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甚至还赐下了京城的一座大宅子给容家人,与之前相比,竟是出奇的大方。这番行为,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紧接着的第二道旨意,却更是让人大惊失色。
司马承先是追封了容钰镇国公的爵位,然后又下了一道圣旨,竟是追封镇国公容钰为皇后,葬进皇陵!
封为皇后,葬进皇陵!
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下一道这样的旨意,只是帝王一意孤行,且圣旨已下,无从更改。
这道旨意是直接到容家的。
若说之前追封镇国公的旨意是荣恩,那这道旨意于容家人来说却是如鲠在喉。毕竟,之前皇帝以美人之位纳容钰入宫的事才过去不久,并且早传了出去。
但无论是镇国公,还是皇后,于他们来说都应是殊荣。
他们应该欢天喜地的接下圣旨。
但此时,容家人却是跪在地上,仿佛是僵住了,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容老爷,容夫人,接旨吧。”
传旨的是文福,他心里轻叹,弯腰对跪在地上的人说了一句。
按理,皇后的父母是应该有荣封的,但司马承却并没有加封容家人,因此,文福便只能叫容贵一声容老爷。
容贵没有动,旁边顾氏本来已经伸出了手,想要去接旨,但还没碰到圣旨,便被人拉住了。
“当家的?”
顾氏有些嗫嚅的唤了一声。
容贵依旧跪着,沉着脸对文福道:“请公公回去回禀陛下,这道旨意,我们接不了。阿钰虽是我们的女儿,可我们早已应了她,她的婚事由她自己作主,我们绝不干涉。”
“请陛下,收回圣旨吧。”
说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容贵,你疯了吗?!”闻言,顾氏直接气得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圣旨,这回封的是皇后!你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不错,他们确实是答应了容钰不插手她的婚事。
可如今容钰已经死了,他们却还活着。
抗旨可是杀头的大罪,若是惹怒了皇帝,他们一家可都要没命了!顾氏急得恨不得撬开身旁男人的脑子看看。
容贵没有理她,只对文福道:“请公公回去告诉陛下,此事,我们做不得主。”
文福却没有点头,即便容贵没有接,他也没有把圣旨收回去,而是亲手放到了容家人的面前道:“此乃圣旨,圣旨既下,便无更改的道理。容老爷,君无戏言。”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这还是君上下得圣旨。容老爷,您要明白,这道圣旨,你便是不接也得接。”
说完这话,文福便带着人离开而了容家。
容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那公公也说了,这圣旨没有收回去的道理。”顾氏咬着牙站了起来,拿起圣旨道,“况且,这圣旨于我们来说并没有坏处。当家的,你在纠结什么?”
“陛下这次封得可是皇后,那可是一国之母啊!便是我没有读过书,但也知道,这天下还没有农女做皇后的事。”
“阿钰已经死了,可我们还活着啊。难道要因为她,就毁了这个家吗?”顾氏哭着道。
“她是死了,可她说得话,我还记得。”容贵沉声道。
顾氏咬着唇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还能拒绝陛下不成?”
闻言,容贵唇动了动,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眼里终是充满了痛苦和灰败。是啊,便是他们不认又如何?
圣旨已下,已经昭告天下。
阿钰,已是大周的皇后了,这个事实他们无力改变。
见他不再说话,顾氏微微松了口气,小心的把圣旨收了起来。她看了一眼住了一段时间的小院,心里有一丝不舍,但想到他们终于能回到京城,倒是好受了一些。
“……爹,我要参军。”
然而正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容威忽然开了口,顾氏手一抖,手里的圣旨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威儿,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氏尖叫出声,“你是容家唯一的血脉了,你若是进了军营,有了什么事,我和你爹可怎么办啊?”
