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体仿佛镜花水月,顷刻破碎,在破碎的最后一瞬,谢奚奴听到了。
她说:“孩子,活下去。”
花了两辈子的时间,他就听到了这句话,他看着不远处,被烈火灼黑的地,也不知该不该笑。
火势越来越大,谢奚奴攥拳抵在唇下,疾疾咳嗽了几声,感觉肺里都是一股灰烬,咳嗽的时候还在往外吐黑烟。
一般的浓烟哪有这样的威力,想来又是那些瘴气。
但他没急着走,悠哉地仿佛只是过路郊游的,他在原地坐了许久,眼皮微微垂着,将视线放到了塘水中。
火烧得太旺,把塘水都快烧成了温泉。
谢奚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捞出了钥匙,水已经快要沸腾,但这钥匙握在手中却比玄铁还要冰冷。
迷雾之森的终圈有什么宝物。
这是所有修士都想知道的事,但却从没有人看到过。
但谢奚奴见过,上辈子,在那场觥筹交错的醉梦中,他看到过。
钢筋丛林,高楼大厦,飞驰的铁盒子。
那是一个新奇的世界,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终圈创造出来的另一场幻觉,这场荒诞就在手中的这把钥匙上,就在背后那座石碑后。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个他所不能理解的奇异世界,应当就是属于君秀秀的世界,属于她的家。
想到这,谢奚奴弯了弯唇,有些想笑,到底也没真的笑起来。
这场火烧得格外闹腾,噼里啪啦将林子烧出了诡异的节奏感。
谢奚奴的这个位置还未烧到,但也已经被热出了一身薄汗。
莫名其妙地,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了多年以前,在长青村的那场大火。
那时候,那个人踏过烈火,将他死死护在怀中,告诉他:“别怕。”
可她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明明那般害怕,却愣是背着他走过一次又一次的鬼门关。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她还会明知是条不归路,却仍旧闯进来吗?
这次,她还会来吗?
耳边忽然响起稀碎的声响,有人踩过一地枯叶,掠过满山黑烟烈火,朝他跑来。
谢奚奴错愕地看着来了,心中蓦地狂跳了一下,就像吃过的糖人,云片糕,甜粥,全部搅和在一起,从心底化开。
他不想她来的,只要她被风沙挡住,等烈火烧尽,风沙停歇,她大可以安全地走到这里,然后,她会发现石碑的大门已经打开。
他会布好一切结界,只让她一个人发现这场废墟中的别有洞天。
但她来了,迎着烈火,毫不犹豫地朝他而来,谢奚奴的心跳越来越近,有一种狂乱的,陌生的喜悦剥夺了他其他感官,让他不可抑制地高兴起来。
秀秀终于找到了谢奚奴,看样子他没有事,她吊起的心终于重重放下。
但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在满是瘴气的火海中还在……笑?
他那么开心做什么?
【宿主,快将反派带离终圈!】系统的声音愈发尖利。
秀秀伸出双手重重地在他两颊拍了拍,当他的笑容被挤得有些模糊时,迎着狂风,迎着烈火,迎着激烈的警报声,秀秀吻住了他的唇。
谢奚奴下意识地按住了她的妖,却还未反应过来,错愕地呆在原地。
秀秀趁机依样画葫芦把刚刚系统给的抵御瘴气的药丸推送给了他,药丸真有股浓浓的朱古力的味道,秀秀退出时,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谢奚奴猛得一颤。
“你给我喂了什么?”他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眼底黑漉漉的。
秀秀刚刚逆反了系统,又干了一件大事,还没有被系统发现她把药给了谢奚奴,心中正得意,闻言想也没想道:“毒药。”
说完也不管谢奚奴反应,拉住他的手便要扶起来,结果没扶动,反而差点摔到他怀里。
“你……你来做什么?”他尽量僵硬地开口,但或许是在烈火包围中呆的太久,他实在太热了,说话时尾音微微拖长,秀秀竟听出了一股撒娇的味道。
“我来带你走啊。”秀秀看着他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去哪儿?”谢奚奴愣愣的。
秀秀竟然真的认真琢磨了一下:“都行,万塘也挺好的,你喜欢悲山的话那在悲山也可以。”
她边说边去拉他,手还没抓稳,就被他反手握住。又很快松开。
“我不走。”谢奚奴回过神来看她。
一边是系统震耳欲聋的警告声,一边是不合作的人,秀秀有些无奈,她只好蹲下来去看谢奚奴,声音轻轻柔柔的:“你希望我来的不是吗?”
谢奚奴抿着薄唇没有讲话。
“我知道的,你希望我来的,我来你很开心,对不对?”
