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诸如此类，都是他曾经遇到过的。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直接伤害他，就用各种小手段来对付他，至于他的那些“亲人们”，看待他的眼神怕是比看待一块石头还冷漠。
不，比看待石头还多了点厌恶。
像他这种人，对他们来说，都是挺麻烦的，不应该存在世界上的人吧？
他逃回了河下村。
他以为他逃回了避风港，能够重新开始生活，不再去妄想那些贵族什么的东西，但回到家之后，先看到的却是窝在家里疯疯癫癫的母亲。
将毕生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母亲，在他进入藤原家之后就开始幻想，幻想他成为了藤原家的公子，幻想他锦衣玉服，差人来村子里接她，但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待他来接她，反而听说他成为了藤原府上的奴仆，这怎么可以！
愤怒冲击着她的身体，多番刺激下，她变成了一个疯婆子，整天念叨着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贵族了。
他带着母亲苟延残喘，除了杂活其他什么都不会干的他，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几乎就要饿死在家里。幼时对于贵族生活的向往和现实残忍的打击，将他的愿望扭曲成了更加卑微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哪怕不承认我，只是接我回去也好。
——我什么都不敢奢求，只是想过吃穿不愁，不会被任何人欺负的日子，为什么这样都那么难。
常年饥饿加上不擅长什么劳动，笨重的苦力活又会忌惮他是藤原家的私生子而不愿意让他来做，他的母亲死了，原因是他想多接一点工作，出去的时间过久了一点，困在房子里的女人从窗户里爬了出去，然后被路过的妖怪给吃掉了。
连最后相依为命的人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何其残忍啊。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藤原家的姬君，那个高高在上他连多看两眼都觉得是亵渎的贵族小姐。她穿着漂亮的衣服和情郎私奔逃离到了这个小村子里，这里并不是他们的终点，最多只是一个途径的歇息处罢了。
本来他们应该很快离开的，但她看见了他，并出乎意料地认出了他。
“你是……那个私生子？”
连他名字懒得记的贵族姬君朝他招了招手，露出了让他无法违抗的温柔笑容：“你看起来过得很艰难啊，想不想过上舒服的日子？”
“吃饱穿暖，人人尊敬，没有任何人会欺负你？”
这听起来很荒谬。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些话根本不能相信，指不定又是一次想要借口嘲笑你的方式，用这点他最后的期望来指示他做出一些引她发笑的声音，然后再告诉他，这都是骗你的。
他们就是这么恶劣。
所以他绝对不能相信她。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非常没出息的，控制不住自己地……伸出了手。
不管你是骗我也好，嘲笑我也罢，这都是最后的希望。
求求你，救救我吧。
然后——他就真的得到了拯救，虽然只是暂时的。
“我将你的身体暂时改造，你的声音会变成女性，身体也会看起来和她一模一样，”那位姬君的情郎是个……诅咒师？他模模糊糊地似乎听到了这个形容词，他利用他的力量把他变得和藤原姬君一模一样，然后他们就丢下了他。
“同源的血脉能够迷惑后面追来的人们，再加上当时的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于是我就被当成她带了回来。”假藤原中宫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纱织非常信任，一直缩在她身后，不肯让除了她之外的人触碰到她，“我一直很害怕被揭穿，但事实上……”
事实上他就这么好好地混了过来。
纱织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天皇身上，也不知道他是不行呢……还是说比较粗枝大叶，灯一关什么都没管。
天皇：“……”
天皇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绿倭瓜。
第102章
假藤原中宫突然起来的坦白让所有人的脸色都花花绿绿的, 这其中，尤以天皇的脸色最为出彩，他还不死心, 指示其他人去检查。
