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芬的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张口说什么,可嘴唇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判断失误了。
她以为林舒就是一朵娇养的花,软弱要靠别人庇护才能生存。
家庭出生好,被父母娇养着。
下了乡,被胡大娘一家庇护着。
等梁营长回乡,就躲在了梁营长的羽翼之下。
而平日里,徐娟也是对她处处照顾,处处替她出头。
所以她并没有太重视她。
那个人只是想要坏了她跟梁营长的婚事,逼她回城。
并不是什么害人的事。
一朵菟丝花,依附这个男人,跟依附另外一个男人,有多大的分别?
而且她其实并不用做什么。
只要在细微之处拨动一下人心就行了。
可没想到这朵菟丝花突然不菟丝了。
咄咄逼人,处处杀招。
这打得她十分措手不及。
不过她到底是个沉稳有心机的人。
她闭了闭眼,总算是慢慢稳了些,道:“林舒,既然只是这个男人喜欢你,你对他无意,那把话说清楚就好了,你没有必要这样带着满满的优越感去揣度别人,攻击别人……”
“我只说事实。”
林舒打断她,道,“陈知青,别再玩什么文字游戏,往人身上贴标签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不就是为了公社推荐读大学的名额,大队小学教师的名额吗?”
“可是你们心里真的不知道吗?十里八乡,公社但凡有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的,有哪个是落到一个平平无奇的知青身上了?还有什么搞个大队小学,要在知青里搞考试,整个公社多少大队,多少大队也都有小学,哪个大队的小学教师名额是通过考试给哪个知青的?”
“陈知青,你在背后煽风点火,把别人玩得团团转,赵琴,你自诩甚高,都不把别人看在眼里,可这样的你们,却相信了那些明显就有漏洞的东西?真的是心心念念的东西一出现,就会蒙蔽双眼吗?”
不过就是别人投出来借刀杀人的刀罢了。
“不过既然你们怕我挡了你们的阳光大道,那我今天就在这里跟你们明说好了,我不稀罕什么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更不稀罕什么大队小学教师照顾军属的名额……”
“舒舒!”
徐娟叫了她一声。
她不愿意她说这样的话。
如果是她的,为什么不要?
林舒冲她笑了一下,再迎向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道:“我不会要那些,我今天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做到,那些东西,就算是我想要,也会凭我自己的能力去拿,所以,你们可以省省心了。另外,”
她最后又转头看向了赵琴。
赵琴这会儿已经懵住了。
因为林舒前面对陈淑芬的那一番话,太多的信息,又太多的冲击,让她整个人都懵圈了。
看到林舒突然转头又看向,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林舒看着赵琴,道:“先头你说什么,等别人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我以为还会有人要我?到时候我还剩下什么?所以,在这么清高自傲的你的眼里,一个女人的价值就是待价而沽?有人要你,你就是有价值,没有人要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吗?甚至,你的价值就是取决于你找到的男人的高低吗?”
“你,你血口喷人!”
林舒耸肩:“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问你自己好了,我没必要管你,只是你那样骂我,我就要骂你回去而已。”
赵琴:……
她心口绞痛,气得直喘粗气!
可林舒说完却不再理会她,转头跟徐娟道,“徐娟,我再出去一下。”
徐娟点了点头。
她有很多话想跟林舒说,但也知道这会儿林舒肯定想要跟梁进锡说话的,所以体谅地道:“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等林舒转身走了,她才目光从陈淑芬身上再转到赵琴身上,“呵”了一声,道:“你们还是省省吧,林舒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些上面,不要总是以己度人!”
