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是切活人，后来，被送去切死人了。
他年纪不大，于是上面派了一个带他的前辈。
莫攸不知道，做这个的，是不是或多或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怪癖，但是后来经他观察，大多数人都是没什么特点的，混在人群里面，和其他人也没区别。
上班、拿工资、养家糊口。
所以，莫攸和前辈两个人，全都是怪胎，这“怪胎浓度”，有一说一，还挺高的。
那前辈大约四十多岁、快要五十的样子，头发乌黑乌黑的，很茂密，一点都没白，他目光锐利，看人准得很。
前辈平时少言寡语，眉目阴沉，看着不好相处，工作的时候，会给莫攸做示范，但是，从来都不说多余的话，好像两个人毫无关系。
莫攸是同样性格的人，于是也从没有过异议。
直到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前辈站在台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没来由地和莫攸说道：“工作归工作，平时不要动歪心思。”
莫攸应着，却不理解，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前辈自顾自说着，也不在乎莫攸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小年轻身上的束缚少，很容易就心思不正的，你现在不当一回事，等到那瘾真的起来了，谁都拦不住你。”
莫攸紧了紧眉，直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前辈停下绕着尸体走动的步子，用刀背随手在台面上敲了敲。
“伸手。”
他说。
莫攸抬起左手，他是用左手的，平时用刀也是用这只手。
他以为对方是要递刀给他。
前辈却捏着刀，用力在莫攸手上敲了一下，说道：“右手。”
莫攸抬了抬右手，却攥着拳，没有张开。
前辈转了下刀，那个动作，像是莫攸以前上课时转笔一样，稳稳地，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这是莫攸喜欢拿刀子的原因。
前辈干巴巴地笑了声：“不敢给我看？”
莫攸摇摇头，坦然地张开了手掌。
掌心处，是一道深深的伤口。
划伤的手法很干脆，但很明显不是只划了一次，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先是流血、结痂，然后再被划开。
前辈只看了一眼，就移走了视线，像是不感兴趣。
他问道：“你平时除了工作，还会去哪里？”
莫攸低低头，如实回应道：“家，俱乐部。”
他说着，将一张白色的卡片放在面前，前辈扫了一眼，卡片上，白底黑字，是个临近郊区的枪支俱乐部。
他问：“工作赚钱，然后拿去换子弹？”
莫攸点头。
前辈若有所思：“挺好，比我有救。以后忍不住了的时候，多去打枪，少把自己关在家里。”
“……还有，走出了这个屋，你的刀只准对着自己，不准对着其他人。”
前辈盯着莫攸的眼睛说完这句话，他将手里面的刀平放在手里，递给莫攸。
莫攸从他手心里拿过刀，看见了对方手心中一道略微凸起的紫黑色伤痕。
他问：“你动手前会热一下刀子？”
听到莫攸这话，前辈突然大笑了两声，用那只手，反过来拍拍莫攸的肩膀：“懂行。”
他没说其他的，直接绕过莫攸，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白色光芒的地方。
莫攸看了下前辈的背影。
第二天，他得到了前辈的死讯。
在家里。
休克。
然后致死。
……
安卡不是在饮水间醒过来的，她醒来的时候，躺在主卧的床上。
窗帘紧密地拉好，没有透进来丝毫光亮，黑漆漆的，卧室内没有人，安卡晃了晃脑袋，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掀起被子查看自己身上的情况——她连衣服都没有换。
安卡眨眨眼睛，听见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抬头看去，莫攸带着杯水走进来。
“你起来了。”
他说的是陈述句，好像很早就计算好了，安卡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安卡盯着莫攸并无异常的神情：“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安卡没有信这句话，仍然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我不信。”
“那就算了，喝水。”
莫攸抬了抬手。
