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我第一个试琴，还请诸位评委品评品评。能被仙音阁认可，想必姑娘琴技卓绝，必能指点甄某一二。”
晏北风想说什么，却被闻青大手一拦。
“她可以。”
仅三个字，便代表闻青对姜清涵的信任。
倒是姜清涵本人很慌，向楚灵玥投去求助的眼神。
楚灵玥对她点点头，以示鼓励：放心吧，你可以的。
姜清涵深吸一口气，客气道：“甄公子，请。”
甄永逸落座，架势十足。
铮铮琴音，一曲终了。甄永逸转头，“怎样？”
紫舞第一个表态：“本宫觉得很好。”
闻青面色沉静，但眸色清冷。
钟离忧嘴角直抽，楚灵玥也不住摇头。
难怪世子说，现在的皇室，良莠不齐。今日一见，果然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其余几位评委的表情，也都很尴尬。
有点同情这位白衣姑娘。
公主没说话还好，如今公主说“好”，她若贬低，那就是驳了公主面子。
这位公主可是位锱铢必较的人。除了世子和钟离忧，盛京哪家还敢公然和公主叫板？
甄永逸见姜清涵半天不说话，得意洋洋道：“怎么，说不出来了？”
姜清涵微微一笑，和气道：“甄公子，你今日心气太过浮躁，反倒演绎不出这《水月吟》清雅高寒的意境来。凡音之起，由人心生。
“先贤《礼记·乐记》曾云：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啴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
“《水月吟》蕴含的是雅、清、静、远的佛家境界，想要将此曲完美演绎出来，首先要雪其躁气，释其竞心。甄公子琴技不差，可惜过于执着一个‘争’字，被过多杂念纷扰，所以在取音多寡之间就没能恰如其分地发挥好，反倒落了下乘。”
一语毕，满场皆静。
晏北风都听呆了，姜姑娘这么牛掰的吗？
不仅通晓曲名，达其意境，还能听出甄永逸琴声中的浮躁好胜之气。
反正他是没听出来。
而且姜姑娘还能引经据典，这已经不仅仅是琴技高超了，学问也高深得很啊！
话说的也极其有水平，点评中肯之余，还给甄永逸留了情面。
闻青望着她，满满都是欣赏。
“她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言武究肌理，谈琴论气韵。武有武德，琴有琴德。想要诠释乐曲，最重要的就是讲究一个‘德’字。这样才能端正自己的性情，使其归于中和，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琴师。心不和则音不清，德不正则技不实。”
闻青这话说的，含沙射影在骂甄永逸德不配位了。
紫舞心里虽气，但什么都不能说。
她所爱慕的南宫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不精通。
南宫琰曾公开表明：闻青的琴，远在本世子之上，大盛第一琴师，名副其实。即便称天下第一琴师，也不为过。
她为了取悦心上人，自然不能批判闻青一句。
否则，那就是打南宫琰的脸，会让南宫琰生厌。
紫舞只能讪笑道：“闻公子……所言极是。本宫方才给他留了几分薄面，所以才未点出他的不足。现在想来……本宫身为公主，自然不能徇私。”
第62章 她的心意，他很高兴 他们两……
甄永逸丢了大脸, 不等音会结束，便垂头丧气离场。
接下来上台演奏的几人，姜清涵品评都很中肯、很到位。紫舞即便想找茬，也没好借口。
闻青注视着评委席上的小女子,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看得台下一众青果, 直冒酸水。
闻青何时对女子这样笑过？
她们苦恋闻青多年, 为了能让他多看一眼，用尽浑身解数都不如愿，现在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给比了下去！
可恶！可恨！
但钟离忧已放话, 这女子是钟离家的朋友，她们心里再记恨, 也不敢贸然对她无礼。
只能憋着气。
可惜苍姚县主今日没能参加音会，否则, 她们可以挑拨苍姚县主收拾她。
