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字一句,无一不是在说:一向内敛的中国人,彻夜翻阅几千年前的遐想,只为向世界宣告,我们热爱头顶的那片星空、热爱关于那片星空的一切。
“我们置身于五千年文化沉淀的过去,总想着透过那层氤氲,看一看头顶那星月相伴的世界,我们敢想敢做,所以就有了可爱的‘东方红一号’,所以……”
他孩子气地将手一摊,脸上带着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
“所以茫茫的宇宙里,就多了一双咱们中国人,凝视深渊的眼睛。”
此刻,这所最为朴素的礼堂,已然变成了最为浪漫的梦想屋,一千多名新生们随着这位步履蹒跚前辈的带领,一步一步,触摸到了那个飞天梦想的一角。
“从‘714’工程,到‘863’工程,事实证明,中国人探索太空的脚步从未停下,中国人驰骋宇宙的梦想永远滚烫。”
“所以我想,咱们今天的主题,不妨谈一谈载人航天?同学们,你们意下如何?”
向传军不愿将这归为一场单方面演讲,在他看来,这是他与新生们之间一场平等的谈话,这场谈话仅仅关乎传承,关乎热爱。
“可以!”
“我们没问题!”
……
脸上洋溢着笑容的新生们纷纷点头,回应着向传军的询问。
“那好,好!”向传军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想先问问在座诸位,在你们看来,发展载人航天最为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发展载人航天的……因素?
随着向传军问题的抛出,礼堂顿时想起了窸窸窣窣地交谈声,更有甚者已然高举双手,试图陈述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位同学,请你说说看!”向传军将手一伸,过道上准备良久的志愿者立即为那位被点到的男生递上话筒。
男生模样青涩,看上去有些拘谨,他接过话筒,开始起了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要想发展载人航天,载人飞船的配置是最重要的。”
“哦?能说说原因吗?”向传军对他引导。
男生点了点头,继续道,“既然是载人航天,那么就要求飞船具有返回功能,能将咱们的航天员带回来,在这方面,向前辈您是专家。”
“还有就是,飞船内还得配备维持航天员生命活动的装置,比如人体代谢系统、感应式自动报警系统等等。”
感应式自动报警系统。
赵思危在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心脏不由自主地抽了一抽。
不知道在那个世界,以陆屿为首的三名航天员,他们怎么样了……
“好!请坐!很好!”向传军高兴于北航学子善于表达,更为这名男生的设想而感到欣慰。
这说明这一批新生,并不是胡乱选的专业,而是出于内心深处对航天的热爱。
愿意对其进行深入了解,愿意为之奋斗终生。
男生在一片掌声中坐下,向传军对着台下继续问,“还有其他同学能跟咱们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吗?”
“老师。”
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上,站起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这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向传军今后的同事兼下属——赵思危。
她接过话筒,面对着正对面航天前辈投来的目光,从容开口——
“我认为发展载人航天最为重要的因素,是航天员。”
“还请说说原因。”向传军走下舞台,直接站到了赵思危的面前。
一旁的年华早就惊的捂住了嘴,可赵思危的神情却依旧从容,甚至还还夹带着些许笑意,看上去自信而坦然。
“既然是载人航天,那顾名思义,人肯定是其中最为关键、最必不可缺的因素。而前辈您刚才也提到了古人的‘飞天梦’,这说明只有将中国人送上太空了,才是载人航天的使命所在。”
“说得好。”一个问题问完,向传军并未像对待之前那个男生一样让赵思危坐下,反而继续问道,“那请问你觉得,我们应当怎么选择航天员呢?”
