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凌霄坐在车里，耳边全是风沙刮过玻璃窗的刺耳声。
“别迷路了，我们打开大灯，顺着电线杆开。”
数辆转运车，开成一排，许凌霄坐在最后一辆，看着前头的一辆辆车逆风穿进黄沙之中，她恍惚间看见，当年玄奘西天取经，孙行者受九九八十一难，所走的路，也不过如此了。
落日渐斜，到了傍晚，风沙总算小了一些，发射兵团开始在阵地上进行吊装，许凌霄在底下看着，此时零下十几度，她一边冷得有些哆嗦，一边紧张得心口冒汗。
“导弹成功竖装。”
塔架上的操作手下来后，朝专家组汇报了进度，就在他们准备将核弹头吊上去时，茫茫的戈壁滩上，忽然打来了一道车灯。
众人看去，就见一道清瘦身影走了下来，指挥的司令员看清了来人，忙道：“首长，您怎么来这儿了！”
许莫穷摆了摆手：“我怎么不能来！”
苏怀民解释道：“首长，现在我们要做两弹对接和通电，最危险的时刻，您不能来这儿。”
这时，司令员就叫了警卫士兵，刚吩咐道：“你们快带首长去隐蔽部！”
许莫穷一听，就不高兴了：“我女儿女婿都在这儿呢，他们不怕，我当爹的怕什么！你们不怕，我这个当首长的怕什么！别废话，啥时候对接完，通了电，我啥时候走，不用你们送。”
说着，就从旁边拉来了把椅子，干脆坐了下来，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这时，许凌霄就道：“咱们就把首长当关公吧，说不定能镇一镇这儿的风沙。”
程少微就问：“关公还管这事？”
许凌霄下巴指了指这枚导弹：“谁敢捣乱，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她这一句打趣的话，让大家因为许莫穷而紧张的脸色，顿时轻松了些。
果然，这一停顿，发射阵地上的风，又停歇了一点。
趁这个时机，操作手脱了棉衣和手套，只穿了件单衣就上了铁架，众人都在底下仰头，屏气凝神地看着。
导弹和核弹头之间，仅有一个五十公分的夹缝，这位老战士，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做梦都在练操作要领，就算凭着肌肉记忆，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完成两弹合体。
等他下来后，许莫穷可算是屁股挪了椅子，却不是要走，而是从司令员手里拿过了操作手刚才脱下来的军大衣，给这位战士披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快到暖和的地方休息。”
他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颇受感动，许凌霄觉得她爹，好像就是天生自带稳定军心的神力。
完成了两弹对接后，大伙能暂时缓口气，就等着明天的到来。
然而，晚上吃饭的时候，整个基地食堂，安静得只有碗筷勺子相碰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吃个饭都表情严肃。
桌上摆了几笼馒头，还有一锅胡辣汤，鸡蛋咸菜，算是伙食不错了。许莫穷扫了一眼，拿过馒头掰开看：“掺粗粮了吗？”
这时，司令员接话道：“全是细粮，首长放心吧。”
许莫穷点了点头：“挺好，还有胡辣汤，能驱寒。来吧，多吃点。”
他说着，除了许凌霄和程少微在动筷子，其他人都很紧张，许莫穷笑了声：“看来我这影响力，让你们看着粮食都不敢吃了？”
“害！”司令员道：“这不是明天就要发射么，大伙精神紧绷。严肃认真嘛。”
“现在我们能做的事都做好了，离发射还有一天时间，不能一直这么绷着，我看，能不能安排点文化活动，让大家松弛一下。”
对许莫穷这个提议，大家都很意外，尤其是明天要发射了，今晚叫大伙来看电影。
“看电影好啊，之前我们在罗布泊搞蘑菇弹，饿肚子的时候，就看电影，能管饱。”
这会，大伙都坐在了会议室看电影，许莫穷还怕其他人不来，亲自拉着专家一起，还监督上了。
许凌霄坐在程少微身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声。
程少微看幕布上放的是一部战争片，说道：“别笑了，这可是严肃电影。”
听他这么说，许凌霄嘴角的笑更深了，只是没笑出声，歪头看他，电影室里，四周昏暗，唯有幕布一束灯光，若隐若现地映在她的脸庞。
“想不到，我们第一次看电影，居然看的是战争片，而且明天真要上战场，这一想，也太硬核了。”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才知道，她笑什么。
