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利益牵扯之时，还会无情地捅你刀子，根本不会顾念你对他们的帮助。甚至踩你在脚下时，还会无情嘲笑你的愚蠢——即便将来会有这种可能，你还打算继续帮助她吗？”
姜清涵喉头滚动，忽然觉得如此世故的楚灵玥，有些许可怕。
也有些许心疼。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有这样的大彻大悟？
才会将人性想得如此黑暗不堪？
“玥儿，你说的，我多少可以理解一些。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对方可能为‘恶’，就去否定我们自身的‘善’呀。如果，施善都要讲究个利弊得失，那这世道只会越来越混沌下去吧。”
楚灵玥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有句诗，倒是很衬你现在的心境。”
“哪句？”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姜清涵一怔，反复咀嚼着这句诗。
楚灵玥又笑了，一双眸清亮得很，“走吧，表姐。我们下去帮帮她。”
“咦？”怎么玥儿忽然改变主意了？看她的意思，分明是不想多管闲事。
“你说得对。施善并不是为了要计算利息，而是自身的一种修养，只是图个心安。同窗一场，又有缘住在一个院子，帮帮忙又何妨。”
姜清涵也终于笑了。
一起下了楼，楚灵玥已换成那副人畜无害的天真表情，柔声道：“方姑娘，我们行李安置好了。看姑娘行李这么多，我们也来帮把手吧？”
“这怎么好意思……”方笑珊虚伪推辞，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楚灵玥直视着她的双眼，只是淡淡一笑：“大家同住一个院子，互相照应也是应该。”
方笑珊笑道：“既如此，我就不同你们客气了。正好前面有个凉亭，我们不妨先去那边坐坐，等这些奴婢搬行李的工夫，我们也能聊聊天。家母给我准备了很多江南的蜜饯，正好可以给两位尝尝。”
姜清涵一愕。
她现在终于知道，玥儿明明不是那种只计较得失的人，为什么会对方笑珊袖手旁观。
这些大小姐，怎么可能亲力亲为搬行李，自然是交给自家奴婢。
不像姜清涵，为了给家里节省开支，连个大丫鬟都没舍得买，什么事都是亲力亲为。
而楚灵玥，从来没把自己的婢女当成奴才看待，尤其是小青。
在楚灵玥眼里，小青可比方笑珊尊贵多了。
但现在，姜清涵也没办法帮小青她们动手，否则会丢了楚灵玥的脸。
小青看出姜清涵的愧疚，出言安抚道：“小姐和表小姐请到凉亭暂歇，奴婢和墨画很快就会安置好方小姐的行李。”
姜清涵更惭愧了。嘴里发着苦，酸甜可口的蜜饯到她嘴里，却味同嚼蜡。
楚灵玥和方笑珊谈笑风生的空当，瞟了姜清涵一眼。
这便是楚灵玥给姜清涵上的第一课了。
想要跻身权利漩涡，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想要在上层社会生存，就得熟悉并适应上层社会的“规矩”。哪怕再苦，也得背负。
这条路，注定是披满荆棘的。
……
不多时，院子里又陆续来人。六人很快凑齐。
引起楚灵玥注意的，是江东四大世家柳家的大小姐，柳汝雪。
根据百晓生线报，柳家在江东四族中，只能占个末席。
而且这些年由于江东势力内斗很严重，柳家的影响力一天不如一天。
但到底是江东的百年世家，又是寰王的有力支持者，柳汝雪在凌音书院，依旧有嚣张的资本。
本来，根据先来后到，是一名叫闫素素的闺秀先住进了另一间主阁。却被后来的柳汝雪强硬地赶了出去。
方笑珊倒也算了，她爹好歹是个正四品的少卿。
但闫素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昭仪的侄女，闫家又没有什么大官，还真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了？
竟敢跟她柳汝雪抢主阁。
看着柳汝雪这凌厉做派，姜清涵叹气：“唉，同舍一场，何必呢。看来这位柳姑娘，十分不好相与。”
“世情如此。那个闫素素做得也不对。早知家世不如人，镇不住主阁，又何必去占呢？”
楚灵玥双目一寒，将闫素素的虚荣一眼看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她还不是良木。
早在闫素素之前，还有一个闺秀。可她却有自知之明，知道西阁有人后，主动去了东阁。