“怎么选吗?”赵思危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关于航天员的选取问题,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未免超纲。
但,向传军问的不是别人,而是曾在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工作多年,一手参与了航天员选拔的研究员赵思危。
只不过赵思危并不打算回答的多官方——
“首先,航天自身员得具有一定的风险应对能力、远超常人的体能、大量的知识储备,以及一颗临危不乱的强大心脏,综上,我觉得航天员应该从飞行员里选。”
关于这个回答,并不是赵思危的先行设想,而是早在六十年代,航天界的前辈们一致决议的。
本就如此,向传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再者,载人航天工程作为我国的重大工程之一,也是中国递给世界的名片,那么送上天的航天员肯定要代表着咱们中国的形象,换而言之……”
“选出来的航天员,得五官端正,符合大众审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礼堂内,听了赵思危发言的学生们,纷纷笑作一团。
敢情这人还是个外貌协会呢!
向传军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再次看向赵思危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赞许。
随后,他便将手指向了赵思危身后的位置,对她打趣般地问道,
“那同学你看,坐在你后边儿的那位飞行员同志,符不符合咱们的大众审美呀?”
第6章 前辈的欣赏这个新生不普通啊!……
只一句,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向传军手指着的位置望去,赵思危也随之回过头。
80年代的大学礼堂,还是长木凳拼成的座位,第二排,那个四四方方的木凳子上,一位生的剑眉星目、五官比小姑娘长的还要俊俏的少年正端坐于此。
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脖子上戴了一个用红线吊着的兔子玉坠,身形比寻常人的笔直许多,尽管看上去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却不改其耀眼夺目。
新生们大多都是在封闭环境里埋头苦读上来的,哪里见过这么俊美的少年,因此一时间,男生们皆噤若寒蝉,女生们都羞红了脸。
可这少年却仿佛对周围人的这些反应早已见怪不怪,只颇有礼貌地朝着向传军和赵思危二人挥了挥手,点头致意,倒是十分谦逊有礼。
“他吗?”赵思危的视线在少年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便对向传军答道,
“我觉得这位同志,天生就是当航天员的料。”
“哈哈哈哈哈哈!”
“敢情这姑娘是被人迷住了!”
……
礼堂内二度爆发的笑声,比之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向传军亦是笑着对赵思危摆手,示意她可以坐下了。
“看来咱们的同学们,自主思考的能力皆是不凡呐!”向传军由衷地感慨道。
“其实,发展载人航天的每一个因素,都是重要因素!”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大家一定觉得我说的是废话,但是事实的确如此。”
“在将咱们千辛万苦、万里挑一的航天员正式送入太空之前,一切的准备工作都不是赘余,而万无一失完美任务的背后,总要有着数以万计的先行试验。”
……
赵思危坐回原位,一边听着向传军的演讲,一边回想着方才转身时的惊鸿一瞥。
是了,那俊美无双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年仅十九的陆屿。
上一世,她与陆屿相识在中年,陆屿是我国选□□的第三批航天员之一,因为日积月累出色的飞行经验,他成功入选了“揽月一号”的飞行乘组,扶摇直上九天。
当时的赵思危沉迷工作,只觉得陆屿长得还挺好看,却没想到他年轻时的模样这么逆天,竟能让周身的所有都为之黯然失色。
“哼!周辉之!你死定了!”
年华嘟嘟囔囔的声音传来,赵思危收回心思,往她那边凑近了些。
“他怎么了吗?”赵思危问。
年华将嘴一嘟,“他不早说他要来参加咱们的开学典礼,自己占了位置还不告诉我!”
听了她的话,赵思危转头往后一看,只见陆屿身边坐着的,正是刚刚才见过的周辉之。
他不是去帮他们领学生卡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有,刚刚人那么多,他又是怎么占到的位置?
年华没再做声,赵思危也收回目光继续听演讲。
“刚刚那小姑娘……倒还挺会说话……”陆屿垂眸,鸦羽般的长睫挡住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是啊,是挺会说话。”周辉之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可是惨了。你小子,占了座位也不跟我说!占了就算了,你还给我占年华正后边儿!”
“你知不知道在她心里我应该正在排队给她和她舍友领校园卡呀!”
他气不过,往陆屿的肩膀上垂了一拳,要不是人多,他真相把这小子的脑袋打开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怕他和对象感情太好,想方设法挑拨离间呢!