他成长在西方，虽然家里对他的中式教育抓得很严，但对于西式的浪漫情怀，他也是见过太多，可今日，他忽然发现，跟许凌霄成婚多年，两人一心扑在科研上，最开心的事，就是能得一本好书，试验成功，任务完成。
“凌霄。”
程少微忽然低声唤了她一句。
“嗯？”
她的目光从荧幕转向了他。
“抱歉啊。”
“怎么了？”
“还真是，一朵花都没送过给你。”
听到这话，许凌霄掌心托着下巴，看他：“我还记得，有一年下雪，苏知予给你送了朵小花，你说不用，她问为什么，你就忽然看着我，说，’我的花，在那儿’。当时我听见了，心里就想，妈的，我居然嫁给了一个世界上最浪漫的男人。”
“一句话而已，就把你感动了？”
许凌霄摇了摇头：“是因为，你连一个小女孩送的花，都不收。”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六点
第87章 护国之锤·终章
电影落幕,许莫穷让大家都回去睡个好觉，为明天的发射任务养精蓄锐。
但许凌霄知道，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她和程少微是住在火车的车厢里,基地的建设都集中供给了导弹国防，现在基地有几千号人,宿舍根本不够用。
此时，许凌霄推开车窗,看向窗外的夜空,没有受过污染的大气层,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漫天星辰。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卧铺隔间里,程少微坐在她对面的单人床上，双手垫在脑后,看着许凌霄倾身开窗的背影。
“程总师的文学修养，越来越高了嘛。”
许凌霄回头看他，眼里还淬着看星星的光。
程少微笑了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靠在桌边,单手撑着下巴：“你是赚到了。”
“你快躺下,闭上眼睛。”
两人没法躺在一张床上,隔着窄窄的过道说话。
“我睡不着，准备看一晚的星星。”
程少微：“你闭上眼睛，说不定就睡着了。”
许凌霄乖乖闭上，没一会儿,轻声道：“程少微……”
“嗯？”
“你睡了吗？”
“被你叫醒了。”
“我都说我睡不着了。”
“电影白看了。”
“反正很快就天亮了。”
“那也要睡。”
“要不，你给我唱首歌吧。”
“……”
“程少微……”
许凌霄等了好一会儿，闭着眼睛,听到对面的床动了下，然后，身前似乎有道气息压了下来，正当她想睁眼时，耳边忽然吹来了一阵温暖的风。
心头蓦地颤了颤。
精神不由松了些，他还真唱了，好像是首英文歌，果然，天生好嗓音的人，随便唱两句都深情款款的。
他就这么蹲在床边，夜深人静，当了一回她的专属耳机，播送完音乐后，程少微正要起身，忽然，手腕让人抓住了，低头，刚才闭着眼睛以为睡着了的人，忽然仰头，朝他嘴角亲了下。
虽然还是没睡着，但是，谢谢，我很喜欢。
——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基地指挥部的人员已经到齐了。
但坐在人群中央的程少微，脸色却有些沉。
“罗布泊弹着靶场区，突然刮起了大风，风速达到七级，对导弹的正常着陆造成很大的威胁。”
许凌霄听了气象部同志的话，皱了皱眉，果然，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
这时，首座上的许莫穷沉吟了下，道：“我跟首都汇报情况。”
指挥部的气氛，一下就凝重紧绷了起来。
许莫穷的这通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汇报完细节后，他问了句，是否要推迟发射。
此时，许凌霄不知道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许莫穷的脸色也很平静，看不出异样，但一提到“推迟”，大家的心更悬了。
直到许莫穷把电话阖上，抬眼朝众人说了句：“总理指示，将在外，一切由我们决定。”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内心激动，到了最后的关口，便是国家对他们的信任。许凌霄想到，之前许莫穷还说过，他们上报了核导弹的发射路线后，总理就拉了他们坐了趟飞机，亲自飞一遍，看都经过哪些村庄，而地图上出现的唯一一个城镇，不论核导弹落下概率是多少，都要暂时迁移，保证万无一失。
“既然是刮风，就会有停的时候。”
忽然，许凌霄朝气象部的同志说道：“联系一下罗布泊，让他们算一下风球移走还需要多长时间。”
他们发射的时间预定是早晨八点，许凌霄看了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
