黁翾——瓐孍
时间:2022-03-22 08:26:30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当我施展回魂术查看自己的生死簿时,只吓得六神无主,犹如遭了雷劈。
  子衿也看见了生死簿上载录的内容,惊骇大叫:“三百六十一日,兼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我依然只有不到一年的阳寿!
  为什么会这样!修为不是能续命吗?人家所以苦修多年不就是为了得修为得法力得道成仙然后长生不老吗?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顶用了?天道不攻,我不服!
  可我就算有一万个不服也无能为力,它上面载得明明白白,说是一年不到就一年不到,我无力左右,无力改变,只能承认接受了。只是心里欲哭无泪,一头撞死算了的想法都有了。
  不过,分明憋屈的是我,子衿却比我更激动,我只是在心里纳罕,他嘴巴里已咆哮出来了,边吼边跺着脚咬牙切齿:“岂有此理,太过分了!这小册子搁在哪里,我要去撕了它!”
  他当然撕不到,也正是因为碰不到摸不着,才更怒火中烧,一副胸膛要气炸了的模样,我生怕他自己给自己气死了,压下心头不爽,安抚他:“稍安勿躁,不必动怒,人各有命嘛。”
  我的话果然奏效,他睁大了眼睛瞪我一脸不能置信:“你……你是芳菲?我认识的芳菲可不会这么甘心认命的?”
  “你倒是模准了我的脾气。”我恨恨道:“当然不能就这样认命,所以就只好逆天而行。”
  想到这里,我又顾虑到倘若果真逆天而行,前途必定四面楚歌,什么千难万险都有可能撞上,忍不住想规劝他离我越远越好,可也晓得规劝不如不劝,反正他也不会听进耳去,于是干脆不劝了,直奔主题:“现在只剩一年不足的时间,无论如何是寻不到元丹了,那么首先便得利用回魂术找人换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再启程寻丹,反正找人换命也得东奔西跑,或者边找时间边寻丹,也是可行之道。”
  “可是阳寿这个东西,又不是残羹冷炙剩菜剩饭,随便上门去讨人家都会给,咱们要如何才能蓄足?即使人家能给,肯定也舍不得多给,至多给个一年半载,这星星点点的,又哪里够用?要凑足也不知要凑到何年何月了,而且光阴似箭,这样边找边凑,一样耗时,刚凑来的年半载保不准又挥霍掉了,哪里有时可蓄?”他这一番分析倒是条理分明,鞭辟入里,可这个时候越说得精辟越不是好事,越是忧心忡忡。
  他忧人之忧,半分还得由我来想,不过这个事儿说到底同凡人的金钱交易也别无二致,若是同一穷二白的老百姓交易,自然拿不到多少好处,所以不干则矣,要干就干一票大的。若与那些财大气粗的员外啊地主啊老爷啊……诸如此类的大户人家做买卖,这些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钱,所以有钱任性,挥金如土。
  换钱得找有钱人,咱们换命当然不能去找那些只能活个百八十年的凡夫俗子,而是要找那些命长的仙家神祇,这些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阳寿,譬如千百年前风光无限的我。
  而天上地下各路仙家神祇中,当属各方洞天福地的掌门领袖阳寿最多最悠久也最舍得了,是我们谈生意的最佳人选。
  可巧,天公作美,眼前便有这样一位雄霸一方的领袖,并且这位领袖眼下正闹孕育危机,家门中还出了内讧,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迹,确切而言,正是用我之迹,这简直是老天赏饭吃,为我量身定做了一桩生意。此时不谈,更待何时?
  我将心里这么大一番打算说了,决意去找亡冥女王好生谈一谈心,子衿却表示疑惑:“人家只求安胎顺产,你既非产娘,亦非稳婆,能帮得上什么忙?说不到还越帮越忙。再者,就算他们窝里斗狠,那也是人家门庭里的私事,自己关着门解决便了,何须你去多管闲事?保不准闲事没管成,反惹一身骚,引祸上身了可不得了。”
  他后头那两句说得郑重其事,我翻了个白眼以示不满:“谁说便帮不上忙?谁说安胎顺产非稳婆不可?大夫难道不行嘛?”
  他更不满,坚决反对,致力驳我:“你是大夫?”
  “正是!”我扬起下巴,自信满满道:“自今日起,我便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接生大夫了,这亡冥女王将是我接手的第一位主顾,亦是第一桩圆满顺产的案例。”
  他见我胸有成竹,先是半信半疑,但只片刻便深信不疑了,脸上登时浮现出一坨霞晕,颇有几分红彤彤粉嫩嫩羞怯怯的形容,充满探究一脸好奇的问我:“那你要如何替她接产?是不是要准备剪刀蜡烛热水什么的,这些用来干什么……?”