陆屿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抱歉,选座位的时候没注意,改天请你吃宵夜,就当赔罪。”
“得!这还差不多!”周辉之勉强原谅了他,又对他问,
“看来这回陆军长是来真的呀,他真舍得把他的宝贝儿子扔这儿当吉祥物,给新生表演绝活儿啊?”
“可不是。”陆屿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扶上了自己脖子上的兔子玉坠,嘴角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笑。
“不过我只答应他我会来,可没答应他我会表演绝活。”
……
舞台之上,向传军已经换了一个话题,他讲话幽默风趣,许多人都被他给逗笑了,赵思危也不例外,捂着嘴巴笑的开怀。
演讲已经接近尾声,众人本以为他会就此结束,却不想他话锋一转,对着台下说道,
“最后我还想问问大家,你们为什么会选择航空、抑或者是航天这条路?”
是关乎情怀?还是另有原因?
随着一名名新生高举的双手,一个个听起来或是幼稚或是高远的理想被宣之于众。
“小时候抬头在院儿里乘凉,看到星星很亮很远,我就想着等我长大,一定要摘一颗下来。”
“白云好像棉花糖,我想亲手摸一摸。”
“想让世界不敢小瞧咱们中国。”
“别的国家都能做出来,我们中国也可以!”
……
话筒在志愿者的手中走过一圈又一圈,最终却递到了赵思危的面前。向传军站于舞台之上,朝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姑娘和蔼一笑。
“小同学,你也来说说?”
看着近在咫尺的话筒,赵思危没有推脱。
她迎着向传军的目光,缓缓开口,“我想……中国人总要做出,一些让自家人骄傲的东西。”
她的眼睛明亮非常,众人一听她这个开头,便知道她的回答,定不会是泛泛。
“只有大国重器,才能让国人扬眉吐气。”
“才能让我们的同胞即使身处异乡也能挺直腰板,无论站立于世界的哪一处,我们都能傲气地跟别人说,‘别惹咱中国人,咱上边儿有人’。”
后世的一位学者说过,“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事实证明,只有强大的国家才有资格讨论和平,只有掌握核心技术的国家才有资格说共同发展。
弱国是参与既定规则的羔羊,强国却是规则的制定者。
“好!好一个‘咱上边儿有人’!”向传军拍了拍掌。
“这位同学的话,让我想起了五年前,‘大方’的美国送给咱的0.1克月壤。”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指甲盖。
“0.1克呀,还没有我这指甲盖大!可咱能不要吗?不能!”
“一则,这是美国朋友送给咱的礼物,小是小了点,但好歹也让咱开了眼。”
“二则……”他的笑容渐渐敛去,“二则,咱留着这0.1克月壤,也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不发展,咱就只能从人家牙缝儿里捡剩下的,那最终到底能剩下多少呀,还真不能由咱自己……”
看着台上,那位前辈哀凄的目光,赵思危费了好大劲才制住自己想要冲上去安慰他的冲动。
她想告诉他,告诉他未来的事。
在未来,嫦娥五号会带回四斤月壤,四斤,拎起来可重了啊。都说在国外管这叫2千克,可专家们偏说,这次咱扬眉吐气了,咱说单位是斤它就得是斤……
舞台帷幕旁,徐振山正端着个搪瓷杯悠然饮茶,站在他身旁的校领导却忽然笑了笑。
“这名新生还挺稳,换做别人被项大牛这么问,早就吓破胆了。”
“夸张了不是。”徐振山笑到,“不过这名新生的确非同寻常,说起话来是一套一套的,就跟有底气似的。”
……
这场讲座就此结束,向传军不愧是学高身正的前辈,短短一席话,不仅点燃了新生们的热情,更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距离实现我们的飞天梦,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等开学典礼正式散会,赵思危正准备陪年华去找周辉之算账,不料等二人一回头,周辉之和陆屿早没了人影。
“哼!我就知道!准是那个陆屿带着他从后门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