那些咬牙切齿仇视姜清涵的一众女子, 尽收楚灵玥眼底。
她拽了拽钟离忧衣袖, 一一问出她们的名姓、家族。
钟离忧不愧是行走的活字典，在场所有人的资料他都烂熟于心。楚灵玥问起谁, 他都能应答如流。
而楚灵玥, 过目不忘。她们的样貌她已记在心里, 回去画成肖像，让百晓生门人多盯着点。
不仅是青果，与上官家和沈家走得近的, 楚灵玥也一一询问了。
“你到底是来听琴的, 还是来刺探军情的？”钟离忧失笑道。
“一半一半。”
寰王和睿王虽然不会屈尊前来, 但所属势力家族的公子千金们却都出席。
与其事后让百晓生去调查，不如现在肉眼看，更直观。
主动与上官家攀谈的, 定是属意寰王。
而主动与沈琮之和沈婉瑜攀谈的，那就是站睿王。
中立家族不会主动与这两方势力攀谈，顶多客套几句，敷衍了事。
倒是有几个小家族，两边都讨好，典型的墙头草。
这些人的名字和样貌，楚灵玥也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也得让百晓生重点关注下，好掌握他们的一手情报，为世子谋算。
她也要学钟离忧，只要是瓜分大盛利益的家族，事无巨细，都得掌握其中。
这样，以后才有脸以纵横家，以世子的谋士自居。
“为南宫琰打探？”钟离忧一眼看透，酸溜溜道。
“嗯。”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这个疑问，委实憋了许久，实在是憋不住了。
楚灵玥掂量掂量，似乎跟大钱袋子坦白，也没什么要紧。
“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幸得世子看得起，收我做了属下。也幸亏有世子暗中照拂，我和弟弟才能活到今日。所以我就是世子最忠诚的奴才，忠字当头，诚字在心，此生侍奉一主，绝不背信。——这样你就该明白，军备图纸的专利我为什么不能给你了吧？”
奴才？
钟离忧一愣。
她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南宫琰可没把她当奴才看。
她在南宫琰那的待遇要算奴才，那白浔得一头撞墙哭死。
南宫琰对她的体贴，简直就是把她当成……当成……
呸！那三个字，不想说。
合着这小丫头是这么想他们两个的关系的？
他们两个争了半天，结果最大的难度系数，是她本人？
钟离忧五味陈杂，不知是该乐，还是该哭。
“你是侯府嫡女，做他奴才，不觉委屈？”
“不委屈。世子位高权重，能奉他为主，为他效力，是我的福分。”
“本少可不会把你当奴才使唤。”
“我知道。”楚灵玥盈盈一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
行吧，至少在她的理解层面上，比奴才要高几等。
也就是说，我们的关系，要比南宫琰和她的关系，近几分。
朋友又不是不能升华成恋人。
铁杵还能磨成针呢，慢慢磨呗。
钟离忧自我安慰。
就看他跟南宫琰，谁先能磨开她。
……
音会临近尾声。
接下来，就是统计票数，遴选出前三名来，由评委代表公布名单，并颁发一二三等奖品。
这评委代表，自然只能是让长乐公主来胜任。
按照惯例，发完奖后，会由大家公认的书法大家写榜书。
大盛公认的书法第一人，是南宫琰。
可惜他今天，还是没参加。便由四大门阀的上官家少主，上官晟来书写。
紫舞不禁大感失望。
盛京皆知，除了宫宴，世子还从未出席过任何社交场合。
当年参加第一届音会，也是因为钟离忧跟他叫嚣决胜负的缘故。
结果闻青亲自品评，二人拿了个并列第一。
紫舞也是想得南宫琰青睐，才参加了第二届。
结果，以后的音会，南宫琰根本就没出现过。
评委席上属于他的座位，每年都空着。
没他出席的宴会，紫舞自然也没兴趣参加了。
本来今年的音会，她没打算来的。
可紫舞听说，今年南宫琰仿佛忽然转了性，就连衢南山庄那种不上档次的书画鉴赏会他都参加。
闻家设宴，他也破天荒地赏脸去了。
说不定，今年音会，他也会来？
结果，再一次希望落空。
紫舞心情很不好，加上被钟离忧怼，脸色一直很差。
大家都知道这位长乐公主的心思，反正现在也没其他评委事了，晏北风干脆把姜清涵三人叫走，免得被心情不好的公主殃及池鱼。
“我和钟离少主还有急事处理，就此告别。”楚灵玥压低着嗓音道，“还有劳晏公子一会儿送姜姑娘回府。”