说完端了脸盆把里面的水往地上一泼,转身也回屋去了。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她们不知道徐娟说“林舒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上面”,那是在什么上面,只是现在这个场面,委实有点收不了场。
尤其是这其中还扯出了陈淑芬那么多事。
陈淑芬管女知青好几年,在女知青里还是很有基础的。
大家跟她的关系一直也都比较好,好几个人还都把她当知心朋友。
“也是,听说胡大娘一直急着梁营长的婚事,说不定两人很快就结婚了,等两人结婚,林舒应该就跟梁营长随军去了吧。”
有人低咕了一句道。
众人恍然大悟。
八成是了。
原先凝滞的气氛总算是松了下来。
陈淑芬到底是陈淑芬。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会儿已经走到大院门口,跟着梁进锡跨出去了的林舒,嘴巴抿了抿,哪怕心头慌得要奔溃,还是习惯性地忍了,拿了个毛巾,递给了赵琴,道:“别哭了,先回去敷一敷脸。如果这样的话,她也在咱们这里住不了多久了,就忍忍吧。”
林舒这会儿已经出去,听不到里面是怎么收场的了。
左右不过就是那样,她也不在意。
相处了两个月,每个人是个什么脾性她早就很清楚了。
刚刚闹了一场,不管怎么样,她都该跟梁进锡说一声的。
“让你看笑话了。”
两人出了院子,林舒特意叫了他到了院子对面的山脚下说话。
贴着墙根,太有心理阴影了,万一有人在里面偷听呢?
梁进锡不出声。
他是被她意外到了。
当然就那花拳绣腿两巴掌吧,他还没看在眼里。
只是主要这事情是她做的。
刚下乡就当着公社领导和一堆大队支书以及一干闲杂人等面前宣布说是他对象。
然后跟他妈打得火热,说从小爱慕他,忽悠得他妈把她当宝贝。
接着又来搞纺织品厂。
现在有人背后说她坏话,她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两巴掌,然后还把那个好像是女知青头子的那位老底给掀了出来。
现在这姑娘就站在她面前,睁着清澈软糯的大眼睛,软软的,不好意思地跟他说,让你看笑话了。
……他目力极好,哪怕天已经暗了,仍是看得到她微翘的睫毛,根根分明,白皙软嫩的小脸,唇瓣弯弯,极软,还有细细的,近乎透明的绒毛……据说,这样的相貌,是虽有主见,但性格极软的相貌。
……虽然之前他也没觉得她真有多软,但装的还是挺好的。
梁进锡就那么一言难尽,不知道琢磨什么似的看着她。
第34章
梁进锡就那么看着她。
林舒更不好意思了。
她道:“这些人说闲话, 其实最主要还是利益和私心驱使,不把根子拔出来,无痛无痒地拌上几句嘴, 吵上一架, 其实一点也没用, 而且我也不太擅长吵架,所以不如这样直接有效。”
这梁进锡当然知道。
还有谁比他更从小就知道, 一拳头定乾坤的道理?
只不过, 他没有想到她有这样的魄力而已。
他“嗯”了一声,然后笑了出来, 道:“的确没有人能欺负你。”
语气有些调侃的味道。
他说话不是特别严肃和冷漠的时候就这样, 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和讽刺味道。
像以前说的,“我不是你对象吗?”“我妈的话,就跟你说我是你对象一样,可以信几成?”……
就那种样子, 特别惹人嫌……
不过这会儿林舒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倒是觉出几分幽默感来。
她弯了弯嘴角,道:“其实小时候不算,这还是我第一次打人。不过你还真别说,下乡两个月, 我觉得我力气也变大了,这种感觉还不错, 难怪你回来几天假每天还要在家锻炼,体力上碾压别人应该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她知道他每天在家早上晚上都要做上很长时间的俯卧撑。
是听胡大娘说的。
当时她看他穿着简单的单衣还汗湿的样子脑子还又冒了冒林美兰的话……真是。
不过现在她觉得她以后也应该好好锻炼了。
就刚刚吧, 要是徐芳没抱住赵琴,赵琴扑过来跟她打架,她不能碾压她的话, 那场面不是很难看?
……所以有时候武力碾压很重要!
这样想着她甚至觉得应该让他教她一些。
她是知道军中格斗可是日常训练项目的,而且还不是以前学校为锻炼体格的简单军体拳。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冒了一下头就被她摁下去了。
梁进锡可没想到她又说出这么一番话出来。
他无声地笑了出来。
然后伸手帮她理了理围巾,只是肩膀上掉下来的围巾,所以这个动作并没有很突兀,道,“嗯,一向都是这样的,外面冷,进去吧。”
语气温和,但也没有什么特别。
……就好像只是经了这件事,两人的关系又熟悉亲近了一点点。
林舒松了口气,还有些高兴。
她道:“那我回去了,不过这事不用跟大娘他们说了,免得大娘又生气又要担心。”
“不说。”
他道。
他就那么看着她又回院子了。
等她走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已经关上的院门,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忘了问她是怎么知道那女知青头子,对,她叫她陈知青,忘了问她是怎么知道她女知青背后干的事的。
不过算了,反正他也是要查的。
就那丫头,装的比兔子还乖,但心眼比塞子还多,知道也没啥奇怪的。
*****
林舒跟梁进锡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屋子里徐娟正等着她。
林舒问她:“那些人怎么样了?”
