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这句,丰良成好像也打开了沟通关卡。他苦恼,又有些低迷,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怎么好。
新知青并不知道他的遭遇和情感变化,老知青到是知道了一些,但并没有开口。
丰良成叹了口气,苦涩道:“新同志,可能并不知道我们的困难。我们虽然住在大湾村,但其实我们还是大脚村的知青。大脚村的村民并不像大湾村这么友善,每天都会欺压我和吕同志。体力上的欺压也就算了,他们还言语侮辱。我们来了大脚村四年,就被侮辱了四年。有时他们工作不达标,还会逼着我们加工,要是我们在天黑前完成不了他们给的任务,就会把我们......把我们关在小黑屋里。”
“那是真的小黑屋。”似乎回想起不好的画面,丰良成抖了抖,“那屋在半山腰上,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一个个破洞。我们被关在那里,根本不敢睡,那里有大蟒蛇,还有毒蛇,要是我们不小心睡过去了,可能就醒不来了。”
“今天我们也差点被关,要不是我们脑子转的快,说今晚全体知青聚会,他们.......我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希望你们能谅解,吕同志并不是对顾同志又什么意见。他只是,只是羡慕顾同志而已。”
“羡慕?”顾锦只觉得天方夜谭,“就这么羡慕的?”
“......对,其实我也挺羡慕顾同志的。要是我们能像你这么厉害,我们也不至于被大脚村的村民看不起了.......”
“请恕我不能理解。”顾锦觉得狗屁不通,而且她隐隐觉得大脚村的两个知青不对,“羡慕对方,不应该是喜悦,和积极向上的情绪吗。可我并不能在吕同志身上感受到,我只感觉到他对我的不满。还有你们为什么要担忧,甚至害怕大脚村的村民看不起?”
“你们学历比他们高,平常工作也并没有偷懒,甚至比大部人都要勤快。他们为什么要看不起你,你们为什么又要怕被看不起。”
“你们,比他们都要好啊!”
“还有,这事跟吕同志突然发怒,没有直接的关系。”
丰良成愣了愣,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顾锦倒数第二句话上。要是认真看他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瞳孔睁大,仿佛被定格。
顾锦的话不断大在他脑海回旋——
‘你们比他们都要好啊。’
“都要好啊!”
眼泪在这一瞬终于忍不住,丰良成捂住双眼,嚎啕大哭。
顾锦:“........”
其他人:“........”
“不是,我应该没把他怎么样吧?”
“这,算不算碰瓷?”
其他人也都没反应过来,被顾锦一句‘碰瓷’给逗乐了。
“噗,你的小脑袋瓜子,都在想什么啊!”宋昕没忍住,点了点顾锦的脑门。
顾锦下意识的瞪大双眼,捂住脑门躲开。
宋昕没能打第二下,遗憾的撇了撇嘴。不过视线落回还在哭的丰良成身上时,眼里的温度就降了。
虽然她也很同情大脚村的两个知青,但同情归同情,却不能赞同将自己的负面情绪,甚至愤怒发泄在被人身上。这跟作恶者,有什么分别。
宋昕哼了声,打个眼色给刘夏他们几个男知青,让他们自己处理。
刘夏和计修文、董宏光对视了眼,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场本应欢乐的聚餐,就在几个男知青把丰良成带离后,终结了。
不过顾锦他们并没有亏待自己的肚子,该吃的吃,还吃得......蛮多的。
肉有一半都进了四人的肚子,还有后来烤的蔬菜、番薯等等的,也都没剩下。
宋昕几个老知青死死的盯着他们扁平的肚子,看了很久很久。
有些微胖,喝水都会胖的苗竹月,问:“你们,吃的东西都去哪里了?”
顾锦把最后一块烤番薯放进嘴里,正要拍干净手里的烟灰,动作徒然一滞。
她僵硬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宋昕窈窕的身姿,然后立马吸气,缩肚子,昂首挺胸,假装什么都没有。
“我们,其实吃得不多。”顾锦尝试挣扎。
老知青一副看她怎么辩解模样,让顾锦无从下手。最后撞了撞吃得最多的农文德,让他来说。
农文德只觉得莫名其妙,一边吃,一边说:“我们吃得哪里多了?你们都没看见我们每天忙成什么样子。不是指导那些学徒,消耗脑力,就是抬机器,组装机器,都要累死了。”
“这点东西算什么,我们在修理厂吃得比现在还多呢。”
其他人:“.......”
羡慕,修理厂的待遇这么好的?
同样吃很多的董宏光问,“修理厂,不会限制你们的伙食?”
“不会啊,给粮食,给票就好了。”农文德理所当然。
董宏光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出。
感慨:“修理厂真好啊!”
顾锦眨了眨眼,尤其是看到人高马大的董宏光羡慕得双眼冒光,嘴角露出可疑的光时,被逗笑了。
“要是有机会,那你想去维修厂吗?”