  我这下是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娘怎么生你,人家便怎么生孩子。”我觉得同他说实话还不如说废话。
  子衿一脸茫然:“我阿娘?我阿娘是先寻一处洞府,将蛋产下来,然后慢慢将我从蛋里孵出来的,孵了好几百年呢……你们神仙也要先生蛋再孵化嘛?”
  我:“……”
  “不是的,你想多了。”我皮笑肉不笑的拍拍他肩膀:“我给女王陛下开一剂安胎药也就成了,不需要我亲自动手给她接生,稳赚不赔……哦不对,神仙生孩子不需要稳婆接生,日后不要出去丢人现眼了。还有,这种事不是你该问的。”
  他扶了扶额,还是决定顺从我的意见,不问了,来问别的:“那你也不必开安胎药了,我同她丈夫帮她保驾护航这么久,这一胎还是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一尸两命,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万一安胎药一不小心开成了堕胎药……不仅赚不到一分一厘,还要累得将性命也赔了进去,咱们担待不起这个后果。”
  虽说这话委实不太中听,但他的忧心不无道理,我琢磨道:“可是这桩交易明显是桩一本万利的大生意,都送上门送到眼前了,不做委实可惜,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绝不能错过。亡冥女王修为高深无比,阳寿也长久无比,让她牺牲个千儿八百年,换母子平安,她天地同寿,几千年活头简直微不足道,定然欢天喜地的就献上来了。这一趟若能做成,我也用不着再东奔西跑,去一点一点的攒了。”
  我一顿,看他一眼,续道:“而且,我这样一半的原因也是为了你。须知你之前答允了白无尘,而今尚未兑现承诺,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何能失信于人?千万别说他也同你半斤八两,一样没兑现承诺,其实你同他差远了。若非亡冥女王将我掳来,咱们现在仍是天南地北,你怎能见得到我?所以这个事情,而且他们送来的还是活蹦乱跳有血有肉的我,若只召三魂七魄,你也未必能将我完完整整的造出来,所以说人家已兑现承诺,你也该言而有信才是。我这样做,也算是替你擦屁股,挽回名誉,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这样一说,他仔细一想,果然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点头:“好吧,一切以你唯命是从。那而今咱们是要一起去觐见女王,同她当面详谈?对了,你说要给她准备安胎药,药呢?配好了没?”
  “配好了。”我拍胸保证。
  他左看右看,却看无可看,一脸懵逼:“在哪里?”
  我再次拍了拍胸:“在我心里,你不要问那么多,届时自然就懂我的意思了,咱们现在去寻女王,把生意谈妥再说。”
  他面显犹豫之色,两只手还不安分的绞着,一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敢说的形容,不过,踌躇了半晌,他还是说了:“且不忙去找他,其实我认识一人,阳寿什么的应该也挺足,若是你先去同他谈生意,担保一定稳赚不赔,而且不必等价交换,不需任何本钱便可赢得万利,也不必冒险,必能成功。”
  我见他脸上那又是坦然赴死又是豁出去了的“高深莫测”的表情,我立即就明白了,斥他:“你闭嘴,我不去找他!”
  “为何?”他急了,眉目瞬间蹙起:“我在无间地狱里不知修了多少年,阳寿应当不缺的,你要多少便取多少去,以我命续你命,有何不妥?”
  他明显已心急火燎了,可我比他更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儿有送上门的生意不谈,何必要舍你的?”
  “因为我这里方便啊,你想要多少拿多少,随时随地都能取,不必再大费周章的找人家谈,万一没谈妥,岂非白白消磨时光,费力不讨好?你何必舍近求远?”
  “正是因为你这里方便,所以才先留着。”我无可辩驳,只好以进为退:“假若同亡冥女王没谈妥,回头再取你的,也来得及,人家惜命尚且不及,哪有你这样嫌命长的急着把命送出去?”
  他脑子一转,察觉是这么个道理,终于妥协了,笑了笑:“也是,那……”
  他还没那出个所以然来,忽然轰隆隆一阵雷鸣般的巨响,跟着天旋地转,震得人站立不稳摇摆不定。子衿啊哟一声,忙将我拉入怀中:“不好,有人在动惊蛰!”
  我一愕,想起先前蹲墙根时听那大长老说起过,这是一道由亡冥女王亲手布下的结界。
  可女王的结界被人动了,关我们什么事?又有什么好不好?
  我才起了这个念头,外头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结界中的蛇妖,还不速速显形!”
  这声音高亢洪亮,分明是传自远处,然徐徐飘了过来,回音却连绵不绝,一波一波的炸在耳边,仿佛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
  子衿哟了一声:“喊我的。”顿了顿,哼道:“之前拍你巴掌的那个二长老!咱们一直忙着正经事,忘了这茬,要不要我去给你报仇,把这一巴掌拍回来?”
