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这些事情都是没有必要、更没有意义的。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送她来到柳洞寺，也没有必要在到达柳洞寺后依然站在这里看顾着她；而她也没有必要对他表露这样不合时宜的亲近和善意，没有必要耗费时间与他叙旧，更没有必要关心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是的……这一切，这所有的事，全都是没有必要的！
——但这世界上，本就有许多事是不需要“必要”的。
在妖魔继续靠近之前，Emiya按住了这家伙的脑袋，语气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我一定要回答吗？”
妖魔歪头看他，神色柔软而无辜，不发一言。
于是Emiya知道了答案。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Emiya顿了顿，“我在做正确的事。”
这是Emiya唯一能给她的答案。
……
英灵Emiya，在阿赖耶的驱使下，杀数百人而救数万人，杀数万人而救数亿人。
他在人类的潜意识集合体下，做着对人类而言最正确的事。
但正确的事，并不一定是正义的事。
仅此而已。
……
沢田音怔怔地看着他的神色，突然笑了起来。
“这样啊。”沢田音温柔道，“我明白了。”
这个妖魔明白了什么？
Emiya并不知道。
又或许沢田音自己也并不明白。
但对于妖魔来说，明白不明白，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自己想要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而她也显然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士郎……来吧，跟我做最后一个约定吧！”
沢田音毫不畏惧地迎着他刻意冷肃的脸色，笑着走近，仰头看他。
“士郎，你还带着的吧？那条项链。”
在英灵Emiya还名为卫宫士郎时，有一条项链曾陪伴了他一生，死后也依然挂在他的胸前，藏在衣服下。对于这条项链，哪怕沢田音不去将它从Emiya衣下拉出来看，也知道它必定是菱形的卡片模样，一面红一面青。
——这条项链，究竟是什么东西？
年少的时候，曾偶然见过卫宫士郎这条项链的七音好奇过这个问题。
可这并不重要，她从未深想。
但现在，沢田音已经明白了——关于所有的一切。
“所以……在最后……”
在最初……
……
这是一个关于最后的、最初的约定。
当红衣的英灵，拉着年幼的妖魔的手，将她带回人间时，她就开始坚信，如果世上有什么人应该得到幸福、如果世上有什么人一定应该得到回报……那么那个人，一定会是眼前的这个笨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也是她从没有忘记过的愿望。
所以她不会让任何人阻止这件事的达成……不，应该说，她一定会将这件事达成！
因为未来的自己，早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
第68章 被预见的结局
回到现世的这一天晚上, 沢田音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在这个梦里，她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咖啡馆里，对面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
他年轻，俊秀, 黑色的短发干净清爽, 虽然佩戴着蓝色的耳坠、额上纹着紫色的十字刺青，但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温柔而治愈的天使——是的,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 她都是这样看待库洛洛·鲁西鲁的。
而现在，就是“那一刻”。
沢田音就像是一只漂浮的幽灵, 以上帝视角看着咖啡馆中坐着的带着热恋的笑容的七音, 以及温柔地向她伸出手的库洛洛。
“……音，你说过的吧？如果爱上一个人，就应该为他付出全部，对不对？”年轻人怀着难以言喻的新奇和恶意，摩挲着她的眼角，而这样的神色，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出现过, 只不过随着她对他热切的告白和倒追后，这样的神色也消失了——或者说被他彻底隐藏起来, 直到今天。
七音困惑地看着他。哪怕这一刻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像是要挖出她的眼睛来, 她也并没有半点惧怕，反而像是猫咪一样，撒娇地向他的手心蹭了蹭。
“当然啦！库洛洛，你这样……是想要我的眼睛吗？”她说着普通人绝不会说的话。
“可以吗？”年轻人笑着。
