是慢慢走着。从旁边的窗户向外看，外面仍旧是一片黑暗，除了时而刮进来的风，好像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卡觉得冷。
好冷。
浑身上下，侵到骨子里面的那种冷。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停住了脚步。
她有些走不动了。
安卡轻轻转身，倚上旁边的墙，慢慢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之上。
……
“安队，你说有重要的事问我。”
莫攸看向正用毛巾慢悠悠擦着肩膀上的水、完全不像是有什么“重要事情”的安世筱，本本分分地提醒她。
安世筱点点头，将一个银色的发夹在左侧别好：“你先进来坐。”
莫攸犹豫了一下。
现在走进去了，如果安世筱不想让他走，他恐怕就又要被锁在这里了。
安世筱别好发夹后，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莫攸应了一句，走进房间。
安世筱在他身后将门关上，又将毛巾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莫攸在安世筱的示意下，沿着沙发边缘坐好。
“莫攸，你进主神空间之前，是做什么的？”
“学生。”
“学什么的？”
莫攸偏头看了安世筱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问题一点都不重要。
安世筱：“不想说这个，那我们换个容易回答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两听酒，并排坐在莫攸旁边。
酒是V7，度数不高不低。
连莫攸这么自闭的人，都听说过，这酒在主神空间里面是有名的“谈情酒”，情侣在谈情说爱的时候，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个。
他的视线低了几分。
好像安世筱手里拿的不是酒，而是什么禁品。
莫攸原本就坐在沙发的边缘，此时安世筱坐过来，他就好像被挤在了安世筱和沙发扶手之间一个狭小的角落里面。
安世筱穿得单薄。
莫攸轻叹了口气，抬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安世筱身上，他自己则是看向另外一侧，桌面上的盘盘碗碗。
安世筱轻笑一声，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莫攸，她直接用一只胳膊绕过了莫攸的脖颈。
这样的姿势下，刚刚的外套松松散散地落在沙发靠背上。
没了外套相隔，莫攸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
两人反倒贴得更近了。
安世筱保持着这个姿势，伸手挑开了莫攸领口的那颗扣子，随后，在莫攸面前，拉开了一听酒的拉环，“啪”的一声，轻微的凉气打在莫攸的下颌。
他轻微皱眉：“我不喝。”
安世筱不理会他的拒绝，直接抬了抬手，将酒罐的边缘贴上了莫攸的嘴边，偏着一点视线看他的表情。
莫攸想躲。
安世筱手指微扬，如果莫攸不张嘴，酒就会顺着两人之间，洒到沙发上。
——安世筱笃定，莫攸不会让这样狼狈又麻烦的事情发生。
他无奈张嘴，就着安世筱的动作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还是有酒液顺着他的下颌划进衣领。
安世筱在他耳边发出一声轻笑，酒罐在两只手之间交替一下，自己也喝了一口之后，将它随手放到了沙发旁边的置物格里。
莫攸闭了闭眼睛，他清楚如果任LJ由她继续下去，肯定要出问题，他有意带起话题。
“你到底想问什么？”
安世筱几乎是半个人倚在了莫攸身上，她仰起一点头，带着一点醉意——
多半是装的，莫攸判断着。
但是她这样软绵绵的表情，让他也不由心软了几分。
“你以前有没有女朋友呀？”
莫攸：“……”
他就知道安世筱单独找他，肯定问不出什么“重要”的事来，否则，在小组会议上为什么不讲，非要私下里讲？
他冷着声音：“没有。”
安世筱更进一步：“没有女生喜欢你？”
“我不知道。”
安世筱抬手，刚刚碰过酒罐，有些冰凉的指尖毫无征兆地贴上莫攸的下颌。
莫攸的喉结动了动，原本应该藏在衣领里面的，但现在衣领的扣子被解开，这样的细节被安世筱看在眼里。
她的笑意加深。
“那有没有女生问你要过联系方式，给你送过小礼物，或者……塞过情书什么的？”