“去看看她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天皇脸上写着一行字“我不信她是男的。”
但不信也没用。
几个人窃窃私语地聊了一会儿后，剔除掉那些没什么能力的奴仆，某位不知名的男阴阳师满脸不情愿地走了出来, 然后在纱织震惊的眼神里，伸手探向假藤原中宫的裤子。
纱织：！！！
有一只手从后侧探过来, 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安倍晴明歉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种东西, 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要不然还是把他给带到一旁吧。”
“不，我不要！”
“不要拉我！”
“我不能离开她，离开她会死的！”
……
即将要被拉开的恐惧笼罩了假藤原中宫，他畏惧地发出惊叫, 死活巴拉着纱织的手不肯松开，连本来要护着自己裤子的动作都忘记做了。
拉他的那个阴阳师也不敢下重手, 好歹还是藤原家的人, 还顶着藤原中宫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似乎和天皇还有过……过往。
万一他动手重了，等下被牵连怎么办？
无奈之下, 只能让他继续抱着纱织的手，迅速地检查了一遍。
检查结果嘛……
看天皇的脸色就知道了。
“荒谬，真是荒谬！”
天皇大发雷霆，让人把假藤原中宫给插出去，还嚷嚷着说要惩罚藤原家之类的，说是他们的举动才给皇居内带来了污秽巴拉巴拉，反正就是非常火大, 骂的又挺文艺。
纱织悄悄摸摸地给药研比手势：“别生气别乱动手，好歹是在别人地盘上呢，乱动的话等下把历史给改变了就不太好了。”
“说起来，她的事情会造成历史改变吗？”
纱织指的是假藤原中宫，他现在就像是刚被孵出来的小鸡仔一样，死活撵着她，也不知道她是哪里给他带来了那么强大的安全感。
“应该不会，”安倍晴明瞥了一眼假藤原中宫，看着他眼神放空，不断低声嘟囔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另一边天皇又还没从自己老婆是个男人的崩溃里清醒过来，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小声和纱织聊天：“出于对皇室颜面的考虑，这些事都不会流传出去的。”
也是，这种事说出去不太好听。
“那么之前我看见的那个妖怪，是真的藤原中宫化形而成的吗？”纱织顺着她之前的猜测继续推论，“放弃了贵族生活，跟随情人私奔，但很快就被各种生活中的不便利折磨得后悔，但又无法回头，悲惨死后就化成了妖怪来纠缠？”
“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安倍晴明点头同意。
他们俩决定继续这么推，顺带把猜测告诉其他阴阳师，但还没开口说呢，纱织的手机就响了。
连着经历了两个没有电没有网络的古时代，纱织的手机能够保持电量全靠本丸里通电了，但还是没有网络，再厉害的网络也没有办法连通那么多的世界。
所以唯一能够在这里打电话给她的，就只有一个——时之政府。
“摩西摩西？”
“嗯……嗯……嗯？”
“竟然会这样吗？真是让人惊讶啊，能麻烦你把照片发过来吗？嗯，之后我会删除的。”
挂断电话后，纱织看向安倍晴明：“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啊，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他们已经快把……给拆开了，”即使没什么人注意这边，纱织也还是隐晦地把世界重叠之类的话给屏蔽掉了，“除了已经放进这里的诅咒外，其他的都不能再越界，政府那边也有派出人手进行清理，应该很快就能像杀毒那样，把入侵到这里的诅咒们都给消除干净。”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晴明把自己的扇子收拢，敲了敲自己手心：“看来我们头疼的事很快就能被解决了，那些东西和妖怪重叠在一起后，袚除难度增加了好多，阴阳寮最近都快忙不过来了。”
“那么坏消息是什么呢？”
“就是——这家伙，”纱织点了点假藤原中宫，“那位逃跑后拿父亲私生子顶包的藤原小姐，还没有死，不仅没死，好像还成了诅咒师。”
晴明：“……”
他叹息一声：“这可真是……”
真是一个坏消息啊。
之前的推测在一瞬间被全部推翻，敌人又增加了一名，诅咒的源头还是扑朔迷离，除了为天皇解开了一个他一辈子都不想知道的谜底外，他们似乎一事无成。