晏北风知道钟离忧也不想看见长乐公主，又是个热心肠，很够意思地一拍胸脯。
“没问题！两位放心，我绝对会把姜姑娘安全送回家。趁公主没注意这边，两位快离开吧。”
兜帽下，楚灵玥憋着笑。
他们这哪是怕紫舞找茬啊，之所以急着离开，那是因为不想留下来碍事。
俗话说，打扰别人是会被马踢的。
钟离忧道：“下月望远镜问世，匠心阁会送来给晏家和闻家一支。”
晏北风瞪大双眼，这惊喜好像来得有点突然？
他们当然想要，本想问问上市日期，他们也提前预定，结果没想到钟离少主这么大方。
楚灵玥也有些意外，眼神询问。
钟离忧眼神回她：既然是你表姐的恩人，送两支过去无妨。
钟离家什么时候差过钱。
“多谢钟离少主！”
送他们离开，晏北风带姜清涵来到闻青的雅阁。
闻青茶艺也是一绝，今日难得他有兴致，亲手烹了茶。
“可惜姜姑娘身份不便暴露，不然，还真想给姜姑娘封一个冠军。”晏北风遗憾道。
因为要张榜公布真实姓名，即便姜清涵蒙着面纱抚琴，最后还是得报名字。
姜家只是下京城的小户人家，这上京城随便一家的贵女就能收拾她。
虽然有钟离忧拿话震着，她们不敢轻易对姜清涵本人动手。但姜清涵的家人呢？亲戚呢？
钟离家总不可能把姜清涵的七大姑八大姨也保护起来吧？
所以作罢。
此时房间无外人，姜清涵已摘掉了面纱。
听晏北风这么说，她微笑道：“浮名本是身外物，小女子倒不看重这些。我这次来，是专为答谢闻公子救命之恩来的。”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一份晶莹透亮的“蝶恋花”呈现眼前。
“听赛神医说，闻公子为救我母女还受了内伤。公子恩情，清涵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名叫‘蝶恋花’，还望公子笑纳。”
“蝶恋花哎。”晏北风胳膊肘一撞闻青，眉飞色舞地挤眼睛。
闻青看了晏北风一眼，面上无波。
晏北风：……
好吧，你这宠辱不惊的清寡性子，真是急死我了。
其实闻青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面上虽无波澜，但眉眼里却隐着淡淡笑意。
“当时不过举手之劳，你客气了。”
姜清涵以为他会拒收，没想到又听他说：“你的点心……配这花茶倒是正好。我新制的‘露浓花瘦’，与你的‘蝶恋花’正好相配。”
晏北风大张着嘴，妈鸭，青哥你还会撩妹子呢？
兄弟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姜清涵耳根一红，赶忙将另一个食盒推到晏北风面前，道：“这一份是为晏公子做的。”
晏北风吃吃道：“咦？有我的份？”
同样是蝶恋花。
这词牌名寓意这么明显，姜清涵哪里好意思只送闻青独一份。
那不就暗示，她对他……
她用的玥儿给的方子，考虑到将来馨月斋还要推出这款点心，她不能给人家随意改名。
闻青淡淡一笑。
她的心意，他已很高兴。至于是不是独一无二，并不重要。
晏北风已经不客气地品尝起来，一边嚼一边夸赞，“这蝶恋花也太好吃了！口感细腻，甜润适口，造型也很别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点心呢，不知道的，以为是龙珠宝玉呢。这可是姑娘自己研制出来的？青哥，不如我们跟姜姑娘把这食方买下来，以后也在我们仙音阁推出吧？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精明的晏北风一眼就看出这点心的商机。
仙音阁旨在盛京最好，那不仅得音好、茶好，这点心也得做到一绝才行！
姜清涵歉然道：“抱歉，晏公子，这食方我是不能给你的。实不相瞒，这食方本是馨月斋的，因为我和馨月斋的东家有几分交情，又知道我喜欢吃这款点心，人家才把做法教给了我。我已答应过人家，绝对不会泄露蝶恋花的食方给任何人。实在是对不起……”
“馨月斋？”晏北风一讶，“可我并没见馨月斋贩售过这种点心啊？”
姜清涵道：“因为蝶恋花的售价颇高，馨月斋预计明年才会推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