安世筱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一点气音，只有离得很近，才能听清楚。
莫攸强行压住自己内心的情绪，他板着脸问身边的人：“没有。问完了吗？如果只是这些问题，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要推开安世筱，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过这个动作却没有如愿。
安世筱借着莫攸的动作，反手用力将他推回到了沙发的角落里，莫攸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他没有想到，刚刚那样的情况，她竟然还发动了技能来束缚他。
安世筱手指划过沙发侧面的一个旋钮，食指贴着旋钮的边缘，将那个旋钮一转到底。
屋内的灯瞬间暗了下去。
黑暗之中，她压着莫攸的手臂，俯身抵在他的嘴边，轻轻笑着。
“现在想走还早了点。”
……
想起以前的事情，安卡的视线越来越淡。
她从没有想过，她和莫攸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她想象过的，两人之间最坏的结局，无外乎像三年前那样，她在副本中丧命，莫攸独自一人继续走下去。
可是，事情的坏，总是无止境的。
她的手指尖在地面上划出了“莫攸”两个字，就像是在控制区，每一天晚上，日复一日的那样。
那本是她的镇定剂和催眠良方。
现在却失去了效果。
她一直相信，瘾是双向的，所以从来都是肆无忌惮。可没想到，莫攸从中抽离时，竟然这么果断和干脆，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牵绊一样。
又或者……
安卡想到了一个足以让一切轰然崩塌的想法。
难道，他的瘾一直以来都根本不是她吗？
安卡想到这里，手指突然颤了一下。
——骗子。
——说什么自己没有过女朋友，那现在怎么会刚见面一两天，就旧情复燃？
安卡的心逐渐凉了下去。
她有点乱。
但她知道，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她去做，个人感情在这些面前，是该有所让步的。
她不能放任自己就这么乱下去。
安卡用仅存的一点没有崩盘的理智，找到了自己的账号卡。
账号卡被按亮。
上面的时间是00:27。
莫攸现在在做什么？
和林玥在一起搂搂抱抱？
怎么以前面对她的时候就被动得像只蜗牛，转身和别人在一起，就这么主动？
安卡摇了摇头。
她仰头碰了碰身后的墙壁。
——别想了。
她警告自己。
安卡从物品栏里面拿出一颗白色的胶囊，含在嘴里，咬着吃掉。
这让她比刚刚能稍微镇定一些。
她调出了自己的通讯录。
莫攸把她删了以后，最上方的名字，就已经换成了别人。
她默默点击去，按下了拨通的按钮。
即使是深夜，对面接起通讯的速度依然很快。
不到半秒，安卡就听见了对面的声音。
“安卡？”
……
如果事情能够重来一次，安卡一定不会在这一天、这样一个夜晚，因为自己的冲动，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这一句话，无论是她和莫攸、还是她为自毁装置做的那些事情，都会更顺利、也更容易一些。
死的人会减少。
一切不会倒回起点。
她依然可以像往常一样，笑一笑，将所有的事一带而过。
但是……
就像安卡此时坚信的那样——事情的“坏”是无止境的。
她微微扬起视线，她盯着漆黑的夜幕，眼睛一点点失去了光。
几秒种后，安卡将账号卡贴在嘴边，轻声说道。
“君潜，我们结婚吧。”
第102章 没有异常 他要想想准备什么新年礼物。……
听见安卡这句话, 君潜一下拉开床边的灯，撑着半边床，坐起来。
他没想到安卡突然在凌晨电话和他说这个。
从上次安卡出副本以后, 他在游戏大厅露面、让安卡打出带着他名字的子弹, 那以后，还和乔铎商量，调查了上一轮的新人，找到了林玥曾经和莫攸接触过的……“不太直接”的证据。
不过，实话实说，君潜确实用这些去引导安卡和莫攸之间的矛盾, 但是却没有想到, 安卡的转变会这么快。
他甚至有些怀疑, 这会不会是安卡和莫攸合起来, 商量出的计划？
毕竟结婚之后……
他手中的“自毁装置”, 就会变成他和安卡的共有物。
君潜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是也隐约猜到, 这对于安卡来说, 是很重要的东西。
即便有所怀疑, 但是君潜仍然承认——