纱织掏出一袋子牛肉干，沿着周围递了一圈，在周遭的阴阳师还在接受天皇的责问，怎么会连男扮女装这种事情都看不出来，养你们有什么用，赶快把这里的妖怪驱除掉……
看起来就像是一群被上司责问的底层员工，看起来真的好惨啊。
纱织嚼着牛肉干，感慨时之政府虽然有时候不怎么靠谱，但在员工福利上还是非常不错的，最重要的是员工自由度很高，不会动不动就查岗责骂，遇到节日还会送点审神者喜欢的东西过来。
比如她的本丸，就因为经常从万物买各种食材和调料，甚至是各种奇怪的厨具，被标记为美食本丸，前两天说是公司发福利，送了一堆牛肉过来。
纱织乐开了花。
当场就像把它们全部霍霍掉，但时间卡的比较近，要离开宇智波了来不及弄，能放的就都放冰柜里了，剩下的抽出了一点来做了卤牛肉和牛肉干。
又给斑和泉奈留下了大部分，现在剩下的这些也就够她偶尔摸出来当个零嘴。
味道还不错。
要不回去抽空全做成牛肉干吧。
嗯？
纱织抬起头，看着逐渐变得黑沉起来的天，牛肉干都不香了：“帐，是谁竟然在这里放下了帐。”
源自于咒术师们的手段，被诅咒师们学去之后，就增加了更多花样。
比如，把它变成了一个囚笼。
将猎物都关在里面后，把他们全部——一网打尽！
“滴答……”
有雨滴落下来的声音悄然响起，纱织摸了摸滴落在手臂上的液体，触手黏腻散发着一股恶心的臭味，她抬起头，发现那个被找了很久一直没有出现的妖怪再度出现了。
相比之前还剩了一点精致美丽的样子，现在的它，漂亮的艳红色小袿上鲜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整具骷髅像是在血里泡过似的，浸润着一股血腥味。
同时，那些曾经侵占了它身体一般的诅咒也更加强大，牢牢地攀附在它的骨骼上，显现出令人恶心的视觉效果。
“安倍君，”纱织扯了扯边上人的衣角，“她又出现了。”
“这一次我看见了。”
安倍晴明看着那个盘踞在半空中的妖怪，他伸出手想把纱织给拉到后面一点，但没料到够了个空，抬眼看去，那个眼神警惕的少年早就把人给扯了过去，还有一个不知道打哪里出现的小男生正捏着一把短刀站在她身后，边上甚至还围了几只……小老虎？
“已经能够被攻击到了吗？这家伙果然和时空交错有关系……”
绚丽的刀光毫不客气地架上妖怪的头颅，练度落后了大家好大一截，这段时间都在疯狂出阵的鹤丸一出来就抢先给了妖怪一刀。
“融合而成的怪物吗？真是能够惊吓到别人的好素材啊，可惜……你吓到我的主人了！”
纱织：“……”
其实她并没有来着……
无辜背上大锅的妖怪发出了愤怒的尖啸声，它挥舞着头发像众人发出了攻击，那些蔓延占据了它身体一半的古怪诅咒就像是被甩开的泡沫一样，四散着被抖开。
不要觉得这样的攻击范围不广，随着它的动作，黑色如幕布般的帐上，很快就飘下来了如小雨点般的黑色沫沫。一旦沾到人类的皮肤就会立刻渗透进去，紧接着那个人的脸色就开始古怪，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攻击别人。
“凭什么你能那么受天皇大人的宠爱，明明只是一个下贱的平民而已！”
“什么都没有的你凭什么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就凭你是贵族出生吗？”
两位今晚随侍天皇的女御已经打了起来。
在场人数最多的侍从更是早就掐了起来，你一个耳光我一个飞踹，扭打着滚动在一起，完全顾不上别的。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积攒在一起的怨气，那些嫉妒，那些怨恨别人为什么会比自己好的不甘，通通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纱织能够感觉到这些诅咒和那个妖怪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可以说，它就是诅咒的生产原工厂，也不知道它是囤了多久的货，量大充足成这样。
虽然没有上次百鬼夜行的阵仗大，但造成的影响比那次还严重一点，这么多诅咒要是泄露出去就麻烦了。
纱织皱着眉头让鹤丸把她抱到了房檐上，瞄准人多的地方和阴阳师的地方使用术式，绚烂的光点在空中肆意挥洒，仿佛绵绵细雨一般，轻飘飘地从天际洒落下来，落在那些黑色的泡沫雾气上，瞬间就将它们融化。
落在那些被侵蚀的人身上，飞快地就将他们的理智拉了回来。
少女站在高高的屋檐边上，随手挥动间就会用大片的金色流光顺势涌出，看起来不像是在使用符咒，倒像是强大的神明立于高处，为脆弱的人类撒下怜悯。
在平安京这个对于神明笃信的地方，很快就有人跪下还是朝纱织这边跪拜起来。
口中还嚷嚷着天照大神之类的神明名字，一看就是认不出来她是哪个神明，但看起来那么厉害肯定是神明，不如先随便喊喊自己信的神明，然后再拜拜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