“况且,家里现在也不用你去外面打拼……”
“我没有疯,我已经想好了。”
容威打断了她的话,再次强调道,“我要参军。”
他说这这话,目光无比认真。
*
封公封后都是大事,这两道旨意很快便传遍了大周。当然,容钰身死的消息也终于传了出去,很快便传到了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将军府。
甚至早在旨意传来之前,将军府便得到了消息。
当魏瑄被戎国俘虏时,将军府便已经受了一波冲击,如今,更是名声扫地。魏瑄的副帅之职自然也被撤去了,若不是念着魏家多年功劳,她甚至还会受到惩罚。
毕竟一军副帅竟然落入敌手,本身便已是极大的失责了!
没了副帅之职,魏瑄自也没有待在军中的道理,已经被人护着送回了京城。
这些日子以来,将军府的气氛越来越僵硬冰冷。
尤其是长乐郡主所在的主院,伺候的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
“她真的死了?”
主院正屋里,长乐郡主忽然开口打破了满院的沉寂。
她看上去依旧美丽,只是眉目间却不知何时已然笼上了一层阴影,眉心处更紧紧拧在了一起,威严之余,又像是生生老了几岁。
没等人回话,她又自顾自笑了一声道,“她确实死了,圣旨都下了,有岂会是假的。”
她脸上虽然在笑,可那双美眸中却是没有笑意的。
“嬷嬷,你说她恨本宫吗?”长乐郡主忽然看向一旁的刘嬷嬷,低声道,“我本以为她会活很久的……教过她的师傅们都说,她是这世间百年难遇的天才。”
“天才啊……”
她抬眸,透过窗户看着亮白的天空,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
正因为天才二字,她便是察觉到了异样,却也装作不知。沉寂落寞了许久的将军府,太需要一个天才了。
刘嬷嬷眼睛早已红了,只是她不敢哭,硬是把泪忍了下去,闻言,只回道:“郡主多心了,以姑娘的性子怎会很您?她一直记着您的养育之恩的。于她来说,您……是母亲。”
“是吗?”长乐郡主扯了扯唇角,带着些讽刺。半晌,她忽地提高了音量冷声道,“可本宫不是她的母亲!”
她尖锐的指甲深深刺进了手心之中。
“本宫费尽心血培养了她这么多年,可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只要一想到此,长乐郡主便只觉气血翻腾,“然后,换了一个废物回来!”
“将军府百年声誉因为她毁于一旦,本宫从此之后还有何脸面?!”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长乐郡主的眼里满是杀意,“本宫此生必要查到,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把他碎尸万段,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若不是那人,我将军府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本宫又何须把那个废物换回来?!”
话落,只听门外砰得一声,有重物落地。
“……县主!”刘嬷嬷拉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正是魏瑄。
她也是刚刚到府,身上还有着风霜。
此刻,她清丽的面容苍白如雪,瘦得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连两颊都凹陷了下去,仿佛一阵风吹来便会倒去。
可虽然还站着,可那清瘦的身躯却已有了摇摇欲坠之意。
魏瑄的目光越过刘嬷嬷,直接看向了屋内的长乐郡主,她的亲生母亲,张嘴,声音微颤的问道:“您早就知道了容钰不是您的孩子?”
她是废物,她比不上容钰,她知道的。
她也知道,她的母亲有多不满意她。所以她拼命的努力,哪怕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练武,哪怕她对那些兵法毫无兴趣,可她依旧在学。
魏瑄知道,自己既然成了将军府的传人,那必要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从很早之前她的亲生母亲便已经……放弃了她。
长乐郡主没有回答她,面对魏瑄的质问,她的面色甚至都没有变一下。她依然端坐在主位之上,维持着属于皇家郡主与将军府主母的尊贵与威严。
“……母亲,您方才说得都是真的吗?”魏瑄忍不住再次问道,望着主位上那尊贵的妇人的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翼。
“是。”
半晌,一个是字打碎了魏瑄所有的幻想。
往昔种种,原来全是假的。
此一生,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
容钰已经成了镇国公,且还有了大周皇后之名,她的尸身自然要抢回来才行。旨意方下,大周便派了使者去戎国。
容钰尸身不见的消息,被戎国王压了下去,暂时没有传出去。
面对大周的要求,戎国自然狮子大开口,不但索要三百万两白银,甚至还要大周割让城池!
