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你下跪可不行,你叔叔也得跪!”
秦明熙站了出来,小小的人叉着腰,颇有点村里泼妇骂架的气势了,“杨大花不要脸,敲竹杠,我们找大队长来主持公道。”
被个小娃娃骂了,杨大花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嘿!没教养的东西,谁教你骂人的?!”
戚美珍冷冷道:“你的教养很好,好到无缘无故跑别人家打砸抢。”
牛槐花:“别跟她废话了,熙熙说得对,咱们找大队长来主持公道!”
秦家人已经有机灵的跑去找陈永坤了。
可还没走了几步,陈永坤居然先来了。
杨大花恶人先告状,“大队长啊,我家扁头被这个‘黑帮子弟’给打了,你可要为我家做主啊!”
“去去去,”陈永坤一把推开杨大花,“我这有正事忙呢!”
大家这才注意到,跟陈永坤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
一个中山装的,有人认识,这是公社革委会的花主任。
另两个穿着白色军装,一个青年,一个老人,都没有军衔。
老人大踏步走向谢清规,打量他一番,然后颤声道:“小谢?”
谢清规也楞了一下,“刘政委,您怎么来了?”
第48章 离别
政委是个什么干部,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搞不清楚。
但这不重要。
知道是干部就行了。
还是部队的干部。
除了杨家人之外,其余人都十分敬畏又好奇地看着来人。
不过陈永坤接着就把人都赶走了,然后自己也离得远远的,留谢清规跟那位刘政委说话。
刘政委看见刚被打砸过的屋子,皱眉问道:“青山大队的形势还这么极端?”
谢清规忙解释道:“不是,这是因为别的原因。”
将谢寅打人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刘政委听了看着谢寅笑道:“你小子倒挺像你爸爸,看着斯文和善,实则是最受不得委屈的一个。”
谢寅抿了抿嘴角。
他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没有即将解脱的愉悦,反而还在想着刚刚的事。
如果刘爷爷没有来,他真的会给杨大花跪下吗?
陈峥和廖宗明已经将屋子稍微收拾了一下,起码能有个凳子坐。
收拾好后,他们也自动站到了陈永坤的位置。
刘政委难掩激动地对谢清规道:“三年前被搁置的项目重新上马了,我来接你回去。”
谢清规愣住了,“重新上马?”
“没错,”刘政委凑到谢清规耳边悄声道:“是二号首长亲批的。”
谢清规有些恍惚,“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是啊,”刘政委也十分感慨,“还以为......算了,不说那些了。你收拾收拾吧,一会就跟我走。”
谢寅愕然,“一会就走?这么快?”
刘政委看了看他们的房子,“不走,你们连个住的地都没有啊。”
又蹲下身对谢寅道:“局势还是没有缓和,你叔叔是科研人员,被上面特批参与项目的研究,但老首长和谢部长还是处于......所以接下来,你还是得跟叔叔待在项目基地。”
在项目基地,再如何总不会遭受异样的眼光。
谢寅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第一时间却浮现的是秦明熙的脸。
那以后,是不是都见不到她了?
大人们并没注意谢寅的心事重重。
谢清规又跟刘政委说了几句话,就向陈峥和廖宗明走了过去。
花主任立马大踏步到刘政委的面前,“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您放心,陈大队长会让杨家人赔不是并把房子修好的。”
刘政委摆摆手,“不必了。人,我今天就带走。”
这个地方,只是谢家叔侄人生中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这个地方的人,也只是匆匆过客,无论好坏,都不必在意。
因为以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花主任和陈永坤相视一眼,倒也并不忐忑。
因为跟其他地方比起来,青山大队的几个算好过的了,除了今天杨家的这档子事,没有被人刻意折腾过,谢清规甚至还当上了小学老师。
无论怎样,至少是不会记恨他们的。
另一边,谢清规对陈峥说:“一会我们一起走。”
陈峥:“......我们?”
谢清规:“你被我连累,我理应带你一块走。我跟刘老说了,他已经同意。不过,此去应该是到一个海岛上,条件可能还不如在青山大队。”
陈峥:“只要能用到所学,条件再艰苦也无所谓。”
谢清规又对廖宗明道:“对不住,没办法带您一起。”
廖宗明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廖宗明笑得豁达,“我知道,不用对不住。”
这么一会功夫,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陈峥觉得像在做梦。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他们,应该能抬起头做人了吧?
本以为没有多少行李可收拾的,没想到却收拾出了一大堆。
刘政委忍不住道:“一般的生活用品就不要了吧,再置新的就行。”
谢清规摇头,“不能浪费。”
刘政委:“......”看来吃几年苦还是有好处,公子哥也知道节俭了。
谢寅喃喃道:“不能明天、后天.......不,大后天再走吗?”
听到了侄子的碎碎念,谢清规道:“今天、明天、大后天,有什么区别?迟早要走的。”
谢寅:“......是啊,迟早要走。”
谢清规疑惑道:“你还不抓紧时间去跟那些孩子道个别?”
谢寅听了,迟疑地问道:“二叔,你说我怎么跟熙熙说?她会不会哭?哭了我该怎么哄啊?如果我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看她,是不是在骗她?”
“呃......”谢清规语塞了,他也不知道。
刘政委问:“熙熙是谁?”
谢寅:“是我的好朋友。”
刘政委想了想,从身边警卫员的兜里掏出一把糖,递给了谢寅,“小孩子很好哄的,用这个。”
警卫员:“......”领导咋知道他兜里有糖的???