她才不是真的完全不理会她们。
如果完全不理会,她又怎么会知道她们背后的那些动静?
徐娟有些气愤地轻哼了一声,道,“哄赵琴去了,半是哄她,半是观望着呢。倒是陈淑芬,没事人一样,也没人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暂时都选择了当没事发生一样。
但谁也都知道,当没事发生,并不是真的没事发生。
这一刀子划拉开,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
“舒舒,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就陈淑芬害你的那些事?”
徐娟犹疑了一下,问道。
主要是陈淑芬平日里真的不错。
为了莫须有的大学名额就害林舒,还是在背后挑动别人出手,不露半点端倪,听着实在渗得慌。
这人心机也太深了些。
“嗯,”
林舒点了点头,道,“这种事我怎么会乱说。”
“陈淑芬和石滩大队那个嫁给大队支书儿子的女知青是中学同学,我来这里之后,她去过石滩大队看那个女知青看过好几次,”
她慢慢道,“我一直有留意石滩大队的事,知道这事之后就有特别关注过她,然后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跟那个女知青虽然是同学,但其实关系很一般,她们下乡之后,基本很少来往。”
所以她一下乡,陈淑芬就专门去了石滩大队几次,她怎么会不特别注意?
后来有一次她知道她去石滩大队之后,第二天还特意去了公社跟收发室大爷聊天,果然打探到石滩大队的大队支书周大荣前一天刚给周成志打过电话。
再后来是大队办小学教师名额的事。
这中间都少不了陈淑芬的影子。
一次两次是巧合。
可三次四次还能是巧合吗?
她划重点地跟徐娟解释了一下。
徐娟气得脸都青了,拍了桌子道:“真是下作!平时倒是装的多大公无私,厚道大方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人!”
林舒摆手,道:“她那样的人,那么努力隐忍都是为了回城,有那样大的诱惑在,又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是在背后拨动一下,权衡之后选择那么做大概也是正常的吧,不过放心,现在她不管怎么装作没事发生,都会受到对她来说最难受的惩罚了,我们不用管她。”
徐娟还是气难平。
林舒就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梁队长就去大队还有公社去拿批条了,等我从西州城回来,我们就可以开厂子了,到时候,所有在背后说过我坏话的,我们都不要她们,好不?”
徐娟笑了出来,道:“对,就该这样!”
不过她想到什么,又道,“舒舒,我知道你现在心思都不在那些上面,可要是真有推荐大学或者教师的机会,本来就该是你的,为什么不上?”
林舒好笑。
就算是有优待,也是优待给军属的,她又不是真的是军属,凑什么热闹啊。
大学是要上的,但再等几年高考恢复,她参加高考就成。
想到这个,她也想暗示一下徐娟,就道:“之前我跟我一个世伯谈过,他说有一些岗位上还是很需要一些专业技术人才的,现在的工农兵大学生基础薄弱,不适合这些岗位,很多高科技还有技术单位其实都在争取,希望某些专业还是能通过考试来招取学生的,所以只要我们努力学习,说不定以后会有自己考上大学的机会……或者直接考上用人单位也成啊。”
徐娟吓了一跳,随即兴奋起来,道:“你说的是真的?”
林舒点头,道:“不过这事你心里知道就成了,你知道我有很多亲戚在大学还有高科技单位,但他们现在有不少也已经下放了,所以这事也说不准,只是我想着学多点东西总是好的,就是种地,能多读点农业科技的书,知道多点方法,收成也能好些不是?还有我们开纺织品厂,难不成还真的就是完全做村民们一样的鞋子布袋不成?那就算是卖也卖不出好价钱的,就是印染,我们也得改良,这些我们不看书,不总结,去哪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