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想象，母亲离开我身边的那一天。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但是...如果央求着你留下，让你看着我老去，死去，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不在，那不是只满足了我们的愿望吗？已经足够了，母亲，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了。我现在很幸福，大家都很幸福。”
百鬼丸转身，拿出了一个漆盒，“这是大家早就准备好的，要走的话，至少带一些东西吧。”
漆盒的正中央是一套精致的巫女服，那是桑女集结了国家最高技巧的纺织作品，款式与泷若叶原本那件丝毫不差，工艺却犹胜三分。
“将它带走吧。”百鬼丸卸下了腰间的妖刀似蛭，妖刀似蛭感到此举，激动地颤抖起来，“它与万代一样，都是非你不可，但它只是一件物品，你能带走它的吧。带走了它，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鬼神了。”
泷若叶接过了妖刀似蛭，她换上了巫女服，整理好了行装。
“百鬼丸，我很庆幸，在这个世界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你。你所带给我的，为我所做的，对我来说同样珍贵。”泷若叶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容，“再见，百鬼丸。”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鬼神与神明了。”
百鬼丸呆立了许久，才走出了房门。
房门外是哭泣的柳裕，已经顾不上颜面，掉着眼泪。
“...你果然还是喜欢母亲啊。”
“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的啊，再说了我也没说我不喜欢了。”柳裕连敬称都顾不上用了。
“......”莲海渡的神情从未如此深凝过，“这样...就好了。”
“虽然母亲是微笑着，但是她只是想让我们安心一些吧，我又怎么会不知道。”百鬼丸说道，“霸王泷若叶的名号，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柳裕点了点头。
“...”百鬼丸却又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后人会怎么编排这段历史。泷将军的亲臣，几乎全是光棍。”
“......”柳裕沉默着，莲海渡却开口道，“要不将军你先？美绪小姐与多罗罗小姐，将军更中意哪一个？”
“......”
“哈哈哈我就笑你这一次，将军。”莲海渡笑了出声，他收敛了笑容，朝着百鬼丸跪下，“我曾经对天识女宣誓忠诚，将我的全部献给了她，现在，这份忠诚完完全全地献给你。”
“...莲海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做作啊？”柳裕反倒觉得莲海渡这番举动非比寻常，“大家肯定都是这么想的，你非要表现一下。多愁善感的话直接—”
“柳裕你是哭好说话也硬气了吗？”
听见两人难得的争辩声，百鬼丸却是笑了出来。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时代了。”
第一卷 第103章
作为强者, 要保护弱者。
作为咒术师，要保护非咒术师。
这是曾经我一直坚信的, 驱使我作为术师战斗的信念。
如果那些人并不值得保护呢？
在看到同伴的尸体和那些弱者嬉笑的嘴脸时，我便觉得那些拍手围观的人，如同猴子一般。
成为特级咒术师后，我就经常一个人执行任务。没有搭档，只是日复一日地接下那些雪花样飞来的委派。
这次的委托，是查明一个偏远村庄的异常失踪死亡案件，祓除作恶的咒灵。
任务委派给我说明那个村庄的咒灵非常强力, 有着特级的实力, 很难想象一个人口稀少，位置偏僻的村庄居然能产生那种级别的咒灵。
诅咒是由人们的负面情绪产生的，普通人无法看见与运转自身的咒力, 而流露出来的那些咒力，就会汇聚起来形成咒灵。
就算知晓了咒灵的产生, 咒术师们所能做的，也只是祓除咒灵。我便不再想这个问题。
对于能够看见残秽与咒灵的术士来说, 找到失踪杀人事件的真凶简直轻而易举。来到村庄后, 我还没有与村庄的接面人会面，就找到了咒灵所在, 祓除了它。
让我有些在意的是, 我找到咒灵时，这只咒灵就遭受了重伤。
咒灵与人类不同，他们受伤后可以快速恢复。可这只咒灵伤口的性质有些难以描述, 裂开的□□就好像是遭受了什么不断侵蚀的诅咒一般，非但没有复原，反而在恶化。
我将被祓除的咒灵缩小, 放入了口袋中。我不清楚那伤口上诅咒的性质，因而没有冒然吃下它，准备将它带回高专研究。
这座村庄是有别的咒灵或者术师吗？我保有这种怀疑，但我没有发现其他的残秽与咒力痕迹，便放弃了寻找，准备和村庄接面的人打个招呼就回高专复命。
村长与一个年长的女人，却将我带到了一间房屋内。
黑暗潮湿的房间内，摆着一个大木笼，里面关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们的身上与脸上全是伤口与淤青，露出了畏怯的神情。
“这是什么？”我按着眉心，心中汹涌的黑暗几乎要将我吞没。