突然，许莫穷拿起了电话，自己拨通号码，直接找了罗布泊的坐镇司令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刚气象专家作了实时观测和计算，初步判断，现在的风球以每小时53公里的速度移出弹着区，再考虑到其他的坏因素，清晨八点前，天气可以好转。”
听了这个回复，许莫穷心里是有底了，面前这些坐着站着的科研人员，全都等他这个将军的一句话——
“我决定，一切按原计划执行，按时加注推进剂。”
他话音一落，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怀民的后背，道：“成功了，是你们的功劳。失败了，我们给大伙兜底。”
苏怀民紧紧抿着唇，什么都没说，这一句话，就够了。
在离导弹发射台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是一个深六米的地下指挥室，在发射前，所有人员都会撤离，除了守在这里的七位操纵员。
如果失败，这里将会瞬间被炸穿。
而留下来的战士，被基地成为“七勇士”。
控制室非常狭小，设备占去了大部分空间，许莫穷和苏怀民进来的时候，他们七个立马排好了队，向他们敬礼，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刚才还能沉静做指挥决策的许莫穷，眼眶不由湿润了。
“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会，争取到胜利！”
许莫穷一一问过他们的名字，到最后一位小伙子时，他有些腼腆，说道：“首长，我不是党员，很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如果，我牺牲了，恳请组织，同意我的入党申请。”
站在一旁的许凌霄，不由抿了抿唇。
“成功了，也会同意你的入党申请。”
从地下室里出来后，许凌霄最后一次看向这枚伫立在茫茫苍野上的长剑，目光专注而沉静。
最后一次检查完毕，全部正常，全体撤离。
首区指挥所内，许莫穷打了通专线电话，用密语请示总理：“卫要武、戴红，体检合格，可以出发。”
卫要武是导弹，戴红是核弹头，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可以出发！”
安静，异常的安静，弹道线上，火车、飞机，高压线全部暂停了运转。
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在等待这一刻。
指挥所的墙上，倒计时在闪烁着数字，地下控制室传来口令：
“点火！”
发射阵地上，顷刻间，载着原子弹的导弹被点燃了枪膛，橘红色的火焰迅疾燃烧，伴随巨大的轰鸣声，导弹被燃起的火焰笔直腾空而起！
所有人凝视着这枚核导弹，直到它消失在视野中，整个指挥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弹道所经过的各观测站的汇报，通过扬声器传来——
“预定转弯！”
“跟踪良好！”
“飞行正常！”
……
空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从基地到罗布泊靶场，导弹的飞行时间将近十分钟。
就是这十分钟，他们所有人都在朝西方张望，它有多漫长，许凌霄觉得，她这一生，就是为了这十分钟而来的。
她捂着手腕上的表盘，间歇又看了眼，那还是当年在国外，程少微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所有的观测站都一一汇报完毕，空气中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罗布泊末区指挥所，发现目标！”
突然，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道激动的声音：“核弹头准确命中目标，实现核爆炸！”
他们看不见核导弹爆炸的场面，但当这一句话落下时，许凌霄眸光颤了颤，她仿佛能想象到，宇宙之间，为之震撼的咆哮。
扩音器里的喜悦之声不断传来：“核弹头在干净的百米高空爆炸，火球清晰，比前几次核试验更壮观，辉煌，无与伦比！火球和东方上空的太阳遥相辉映，整片天空，被一道刺眼的白光笼罩，折射七彩祥云！它是，罗布泊的奇迹！”
它是，华国人的奇迹。
所有人都欢呼地抱住了彼此，声音淹没了电话音，他们涌向发射广场，他们跳跃，他们高喊，去接那七位从地下控制室里出来的勇士。
“程少微……”
许凌霄被他紧紧抱着，一开口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