“可以啊！”七音粲然笑着，应下了普通人绝不会应下的事，“只要是我喜欢的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年轻人声音越发温柔：“那就挖下来给我吧。”
七音抬手，但在挖出自己眼睛的瞬间，迟疑了。
年轻人笑着：“音，你在犹豫什么？”
七音看着年轻人，越发困惑：“库洛洛……你爱我吗？”
库洛洛笑容依然温柔平静：“当然是爱你的，音。”
“那为什么你会想要我的眼睛呢？”七音道，“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我……如果有人真心爱我，会关心我的全部……库洛洛，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会需要我伤害我自己呢？”
为什么？！
这一刻，库洛洛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憎恶的笑容。
“因为我爱你，也讨厌你啊，音。”扭曲的厌恶与杀意从他眼中涌出，他捏着七音的下巴，道，“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辨别的你，真是可悲得让我想要发笑。”
“你啊，究竟想要从我身上看到谁呢？”
……
最后，在她愤怒离开的那一刻，废墟中，那个被狂暴的妖魔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竟依然有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向她露出冰冷讽刺的笑。
“不明白？我当然知道你不明白，所以就继续这样无知下去吧。像你这样的异类，如果无法成为我的东西，那就永远这样无知无觉地愚蠢下去吧。否则当你醒过来的那一天，你将会迎来你的末路。”
“你说为什么？”
“这当然是因为——这就是你的爱啊。”
“七音……我已经看到了你的结局。”
·
沢田音醒了过来。
这时候，正是清晨，窗外飞来了鸟儿，叽叽喳喳，她撑着自己还有些迟滞酸痛的身体，趴在窗前，看着窗外不远处的青青树木，隔壁，则是两个小鬼头的嘀嘀咕咕，楼下，奈奈妈妈哼着歌开始准备起了早饭。
“真好啊，这样的现世。”沢田音发出了懒洋洋的感慨。
但这样安静平和的现世，却好像总是跟“七音”没有什么缘分。
“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召唤我的呢？”
她本以为她是懂得那个真正叫做“沢田音”的笨蛋的，但事实上，当她明白了某些事后、窥见那无形的命运后，她反而感到了困惑。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
最后，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这一个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巧合，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但这并不重要。
所以她很快又将视线投向了书桌。在书桌上，一张泛着幽光的卡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而按照狐之助所说，这正是时之政府为了补偿这一次的错误传送而给她加急特批的异世界的通行证。
而且这还仅仅是补偿之一。
时之政府的补偿之二，则是一个新的人偶替身，有效期是最长的十年，根本不是平时特殊审查部成员用的半年左右就要更换一次的人偶替身能够比的。
——恰好都是沢田音现在需要的东西。
温柔的春风中，沢田音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么，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首先，要把最要紧的、最能赚钱的本丸安置好。
当初沢田音去异世界时，是用的时政发下的猫咪外皮，芯子则是本丸的灵躯。然而之后，在被丛云牙毁坏猫身，灵躯暴露在黄泉之国、引发异变后，时政就不得不将这部分灵体重新引回她的体内，换句话也就是说，现在的本丸，是没人坐镇的。
这可是很有问题的，毕竟她的本丸里还有一大堆等待净化的刀剑，不能耽误太久，于是在今早感到自己恢复了七七八八后，沢田音就拿出狐之助昨晚留下的灵符，再次输入灵力，塑造灵躯。
一回生，二回熟。
没几分钟，新的灵躯就再一次被沢田音塑成了，只不过这一次的灵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额上竟长出了两个尖尖的小角，既不很像作为妖魔的七音，也不很像作为人类的沢田音。
“奇怪……明明也没有妖气嘛！”沢田音对着这幅新的灵躯上下打量，也没看出它长角的原因。
她又尝试了一下，发现如果主动调整的话，是可以将这两个尖角抹平的，但她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反正这两个小尖角仔细看看还挺可爱的嘛！