安卡在床上往后缩了缩，抱紧被子，没有接水杯。
“这里面又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
莫攸轻叹了口气：“如果我想你一直睡下去，还会让你中途醒过来喝东西吗？”
安卡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她的喉咙中确实感觉到了几分干渴，也不知道是之前麻醉的缘故，还是只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
她接过水杯，低头贴上杯子的边缘，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莫攸见她神情缓过来，一件件交代着事情，语气已经恢复了原来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这个是你的账号卡，我拿去补办了一张新的。刚才从你的安全房里面找了几件衣服过来，你一会儿如果想换，可以换掉，还有，门锁我已经修好了，随时可以回去住。距离组队副本还有三个小时，记得做好准备。”
安卡看着莫攸将账号卡和衣服分别放在床边的一小块空位上。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有些惊讶地望了下钟表：“只剩三个小时了？”
莫攸点头。
安卡顺口说出来：“我们要准备什么？”
莫攸盯了安卡两眼，确定她这句话仅仅是思维不在线，而并非故意挑起矛盾之后，面无表情地提醒道：“我们不是一个队伍的。”
安卡停滞。
她把这事给忘了。
安卡有意避开这个敏感话题。
于是，她又问起了刚刚醒来时的那个问题：“你到底对我做什么了？”
莫攸看着她的眼睛，开始胡编：“我把你的胸口割开，拿出心脏检查了一下。”
安卡：“？？”
她认为这话不可能是真的，但还是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心理作用下，那里好像空落落的。
“检查出什么了？”
“问题挺多的，要分成几个不同的阶段来治，你最好以后每隔七天来一次。”
安卡刚要说一句——你骗小孩玩呢。
但很快，她又察觉到了莫攸这句话中可能隐藏的含义，她手指捏着水杯，皱眉问道：“你不会是在我身体里放了个定时毒药吧？七天要服一次解药，不然就会毒发身亡？”
莫攸被她这奇怪的想象力惊到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将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他带了点浅笑，说：“小孩子一样。”
安卡眨巴两下眼睛：“……”
敢情就是在骗她诶！
安卡不出声地咽下一口气，撑着坐直身体，她拿起自己的账号卡时，又突然想到什么，偏头问他：“你的账号卡怎么回事？”
莫攸别了下视线：“没什么，你穿衣服，我先出去了。”
安卡没放他走，直接从床上站起来，两只脚光着踏在地面上，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小臂被捏紧，莫攸回头，皱眉说道：“地上冷，你穿上鞋。”
安卡：“你快说，不说就不穿。”
莫攸弯腰将安卡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如实回答道：“……账号卡有了点变化，暂时只能使用禁忌类技能，巫术盒子里面的技能，都被转化成对应的禁忌版了。”
安卡微怔，半晌，她吐出来一句话：“你玩命呢？”
莫攸从地板上拎起拖鞋递到她脚边。
他说：“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不用担心。”
安卡没接，她又回想起在饮水间看到的那些血痕，她知道那些血不是别人的。
她反按住莫攸的手，莫攸抬起一点头看她。
安卡认真问他：“你是不是……有那方面的倾向？”
莫攸的手指顿了顿。
安卡直直地望着他，莫攸好像失去了和她对视的勇气，又把自己缩回了壳里面。
他既渴望她能够知道这些事情，又害怕她会看清这样一个自己。
这些瘾会在和她的亲吻和近距离接触时，短暂地消失。
却又会在她和别人笑脸相迎时，将他围困着逼进角落。
进入主神空间，由于这里特有的恢复速度，莫攸几乎不会再身上留下伤痕，安世筱以前也没有发现过。
莫攸捏紧放在身侧的手，手背上泛起一点血管的痕迹。
小臂有轻微的颤抖。
他知道，比起君潜、比起景迁，又或者是比起最近不知道怎么搭上线的乔铎，他可能是最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的那一个。
可是——
莫攸终于抬起头，面对着她，承认道：“是。”
他想把他的药守在怀里。