  “去吧。”我鼎力支持:“将他揍个满地找牙,然后让他带我们去见女王。”
  “真……真的去呀?我……我只是说说而已……”他脸色顿时苦了,瘪着嘴道:“反正你也没事,就不必再去惹是生非了罢。”
  还是同以前一样,干架便怂,这一点倒是千万年如一日的毫无变化,我并不恼怒,拿腔拿调的调侃他:“可是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还要当缩头乌龟?这么脓包,真没出息,不是男人。”
  可他修养甚佳,居然不受激将法,只道:“倒并非我有意闭门不出,而是……他们那几个长老同女王不服,一心叛逆,可这明显是桩见不得光尚在酝酿的阴谋,却给咱们俩听去了。几个长老大约深怕我们俩去女王面前告密,于是就想先发制人,利用勾结妖魔的筹码逼迫女王退位让贤,现今外头多半是人满为患,所有太夤族人都齐聚了,咱们现在若是出去,等于变相出卖女王了,届时人人都亲眼所见,女王百口莫辩,影响咱们做生意……”
  他这一番举一反三的长篇大论分析出来,居然一切合情合理,似乎真是这么回事,我不禁忧上心头:“那现今可如何是好?这惊蛰结界……咦?什么惊蛰结界?”我想起偷窥时那几个老家伙也提到了这个这两个字眼,我却不明其意。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萧墙之祸
  子衿七嘴八舌的解释,原来所谓惊蛰便是亡冥女王在他这栋大楼周遭布置的一道防护措施。因子衿身无元丹,妖气不能收发自如,时不时又不受控制的泄露出去而不自知,可他要为她渡妖力安胎保命,却又得盘桓在此,委实有点麻烦,亡冥女王便特意为他腾了处僻静的府邸,供他长居,并设下这个叫做“惊蛰”的结界,起到与世隔绝之用,防他妖气无意外泄,给人察觉。
  这惊蛰结界很是神奇,界内人随进随出,无所限制,界外人却闯不过去。这是他们太夤一族较为高级的术法,非领袖不得进修,所有全族只她一人会使,旁人一看是惊蛰,便知是女王亲手所布,自然也不会瞎起疑心,行僭越之举。
  但这个结界有个不可避免的弊端,每逢午夜子时便会松弛一段时辰,期间形同虚设,昨晚子衿同白无尘秉烛夜谈,有些激动,恰好便在这个时辰泄露妖气,给我和那大长老察觉了,也是机缘巧合。
  “不必忧心,这道结界除了女王无人能解,只要她抵死不认,谁还能打进来一探究竟?”子衿倒是火烧到眉毛了仍一脸镇定。
  我却有些焦虑:“可这结界也只能撑到子时,时辰一到咱们依然无所遁形,现下还剩几个时辰,得趁着这点空闲,在这几个时辰之内想个万全之策……啊,有了!”
  我灵光一闪,万全之策已钻入脑海,子衿急切又好奇:“说说看,是什么精囊妙计?”
  “以理不能服众,那就以力服人。只消有实力,后发也能先制!”我得意洋洋,子衿却没听懂,我只好尽心竭力的给他解释:“天上地下,强者为尊。而今我三魂七魄集齐了,元丹复原了一半,修为也找回来一半,凭我这半身修为,何惧外头那一干跳梁小丑?哼,他们若是识相,倒也罢了,倘若胆敢耽误我谈生意,那就让他尝尝女魔头的厉害。神挡杀神,佛阻灭佛,而且……”
  “而且还有我在旁边助阵,今日你一定能威震群雄!”他喜笑颜开的将我的话接了过去。虽然我想说的是“而且亡冥女王肯定也乐意见我替她处理叛徒”,他却接得牛头不对马嘴,但好歹是队友,为免生出不利的罅隙,我没有纠正他,违心道:“正是。”
  他一声欢呼:“盼了这么多年,咱们两个总算又能并肩作战了,嘿嘿嘿嘿……”
  我没让他嘿完,便道:“不必麻烦,这些人难得到我?今日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你老实蹲在旁边看热闹就好了。”
  他:“……”
  他这次猜得确是一语破的,我俩方才走出结界,就见外面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成千上万的太夤族人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队伍,这阵势,颇有种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意思。像铺了一地琉璃瓦似的一望无垠,也不知究竟排了多长。
  不过虽然他们人多势众,可我却并不放在心上。那些人大多都是一堆虾兵蟹将无名小卒,完全同子衿一样,只有看热闹的份,没有话语权,而且队伍排那么长,排在后面的说不定连热闹都看不到,更别提参与发言了,我主动无视这些摆设。
  能入我眼的只有队伍最前方的几个人,也就是亡冥女王以及她手底下那几个不忠不义的长老,以及……她那有名无份的丈夫白无尘。
  整个队伍其实已经出现分裂了,由一支分成了两派,一方自然便是各位长老以及由他们统率的诸弟子,另一方则是亡冥女王及其心腹,还有白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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