一刹那的难以置信中，还混杂着一点从未有过的欣喜。
“你在哪？”
他的声音和往常听起来不太一样, 有些因为刚刚醒来, 而自然而然带上几分不清楚。
安卡的声音有些微弱。
她缓缓抬头，透过黑暗, 看见不远处那个闪着光的、不知道住了什么人的门牌号：“C1-03964。我在这个门前。”
君潜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一边套好衣服，一边夹着账号卡，继续和安卡说话：“你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你。”
“嗯。”
安卡的声音轻轻的, 像是白色的蝴蝶扇动翅膀。
她揪着一点自己的衣服，定定地看着左边不见尽头的走廊，和覆盖走廊的黑暗。
她得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要深想。
就让所有的一切静静地走完。
黑暗中，她想起前几天，她凭借着乔铎改过的“扫描仪插件”，查到了一个新的房间，隐藏在控制区一扇灰色的门后面。
门上刻着一个她很熟悉的“磁带”标志。
她以前没有权限出入这种地方。
但是通过这个插件，还有以前了解到的密码，她现在可以进去。
扫描仪毕竟不是实体，也比“人”要方便得多。
……
与扫描仪共同进入那个房间的，还有莫攸。
只不过，扫描仪没有察觉到莫攸，莫攸也没有察觉到扫描仪，好像在空气中，两个没有实体的存在擦肩而过。
莫攸翻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
在房间的正中间，是一个老式录音机，录音机中，一盘磁带正在播放着。
是些莫攸听不出规律的数字。
他没有专注于那些数字，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旁边储物柜里面的一个黑色档案夹上。
这个档案夹是一个月前创建的。
——这个创建的过程并不是某个特定的人在做，而是因为这其中的信息无人保管，流出成为独立信息后，自动被纳入了信息环中。
——当着其中的信息没有构成威胁时，就会被认为是次要信息，装进档案夹里，收录起来。
算起时间，一个月前，正是安卡进入主神空间的时间。
档案夹的侧面，写着一串字母和数字——C1-BOOM-1/2。
莫攸大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中，光线照亮了一只眼睛和半张脸，他单手拿着档案夹，另一只手按在那个拉环上，转了两下。
档案夹打开。
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资料，和一张纸。
那叠资料，末尾有着安卡的署名，详细记录了自毁装置的运行方式。
而上方的那张纸，是一个人的手写纸条，字迹很陌生，不是安卡的字，纸条的边缘，标着数字二和一个日期。
——是前不久刚刚放进来的。
“我对自毁装置进行了升级，如果按照原来的方式，由五位金卡玩家同时启动装置，可以免除这一批玩家样本的死亡。主神空间毁灭的同时，一切生命将回归原点。”
——回归原点是什么意思？
莫攸轻微皱眉，继续向下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预备措施，如果五位金卡玩家出现差错，可以由其中一个人单独启动装置，同样可以起到毁灭主神空间的目的。但是，这个人会永久消失，失去轮回的机会，彻底脱离体系。”
莫攸的手指轻轻从这张纸上掠过。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这张纸明显不是安卡写的，安卡创造自毁装置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后续升级的事情，那么，也就是说，将自毁装置升级的，另有其人。
——谁？
——是某个控制区的人察觉到了自毁装置的事吗？
——可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安卡？
莫攸看了看那张纸，想到自己并不能将其销毁或者带走，于是只能用自己的账号卡，对安卡的资料和这张纸进行拍照记录。
随后，他只留了安卡的那叠资料在档案夹中。
至于那张纸，则是被莫攸轻轻对折，顺着墙边，滑进了档案柜和墙壁的缝隙。
莫攸准备收好账号卡时，注意到上面的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