安卡顺着床边划到下方的地毯上跪坐着，她手指压上莫攸的脸，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低着脑袋，温柔而安抚地吻上了他。
“这样会好一点吗？”
她望进他的眼睛，问道。
莫攸的手指逐渐松开放缓，安卡覆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压进他的指缝里。
莫攸没有拒绝。
第107章 别走那么快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窗帘被拽开了一点, 中间有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这样半明半暗的光线，让人觉得有些暧昧不明。没什么理由的，恍惚中, 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周而复始间，时间好像也像焦糖一样软糯。
距离组队竞技场开始仅剩下不到三个小时，安卡和莫攸都不怎么急。
“快到时间了。”
“我知道。”
“看不出你知道。”
“我知道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
地面上是深灰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床边一米半左右的位置，安卡坐在地毯上，后背贴着床, 她双腿微微曲起, 窝在床和地毯的夹角里面。
安卡的双手撑在身体两侧, 半蜷着拳头, 指节白皙。
她仰起一点头的时候, 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 刚好能落在她的眼睛、鼻梁、嘴角, 还有下颌。
脖颈上, 隐约能见到一点细细浅浅的痕迹。
莫攸看着她, 他也坐在地毯上，坐在她身侧, 面对着床的方向。
莫攸半偏着身子, 微微俯身，双手分别扣在安卡撑在身侧的两只手上。
两人一左一右, 影子交错着。
当莫攸再一次轻吻到安卡的时候，安卡笑了下，轻轻推开他的肩膀，让他侧身坐好, 安卡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扯开。
莫攸带来的衣服，她已经换好了。
阳光彻底照进来，有点晃眼。
莫攸跟着她一起来到窗户一侧，从背后抱紧她，他的下颌贴在安卡的肩膀上。
他低低地说着：“别走那么快。”
“不走的。”
安卡应着。
“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竞技场结束，我拿到自毁装置，就回来了。”
“如果拿不到呢？”
莫攸没有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安卡沉默地低了低头。
莫攸压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说道：“公开吧。”
安卡看他：“什么？”
“自毁装置的事情，公开吧。在主神空间公开之后，这个东西就不再算是私人物品，变成了所有玩家的共有物，那个时候，他自然也不能用这个胁迫你。”
安卡摇头：“这太冒险了。”
莫攸的手指轻轻碰过她的头发。
他说：“我在装着和自毁装置相关资料的档案盒里面，看见了第二份资料，上面是关于升级的内容，升级之后的装置，更加安全，也更容易被人接受，如果用这个，和其他玩家说清楚，未必得不到认可。”
安卡抬头，有些讶异：“你看见那个了？难怪我上次看扫描仪的反馈时没有看到，原来是被你拿走了。”
“没有拿走，还在房间里面。”莫攸说着，对安卡的话有点疑惑，“那个是你写的？”
安卡点头：“嗯，升级的事情是我做的……”
——就在知道林玥住在莫攸安全房里面后不久。
——她那时候得做点什么，才能遏制住自己的冲动，但即便如此，好像冲动也没减轻几分。
莫攸：“上面的字迹和你的不太一样。”
安卡笑：“你还记得我的字迹？我很久没在你面前写字了吧……以前有写过吗？不太记得了。”
莫攸望着她的发梢，想起了在安卡的房间，看到的几行他的名字。
又想起之前她和他一起写字的情景。
他说：“写过的。”
就算安卡不记得了，他还是能记住的，毕竟，需要他记住的东西，也并不多。
安卡没有深究这个，只是道：“你看见的那张纸上，是用左手写的。是想让控制区能够放松警惕，在那边，一份独立的、仅有一个人掌握的信息，会被认定为是不稳定信息，不久后，控制区会派人去那边进行查看，我不想这样。”
莫攸表情认真：“那我把纸抽出去，是不是惹了麻烦？”
安卡摇摇头，指尖贴了下他的嘴角，轻声道：“没关系的，纸还在那个房间里面，就是有效的，而且，这样或许更好，说不定，真到了紧要关头，还能就我们一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