“她们是失踪事件的真凶啊！”村长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她们不是真凶，真正的凶手刚才已经被我解决了。”
“你不知道！她们可不是什么正常人！和她们死去的父母一样！说出不知好歹的话语吓唬人就算了，还使用超出人类的力量来袭击我们！大家都被她们害了！她们都该去死才对！”
“怪物！”
被囚禁的无辜女孩儿，是有着术师才能的人，只要加以培养，便能够成为稀少的咒术师。更强大，背负着更多的咒术师，却被他们一直保护的普通人类这样对待。
我所要保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所死去的同伴，亲切的大家，就是为这种人死去的吗？
将来，咒术师还要一直为这种人而战吗？
我终于在此刻做出了决定，我要杀光所有的猴子，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我们出去聊聊吧？”我用咒灵开口安抚了女孩后，挂上了笑容，对着村长说道。
“不，不行！还有姐姐！你能救姐姐的吧？！姐姐她也不见了！都是他们害得！他们要杀了姐姐！”浅色头发的女孩慌忙地抓住了木栏，急切地恳求道。
还有受困的术师？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得晚些再动手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面上的笑容不变，转头问向村长。
“...没有这个人，她们姐妹两个哪还有什么姐姐。”村长的视线飘移。
“他们说谎！”女孩拍打着木栏，用嘶哑的声音吼道。
我不再理会村长，打开了木笼的门，“出来吧，过来我的身边，你们安全了。”
“...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吗？”女孩们从狭小的门内爬出。
“是的，我会救出你们和你们的姐姐。告诉我你们姐姐的事情吧。”
“不要管她们两个贱种，这里也没什么姐姐，既然你说失踪事件已经解决了，你就赶紧走吧——”村长的额头沁出汗珠，想要堵住姐妹的话头。
“闭嘴。”我俯视着矮小的村长，“我现在问你话了吗？”
“姐姐的名字是泷若叶。她不是我们的亲姐姐，是一个月前出现在这里的。”黑色短发的女孩开口说道，“一个月前，我在溪边发现了躺倒在地上的姐姐，和菜菜子一起把她带回了家。她对我们特别好。”
“姐姐为我们修补了房子，赶跑了来打我们的大家，还陪我们睡觉，睡前还会和我们说晚安。爸爸妈妈死去后，只有姐姐这么对我们，我和美美子都最喜欢姐姐了。”
“姐姐和我们一样，都能看见村庄里大家看不见的怪物。她告诉我们，我们不是村庄里大家所说的怪物，是大家抱有不该有的偏见，我们什么错都没有。”
从她们的话语中，我知道了浅色头发的女孩是菜菜子，黑色头发的女孩是美美子，以及她们所拥护的名叫“泷若叶”的少女。
“...确实是有泷若叶这个人。”村长见没法否认泷若叶的存在，断断续续地组织着措辞，“但是她脑袋有点毛病...我想她并不值得你的注意。”
村长指了指脑子，“真的！她脑子有毛病和这两个贱--”
我盯着村长，村长把“贱种”两字吞下了肚子里，“这两个女孩的脑子也有毛病，但泷若叶的脑子有毛病和她们又不一样。我是说——她就是我们平常理解的那种脑子有毛病，要不是她一直护着这两个女孩，大家也不会那么...讨厌她。”
“姐姐的脑子才没有毛病！她只是有时候迟钝了一点！”菜菜子咬牙切齿地反驳道。
“泷若叶来的第一天就把村里的电路弄断了，我听说她是沿着你们屋里的电灯泡的电线一直追到了电站那里吧？居然还爬到了电线杆上，用手去摸裸露的电线，没把她电死算她命大。”
“姐姐给了你们金子吧？你们当时收了姐姐那么多钱，都说不计较了！”
“金子？”我觉得奇怪，问了出来。
“......”村长沉默不语，年长的女人面露烦躁之色，“我说啊，你凭什么管我们这儿的事啊？你干好你的本分不就行了吗？”
“我的本分？保护你们这种人吗？”我驱使着咒灵，将女人紧缚了起来，挤压出她胸腔中的气体，逼迫她发出绝望的呕声。
村长所看见的，是女人忽然悬浮在了空中，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般，他吓得远离了女人，“你干什么？！是你动的手吗？！你不是来帮我们的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就和她一样。”我放下了女人，在找到泷若叶之前，我留着他们一命。
村长见女人还活着，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了几块金子，放入了我的手中，“这就是泷若叶给我的黄金，是她说要拿这补偿维修的损失的。”
我仔细端详着黄金，它并不是我所预想的粗糙的金砂，而是成色极佳的金块，这可真奇怪。
村长卑微地弓着腰，准备伸手去接黄金，我笑了一下，把黄金收回了自己的口袋，“电线会裸露出来本身就有问题吧？维修可用不了这么多钱。”
“那泷若叶现在去哪儿了？”我问道。
“姐姐...姐姐...”美美子哭了出来，“姐姐说她要杀死让村里的人失踪的真凶，这样大家就不会再误会我们了，之后她会带着我们一起离开，去外面的城市，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但是...姐姐在那之后就没有回来...”