“至于柳汝雪这种人，我们只做到一个字就好。”楚灵玥道，“躲。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反正今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六院中度过，学舍只是回来睡觉的。在书幽芳亭摩擦的机会也不多。”
柳家隶属寰王党，楚灵玥也不想跟她有太多瓜葛。
但现在换院子住，显然行不通了。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楚灵玥选的楼榭，已经很靠后了。众所周知，越后的楼榭，距离学堂越远，也是闺秀们最不待见的。
可想而知，柳家的实力，如今凋零到了什么地步。
看看江北沈家，沈婉瑜就住的靠前的楼榭。
不过，今后不选同一门课程，那她们之间，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凌音书院又按照六艺，有六院之分。书院会让闺秀们，选其中一院，作为主修课。成绩最优者，可获得该院第一人的殊荣，并记录进《凌音四训》，被后世铭记。
当然，为了能顺利毕业取得贵籍，其它五艺的课，也是照常要上的。但除了选修课，闺秀们主攻的，就是这门主修课了。
楚灵玥选棋，姜清涵选琴。只要柳汝雪不选这两艺，就不怕。
似乎感受到阁楼上楚灵玥的视线，柳汝雪抬眼一瞥。
楚灵玥，她当然认识，今年凌音书院大考女状元。
也是柳家下令，要她拉拢的对象。
定远侯府门第虽然不怎么样，但楚灵玥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寰王当然想要。
而柳家若想保住家族在江东的地位，就只能讨好寰王。
楚灵玥，就是柳家不错的投名状。
但柳汝雪的眸子，却是满满的敌意。
拉拢楚灵玥，自然是要纳她为妾。
将来寰王登基，楚灵玥便是皇帝妃嫔。
而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自己的！
父亲的命令，她不能违背。
但是，她也绝对不会让楚灵玥成为寰王的妾。
不仅如此，她还要想方设法，让楚灵玥被逐出凌音书院！
第78章 楚姑娘去哪院 新的同窗，卓……
次日。
卯时初刻, 新入学的闺秀们齐聚凌音书院礼院大殿，等待学官开授第一堂课。
姜清涵拽拽楚灵玥衣袖，小声道：“今日不是只给新入学的闺秀授课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粗略估算，早已超出一百人了。
按照凌音书院惯例, 今日的课只是给新人讲讲书院的规矩, 老人不用来同堂听讲。
而分院的闺秀们也是要在那边学规矩的, 不可能跑来主院旁听。
“她们都是来混学分的。”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楚灵玥回头一看，一个琼姿花貌的女子，明眸皓齿, 着一身玉涡色薄烟纱蜀锦长裙，正浅笑看着她们。
在大盛, 除了皇室御用的云锦，就属蜀锦最为臻贵。
看来这女子的家世十分显赫。
“抱歉突然插话。”那女子友好一笑, 微微行礼, “我叫卓君娅。今后大家同在凌音书院读书, 还请多多指教了。”
户部尚书嫡女，青龙区的百年世家。
楚灵玥向钟离忧学习, 早把瓜分盛京势力, 尤其是青龙、朱雀区的权贵世家一早掌握清楚。
而且这位卓君娅, 也是本届凌音书院大考的榜眼。
看榜时，楚灵玥对前十名闺秀的印象都是极为深刻的。
本以为，她们都会对自己抱有敌意, 就像柳汝雪那样。
没想到, 卓君娅会主动与自己攀谈。
而且, 感受不到她的敌意。
楚灵玥还礼，道：“卓姑娘客气了。我叫楚灵玥，这位是我表姐, 姜清涵。”
虽然大家都认得楚灵玥，但是这种场合，当然要客气地自我介绍一下，才不显倨傲。
“幸会。”卓君娅也客气应答。
“卓姑娘似乎对凌音书院十分了解？”楚灵玥双眸一亮。
卓君娅微微笑道：“家姐前年自凌音书院结业，所以我对凌音书院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倒是在两位面前班门弄斧了。”
楚灵玥莞尔一笑，道：“卓姑娘哪里话。倒是姑娘方才说，这些姐姐们是来混学分的？这怎么讲？”
卓君娅环视一周，稍微压低些声音，道：“看来学官还要等会儿才来，那我就献丑，先给两位简单介绍一下书院的规矩吧。二位也知道，凌音书院结业考试，除了考四科六艺，还会考一门选修课吧？也就是说，一共要考十一科。”
两人点点头。