半晌,谢奚奴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他说:“你走吧,过了这扇门,大概就是你的世界了。”
秀秀愣了一下:“什么门?”
这里哪有门?
忽然她眼前一花,是谢奚奴往她身边靠了靠,他将手中的钥匙冲她晃了晃,又在她错愕之时,快速地将钥匙插入了石碑上的锁眼里。
只听“咔嚓”一声。
秀秀只觉得眼前倏然一亮,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疯狂闪过。秀秀屏住呼吸,害怕打破她现在看到的一切。
这石碑后面竟是车水马龙,是她走过无数次的道路。她甚至知道再过几秒是红灯。
脑海里的警告声彪到一种近乎惨叫的高度。
随着这声惨叫,秀秀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在脑海碎裂的声音,紧接着脑海忽然死一般的寂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抽离。
所以,这就是系统一直在惧怕的东西吗?
火光中,秀秀的侧脸被映得有些嫣红,她的眼里是很少见到的光彩。
看着她的表情,谢奚奴笑了笑:“我好像见过你。”
秀秀一愣,重新看向他。
“上辈子,同样的地方,隔着这座石碑。”他道。
有什么一直以来萦绕心头的疑惑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秀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上辈子。
所以他果然……
怪不得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上辈子,他阴差阳错地打开了石碑,看到的不止是那一片钢筋丛林,还有一个女孩抓着一块奇怪的东西,似乎在认真看着什么,看到兴头上,她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声:“谢奚奴也太坏了吧!”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哪一个世界才是真的。
秀秀终于发出了声音:“你看到我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奚奴却不再说了,他扶住石碑,看了一眼火海道:“瘴气越来越浓了,你快走吧。”
秀秀却扶住他的手:“我说了,一起走,无论去哪里都是。”
似乎是她的表情有些好笑,谢奚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去做什么,这里才是我的起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的终点。”
秀秀的眼睛被火光照得通红,她费力睁着眼睛看他:“不是终点,这里算哪门子的终点,跟我回家吧,那里才是你要去的地方。或者……”
她怕谢奚奴不喜欢陌生的环境,又道:“或者我们就在这里,你想去哪去哪,隐居也可以。”
“为什么?”他忽然问。
为什么?秀秀愣了愣。
“给我一个理由。”他道。
这句话他说过好多次,给他一个理由。
他似乎固执地想要一个足够的理由。
秀秀愣了许久,忽然闭了闭眼,深呼吸一下:“我不想以后看不到你。”她说,“我想带你回家,妥善放在心上,阿奴,如果这是喜欢的话,我想我很喜欢你。”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里多了一丝坚持:“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跟我回家,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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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破天际,不知燃烧了多久,天空下了一场淋漓极致的大雨,浇灭了这场无休止的烈火。
迷雾之森的阵圈被毁得七七八八,江清风云姝季鸿归熬过风沙赶到终圈的时候,后面几队壮着胆子的修士也跟着闯了上来。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贪婪的狂态,过了许久,这些贪婪成了滔天的怒火。
“没有宝物!怎么会没有宝物!”
“一定是被谢奚奴夺走了!”
“……”
这里已经被烈火烧成了荒地,就连原本那块石碑也烧成了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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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火伞高张。
路上的柏油路刚铺上不久,散发着浓厚的柏油味,踩上去都嫌沾鞋底。
秀秀穿过一天小巷子,热得不行,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想买盐水棒冰都买不起,只能埋着头往前走。
不知穿过了多少巷子,身后的某位大爷终于忍无可忍:“说好的家呢?”
没算错的话,他们已经在这条街绕了至少一个时辰了。
这天比山里的大火烧得还要热。
秀秀有些尴尬地找回场子:“快了快了,你放心吧,我家刚拆了两套房,我现在可是富婆,以后有你吃香喝辣的时候!”
谢奚奴抱剑睨了她一眼:“你三天前也是这么说的。”
秀秀绝望,谁知道他们会被传送到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们一没身份证,二没钱的,只能徒步走。
更要命的是,她刚刚问了路人日子,今天都已经是她出车祸的一个月后了,人八成已经入土了,也难怪她把人家身体也穿出来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见到老君说:“嘿,老君,我是你女儿,借尸还魂来的,小场面,你别怕。”会不会被当作神经病轰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穿过十几个小巷子,终于钻出了居民楼,又经过小道,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房子。
秀秀停下脚步,远远地指着那栋楼笑道:“阿奴,我们到家了。”
看着她,谢奚奴不由跟着笑了起来:“嗯。”
他说:“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