我在村庄中祓除的咒灵等级是特级，如果说泷若叶在我之前就去了的话，那咒灵身上的伤口是她造成的吗？咒灵还活着，泷若叶很有可能已经...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前几日死去的后辈的脸，他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高级咒灵，回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也在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牺牲了吗？不，如果我没有来，恐怕谁也不会知道她，就连菜菜子和美美子，也会被这帮愚昧的猴子夺走性命。
“是他们抓走了姐姐！他们把我们从家里拖出来，关到笼子里，说‘泷若叶马上就要死了，没有人能够护着你们了’。”菜菜子愤怒地指向了村长，“他们想要杀死姐姐！”
“你们是怎么抓到泷若叶的？”我问向村长，“不说的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我没有看见泷若叶。”村长的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泥沼，脸上的肌肉全部垮了下来，嘴唇微微颤动，“那一天，我没有看见泷若叶。是山上的樵夫一路奔跑过来，说他发现了泷若叶，泷若叶不是人类，让我们一起去杀了她。我细细询问他，他说他在山上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泷若叶，觉得机会难得，就拿柴刀砍了她的喉咙，但是一点也砍不进去，想下山让大家拿汽油来把她烧死。”
“他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见到昏迷的泷若叶，第一反应是要杀了她？”我心中的厌恶更胜。
第一卷 第104章
“因为他的儿子就是失踪事件中的一员。大家都觉得真凶是菜菜子和美美子, 他早就想杀了她们为儿子报仇了，但因为泷若叶的阻挠始终都没有成功, 他一直记恨着泷若叶。”说到这里，村长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菜菜子和美美子真的不是凶手吗？真的吗？你再看看她们？”
这种蠢话让我连回应都觉得恶心。
“你们把泷若叶杀死了？”如果泷若叶死了，我不会再停留，现在就会处决这个村庄所有的非术师。
“...也许死了，也许没死。”村长的眼神呆滞，然后缓缓用手捂住了脸庞, “我现在都在想, 那天从山上下来的樵夫，真的还是以前那个人吗？而不是恶灵吗？他带着一群人上山去烧死泷若叶，下山的人全都死了。或许, 在山上的时候，他已经杀死了泷若叶？是死去的泷若叶的怨灵控制了他, 让他引诱大家上山，引诱大家去死！”
“死去之人的尸首呢？你们怎么从没有提起过？”
“他们的尸首被我们埋了起来, 和之前的异常死亡事件一起上报了。”村长畏畏缩缩地回答。
“所以说上山的人到底有没有杀死泷若叶？”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和樵夫一同上山的人下山走到村里时都已经神智不清了，我们照顾着他们到天亮, 他们就全咽气了, 我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你们之后上山去看了吗？”
“谁敢去看呀！之前上山的人全都死了，谁还敢去那里看！”村长打了个哆嗦，“我可以告诉你那座山在哪儿, 但是我不会带你去的！去了都会死！会像那些人一样挣扎着死去！”
“我不会照顾你们的情绪，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还有一具尸体没有掩埋，那个樵夫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