“当然啊。不为别的,就为了吃。”董宏光个高,力气大,但也消耗快。每次吃完没多久,就会饿。要不是家里时不时寄点东西过来,董宏光没先劳累死,就先饿死了。
回答完,又觉得不对。
就连董宏光这么脑子慢的都察觉出什么来,就更别说其他几个知青了。
他们目光灼灼的看着顾锦。
顾锦没打算隐瞒,不过还是先道:“这事过两天才会公布,希望你们过两天再议论啊。”
宋昕先站出来:“放心,要是他们乱说,我弄死他们。”
其他人,绷紧皮子。
顾锦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维修厂要对全清河县招工,两天后会公布。要是你们有意愿的话,可以去报名。”
“知青也可以?”宋昕问。
“可以。”
“真是太好了,书生,这样你以后再也不用装晕,躲活了。”董宏光憨憨的拍了下同样激动不已的计修文。
计修文本来挺开心的,但被他这么一打,身子一歪,差点造成身体伤害后,又听清楚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再次造成精神损害,他就想弄死他了。
计修文呵呵两声,衡量自己跟董宏光的实力差距后,默默的放下冲动的小手 。
顾锦看着他们的搞怪,笑得更乐了。今晚一而再,再而三叠加的不愉快,终于消散。
她想,人活着就应该像宋昕他们这样吧。
不会因为现有的苦难而低落不甘,敢于面对,并在艰苦中找思甜。遇到机会就抓紧,但不会纠结未来,勇往直前。
.......
这一边欢声笑语,而另一边,躲在门口罗秀丽二人却并不见美好。尤其是吕建设,他不明白,为什么顾锦要等他离开了,才把维修厂招工的事说出来。
她是看不起自己吗?
为什么谁都看不起自己?
明明他都这么努力了,明明他不停的努力,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压迫他,不给他好日子过?
罗秀丽看着里面的欢声笑语,眼露羡慕,但也只是羡慕而已。她的眼角余光落在了吕建设身上,她暗自感慨,要不是回城的诱惑更大,或许她也不会牺牲这个跟她同病相怜的傻子了。
“吕同志.......”
.........
顾锦第二天一早,就领着小伙伴往县城赶。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在两天之内把教程弄出来,然后把上课任务分配给三个小伙伴,之后她还要赶着出考试题。
除了招工的工作外,顾锦还要兼顾车间生产工作。现在的生产人员技术不行,顾锦要时刻盯着。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顾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瘦下来。
裴宿这两天没有来县城,最近天气转凉,大河村的村民因为大多都住在渔船上,很多人都感冒了。他们村没有赤脚医生,就把裴宿强行招过去。
裴宿再次见到顾锦,看到她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心疼又着急。他想关心顾锦,可又怕太亲密了,引起顾锦的反感。
于是他出了修理厂后,又再一次进入垃圾场。
跟上一次进来的抗拒不同,这一次裴宿做好了心里准备,还给两位老人带了麦乳精。
还是老奶奶出来,她一看到裴宿就立马过去拉着他的手,“宿宿,你来啦。”
裴宿冷着的脸柔和下来,“奶奶,我,我来看你了。”
“好好好,来看我好。”奶奶严萍甜笑得眼见都眯起来。她紧紧的拉着裴宿的手不放,刚要拉裴宿进屋,但想到老头还在屋里面,犹豫了。
裴宿好像没看到奶奶眼里的犹豫,道:“奶奶,我给买了麦乳精,还有肉。这些要放到哪里,我给你放进去。”
“放在......”说着,察觉出不对,严萍甜看了看裴宿。
自己家孙子,自己知道。
孙子的脾气比里面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俩因为以前的事,已经好多年不碰面了。平时都是严萍甜私下见裴宿的,裴宿也默认了这种联系。
可最近........
严萍甜想到了这两个月,她多次见到孙子来接送新知青,想到什么的她,看着孙子的眸光都不一样了。
严萍甜好笑又好气,但更多的是欢喜。
孙子已经二十三岁了,连个女同志都没有过,要是真的有了喜欢的女同志,那真是天大的欢喜啊。
严萍甜笑容满面的拉着裴宿,进去他们居住的小房间。
小房间很小,三十来方,被严萍甜精致的隔出了饭厅和卧室。严萍甜带着裴宿进去的手,刚好跟睡完午觉的老头儿裴睿达碰上。
裴睿达一看到裴宿,脸顿时冷了。
他哼了声,“带外人进来做什么?是嫌这里不够小,不够乱吗?”
严萍甜可不管他,拉着裴宿坐下后,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才冷下脸。
“你什么意思?是嫌弃我老了,动不了,不会收拾了,想赶我走了?”
气呼呼的裴睿达立马僵硬住,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总之老脸又青又白,精彩得很。
“怎么,被我说中了?”严萍甜添油加火,“好你个裴睿达啊,老娘跟了你几十年,伺候了你几十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别胡说!”裴睿达下意识的吼。
吼完,就知道自己完了。
果不其然,他僵着脖子,把视线转到老妻身上后,看到老妻的双眼都红了。
裴睿达跟严萍甜生活了几十年,最怕就是严萍甜哭,她一哭,他就没有办法。
他慌得手忙脚乱,连忙过去哄。
可他才动,立马又想起裴宿这个混蛋还在。他自以为无人察觉,偷看了裴宿一眼,却没想到跟裴宿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