“就当是换了个游戏皮肤吧。”
沢田音将塑好灵躯的灵符放在书桌上，等待狐之助前来回收，再唤醒人偶替身，设置成最长的十年后，她仔细思考，自己还有什么事没有准备。
并盛的安全，她不是很担心，毕竟誓约留在这里，寻常的小妖怪根本不敢在这里撒野，大妖也会为了避免麻烦而主动避开这里，哪怕真的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顶着结界也要大闹一场，誓约的力量也能将她从异世界拉回来。
既然并盛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人际关系的问题了。
对于一无所知的时政来说，这次特批的通行证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沢田音却知道，她这次去异世界，还有很多的事要办，有很多的因果需要了结，而这一去，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对于这样的事，沢田爸爸和奈奈妈妈帮不上忙，让他们知道后也只是徒劳地让他们担忧，所以虽然很抱歉，但沢田音也的确准备彻底将他们二人瞒住。而至于两个小鬼，那倒是好说，每天晚上都在她的本丸疯玩的家伙，怎么都不会缺少见面的机会的，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这两个小鬼帮忙掩饰一下现世的情况。
所以最后，需要稍稍关照的，大概就只有幸平讨厌鬼了。
沢田音并没有什么朋友，就连唯一能说得上两句话的幸平少年，平时在LINE上联系时也基本是在互相吐槽、互相扎心——大概这就叫做损友吧。
但损友也是友，这次沢田音一去异世界不知道要多久，想想也是有点舍不得这家伙。
“所以……平时就让人偶多给他寄点食材吧。”
沢田音想到这里，自我感动了一下：作为朋友，我真是太仗义了！
到这里，现世的一切，就算是全都安排好了。
沢田音将桌上的通行证拿在手上。
“那么——这就出发吧！”
·
一年后。
冬木，深山町南，在某一片洋风住宅区的附近，一只几乎有大型犬般大小的白猫，正迈着轻巧的步伐，溜溜达达地从路边走过。
而站在飘窗附近的远坂凛则注意到，这已经是这只大白猫连续三天在这个时间点上路过了。
——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
作为一个出色的魔术师、冬木地脉的管理者，以及魔道名门远坂家的现任当家，远坂凛早已经注意到了冬木市这一年里的变化：地脉灵力流逝加速、流浪动物袭击路人事件、莫名其妙的高空落物、突然出现在交通要道上的各种阻碍物……这些事件，说大也不大，不但没有对魔术师们造成什么影响，就连对普通人的生活都并没有太大影响，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远坂凛对这些事件的关注，似乎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不要小看魔术师的观察力啊！
狂性大发的动物，为什么会显得有组织、就连攻击力都上升了那么多？那些莫名其妙的、从建筑不超过50米落地冲势却绝对超过一百米高度的高空落物，究竟是怎么出现的？还有交通要道上那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山石和树木，以及地脉灵力的变化……这些事，怎么都说不上寻常吧？！
更何况……这只猫。
远坂凛沉吟。
注意到这只猫，还是一个月前。
那一天，远坂凛好不容易从诡谲的魔力流动中找到了一些线索，想要赶去查探一番，结果还没等她到目标点，魔力的流动就已经平息下来了。也正是在那一天，她看到了这只堪比大型犬的大猫。
是的，她注意到这只白猫，绝对是从魔术师的角度发现的异常！才不是因为她喜欢猫的缘故！
所以，第二次，当魔力流动的异变机缘巧合出现在了学校附近后，远坂·大小姐·完美的优等生·凛也生平第一次翘课，抽出时间去查探那发生异变的地方，但结果依然是没能在异变平息前赶上，也依然遇到了这只漂亮极了的大猫。
从这以后，大小姐就对这只大猫起了疑心，甚至跟踪过一次，只不过轻易就跟丢了，但后来，在一次意外的聊天中，远坂凛却得知，这只大猫竟然是有饲主的！
——卫宫士郎！
……唔，原来是这家伙家里的猫咪吗？真羡慕……不对！她的意思是，卫宫同学到底知不知道这只白猫的古怪？还是说他就是这一切古怪的源头？
这样的疑惑从脑袋里只是飘过一瞬间，下一刻，完美的优等生就露出了嫌弃的脸。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像卫宫同学这样全校闻名的笨蛋，说他能造成什么大问题那就真是太抬举他了。
所以还是那只白猫的问题吗？
远坂凛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特别是在连续三天看到这只大白猫从她家附近走过之后！
而再想到每一次遇上这只白猫，都是在魔力流向的异变之后……远坂凛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