卓君娅继续道：“凌音书院规定，五年制封顶。但闺秀们上满一年，就可参加结业考试和宫廷考试。但有个前提，要修够学分，才有考试资格。包含四科六艺在内，书院总共有二十门课程。每门课都有相应的学分，闺秀们都可以选修。
“凭个人意愿，修满二十门课也是可以的。学分又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出勤分，只要你来听课就可以拿到。不过出勤分给的很少，即便废寝忘食的修满二十门课，一年之内也修不够结业考试的学分。所以，最关键的是，第二种。
“而这第二种学分，就是平时的小考。二十门课每三个月都会安排一次小考，小考通过会取得大量学分。其中，德礼文数、琴棋书画的小考学分是最多的，而红、膳、御、射次之，至于调香、插花等剩余八门课程的小考学分是最少的。
“四科六艺是必修课，若想顺利结业，这十科的四次小考必须都要通过，尤其是最后一次的小考，只要过了，那结业考试也就不用担心不会过。因为，结业考试的难度其实还没有第四次小考的难度高。
“基本上，十科的小考加出勤，不用一年时间就能攒够结业需要的学分。所以选修课大家都会选择比较简单的一门，这样考试也不会存在压力。成绩优异的闺秀，一年后都能顺利结业。”
听到这，楚灵玥和姜清涵也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来混学分了。
优秀的，一年都结业了。
留下的，肯定是学分没有攒够。
必修的十科，第四次小考难度既然比结业考试都难，那肯定会卡住不少人。
学分不够，其他科目来凑。
容易的科目，小考学分自然少的可怜，而每年只考四次。
虽说有二十门课，但也不可能有人做到二十门全考的。
时间精力根本不够。
所以她们只能用大量的出勤率来补足。
反正凌音书院的学年制是五年封顶。
五年时间，怎么也能凑够了。
而且，每增加一年，就要多缴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
不得不说，朝廷和宫廷很会“做生意”啊。
应该说，是在“变相征税”吧。
这些权贵世家瓜分的是大盛的利益，那朝廷和宫廷以这种方式回收一些利息，好像也不过分。
毕竟考不过，只能怨自己学习不好——为什么别人一年就能结业呢。
若不是考虑到二十岁以后的闺秀没人会娶，恐怕凌音书院连学年制的上限都不会设立吧。
一刻钟后，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走进，环视着众人，摸摸山羊胡，道：“老夫是翰林院学士，复姓壤驷，应凌音书院邀请，授你们礼课和凌音戒律。”
闺秀们一听是他，顿时骚动起来。
毕竟，壤驷这个复姓十分罕见，而且能成为凌音书院学官的“壤驷”名士，也只有那一位。她们不可能搞错。
就连楚灵玥也免不了惊讶。
壤驷嘉志面色一沉，道：“安静！谁再喧哗就不要怪老夫无情，将你逐出书院。”
大殿立马鸦雀无声。
若是被逐出凌音书院，不仅关乎闺秀名声，整个家族都会颜面扫地。
见新学子脸上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惊惧之色，壤驷嘉志这才满意。
第一堂课，礼讲的倒是不多，主要给新学子们讲了讲书院规矩。
最重要的，就是“六逐五劝”。
被告发失贞者，经核实无误，逐出书院；
清誉受损，影响甚广者，逐出书院；
私藏、传阅禁书者，经核实无误，逐出书院；
顶撞学官或不服从学官管理者，逐出书院；
寻衅滋事，构陷他人者，经核实无误，逐出书院；
被官府问罪者，逐出书院。
——这是六逐。
而五劝是：
已婚嫁者，劝退；
小考不及格超过十次，劝退；
必修课、选修课缺勤严重者，劝退；
打架斗殴，辱骂同窗，情节严重者，劝退；
直系亲族犯杀人、贪污、抢劫偷盗、奸污罪者，劝退。
至于其他的一些小戒律，由于时间关系，壤驷嘉志没有一一说明。让闺秀们自行到书院藏书阁去翻阅《凌音戒律》学习。
上午的礼课听完，书院便再没有别的安排。
又临近中秋佳节，书院准了三天的休沐日。闺秀们可自行安排。
话虽这么说，但壤驷嘉志却给新学子们布置了功课。
三天后的礼课，壤驷嘉志不但要考闺秀们对书院戒律的掌握，还要从《凌音四训》中，抽内容来考。
《凌音四训》这本教育类书籍非常厚，不仅记录了二十门学科具体要学习的内容和各学科的相应学分是多少，还记录了自书院建立后，历朝历代院士编写的知识经典，以及历代各院首席的光辉事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