大周自然不可能同意。
但戎国却威胁,若不同意这些要求,便会折辱大周镇国公与国母的尸身。
两国陷入了僵持之中。
而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原来戎国王曾下令鞭尸,容钰的尸身早就被毁了,戎国人在骗他们!
此消息一出,僵持彻底被打破。
一场持续了数年的大战开始了。
人间,乱世起。
第29章 无咎做梦/苍泽神君
容威虽想要参军, 可他如今也才十三岁,还不到从军的年龄,军营是不会收他的。但绕是如此, 他也天□□军营那边跑,就算不能上战场打仗, 他也没有放弃, 而是每天跟着那些士兵一起训练。
若是他还是寻常百姓,那早便被驱逐了。
可如今, 他身份不同,身为容钰的亲弟, 他终究还是得到了很多优待。容威不傻,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顺利的留在军营,无非是沾了他姐的光而已。
正因为明白,他心里的悲愤反而更浓了。
依靠姐姐的蒙荫, 容威并不觉得丢脸。
只是只要想到这是用姐姐的命换来的, 他的心底就像是被一股气堵住了,闷得让他难受, 让他恨不得立刻冲进戎国之中,打杀了那些该死的戎国人!
他鼓着一股气, 拼了命的训练。
此前,东方立对容家人并无什么好感。
虽然是迁怒, 可在他看来,确实是容家人拖累了容钰。所以,当容威进入军营,他虽然知道,却并没有给他多少优待。
他本以为那个黑瘦的小子坚持不了多久的。
说实话,若是只从外表来看, 那小子一点儿也不像是将军的亲弟。又瘦又小,看上去仿佛一只手就能把他推倒。
可偏偏,他却是有一股让人熟悉的韧劲。
被打倒了,他也不哭不闹,而是重新站起来。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彻底爬不起来为止。这股劲头,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再后来,东方立便把容威提到了自己的身边,如当初将军对他一般。
“从军并不是一件易事,上战场更不是儿戏。”他把容威拉到面前,沉着脸道。“哪怕你是将军的亲弟,也不会因此得到任何优待。不但如此,若是你上了战场,你的身份更是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将军是他们大周的英雄,却是戎国人心中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恶魔。作为她的弟弟,容威势必也会成为戎国人发泄心中怒火的活靶子。
战场上刀剑无眼,无人能一直护在他左右。
所以,只有容威自己足够强大,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反之,即便是上了战场,也不过是早一步踏入了死亡之路罢了。
“小子,你要明白。上了战场,你的生死便已经由不得你了。”
“我不怕!”
容威大声道,眼眶红得骇人,眸中充满了杀意,“我是她的弟弟,我绝不会让她因我蒙羞的!”
“好!”
东方立喝了一声,“小子,记住你说的话。若是你到时候吓得尿了裤子、当了逃兵,哪怕你是将军的弟弟,本将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不需要你留情!”容威咬牙,握紧了拳头。
东方立看着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些满意,他蒲扇大的巴掌一掌拍在了少年的肩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将的亲卫了!”
“容威,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别让将军失望。”
容威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明月高挂,缀满了耀眼的繁星,是这边城最美的夜色,也是容威心头最让他憧憬的东西。
“……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半晌,瘦小的少年忽然哑声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是将军,所以她更不能食言。”
“她应了我好的。”
东方立没有说话,只是一同抬起了头,面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悲凉。
生死有命,世事无常。
便是强大如将军,可也不过只是一具血肉之躯罢了。
可往往正是因为她的强大,很多时候,他们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一点——将军,也只是个会受伤会流血会死的凡人而已。
容威入了军营后,顾氏也曾来寻过闹过,甚至还以死相逼过,可都没有丝毫作用。在她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他的动作却比她更快,直接拿刀在自己的手上砍了一刀。
“您若是不想活了,那也无碍。娘,儿子陪您一起去便是。”
血流如注,这一句话更是直接吓退了顾氏。
那时,容威的眼睛亮得吓人。
顾氏便明白了,儿子说的话是真的。若是她死了,他真的会跟着她一起去。
最后,她只能哭着被容贵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