谢寅却没接受。
他知道,熙熙不是用糖能哄好的小孩。
谢清规和陈峥也跟着一块去了秦家。
——秦家人对他们不错,理应告个别,再说声谢。
秦志国刚回家了一会,已经听说了这事,所以对谢清规和陈峥的到来也不意外。
当然,秦明熙更不意外。
书里写过谢清规会早早就离开青山大队,虽然这一天来得比较突然,但她很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起来倒也很快。
“谢寅哥哥,一路顺风,要保重。”
秦明熙看起来很伤感很不舍,但她没有哭。
照理说该松口气的,但谢寅反而有些不得劲。
来时路上打的那些哄人的腹稿全都用不上了。
“熙熙,等我安顿下来会给你写信的,你要回信好吗?有不会的字就写拼音。”
呃......我用不着写拼音!但现在不是炫耀的时候,秦明熙没说话,只听话地点了点头。
谢寅用戴着秦明熙织的简陋手套的手,摸了摸秦明熙的头,迫着自己将复杂的情绪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
刘政委来时乘坐的吉普车就停在队部,那里还有一名县领导和一名武装部的人在等着。
坐上车,他们得先去县里,再坐火车。
然后,就永久地离开这个地方了。
谢寅看着窗户外熟悉的风景,人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清规淡然地安慰着侄子,“离别,是人生必然的课题,你要学会自己调节。”
谢寅转回头,没说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耿耿于怀什么。
他都偷偷抹过眼泪。
熙熙却没哭。
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回他的信。
会不会......三两天就把他忘了。
第49章 小学办不下去了
三两天忘了倒不至于。
谢寅的离开,秦明熙光难受都整整一个礼拜了。
但一个礼拜后,她的生活就恢复成往常的样子。
谢寅对她来说是个很要好的玩伴,跟李家姐妹、秦大宝他们一样,即便以后再也不联系了,也一辈子都不会忘。
想起来,甚至还会浮现一些相处过的美好画面,然后会心一笑,最后猜一猜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已经结婚生子?过得好吗?
毕竟,这已经是秦明熙过的第二个童年了,她有经验。
现在重点是,谢清规走了,小学没有了老师,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全部暂时停课。
好在这学期也快结束了,课程内容都学完了。
其实,一个七八百人的大队也不全都是文盲。
但也不知怎的,大队只要是念过初中的人,就都跑到公社或县里去了,那些小学毕业的人呢,也都自称学的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没法教书。
后来有人提到,既然先前可以让谢清规当老师,那牲口棚那边还有个廖宗明呢,他没走啊。
但陈永坤却严肃地摇了摇头。
廖宗明的情况比谢清规严重得多,可不敢让他当老师。
就这么,大队小学提前放了寒假。
下学期还能不能正常开学也不一定。
这样一来,秦家往公社搬的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抽空,秦志国带妻子女儿去看了房子。
房子位于公社的西南位置,旁边就是公社小学,小学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街,便又是中学。
大约十多年前修的小砖房,一共三间,屋里铺的是水泥地。
外面的院子是泥地,不过用砖垒了个两米多高的围墙。
比乡下的院子更具私密性。
出了院门,是一条路面凹凸不平的街,包括小学的建筑在内,街两旁的房子大多跟秦志国看的这家差不多,有一家面食店,一家杂货铺,一家裁缝铺,一家打铁铺,还有一个澡堂子。
房子普普通通,周围的环境也是普普通通,但秦家还是决定买下来。
原因无他,实在是房源太少,他们没有多的选择。
这个房子房主开价220,讲价讲到了180。
双方签了个协议。
那协议就是一张纸,没什么法律效应,但其实这时候的人也不懂什么法不法律的,有中间人介绍,有担保人,大概率是不会出现扯皮的事的。
很快,交易就完成了。
当然,对外并不会宣称这个房子经过了交易,只说秦志国家是房主的远房亲戚,房子是借给秦家住的。
房子还需要整理一下,再买些家具,才能入住。
但秦家要搬去公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果然如秦志国预料的那样,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一家子都要去公社住了,那你家没人挣工分了吧?还回来分口粮吗?”
先前戚美珍也没挣工分,但她干裁缝的活,虽说会给点东西当报酬,但给多少全凭自己。
要是脸皮厚点,做一件衣服给一个鸡蛋,戚美珍也不会生气。
最重要的是,戚美珍的手艺好,同一种布料同一个款式,她做出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看起来就是好看许多!比那些老裁缝都强!
队上人得了好处,也就不在乎秦志国家有没有人干活了。
这下搬去公社了,还能找她做衣裳吗?
对于这种质疑,戚美珍一律答道:“我们搬去公社住,都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大娘婶子以后有什么想做的照样可以来找我,公社也不远么,赶集顺道的事。”
听了这话,大家才算重新挂上笑脸。
“还是美珍厚道,比你大嫂强!哎哟哟你大嫂那人啊真是懒得生蛆,从前没生儿子的时候还好,每天还下下地,生了儿子后也不知是有底气了还是怎么的,啥活都不干了。”
“就是,你婆婆家本来就刘丽和招弟儿挣工分,现在招弟儿去了厂里,刘丽天天在家躺着,一个挣工分的都没了,大队长也不知道管管!”
“要是大家都学她家,庄稼活谁干?哪还有粮食分?都等着喝西北风好了!”
大家的话倒也没错。
他们分口粮有四分都是人头粮,就是不管你多大年纪挣不挣工分,都能分到一点粮食,这本是为了照顾没有能力挣工分或是挣不到高工分的人,不让人饿死,却因此滋生了不少偷奸耍滑的懒虫。
不过,如果只等着分人头粮,那也仅仅是能吊着命而已。
今年分了秋粮后,张桂莲就发现自家分的粮食大幅缩水了。
秦志章也并不是完全不挣工分,但他挣的那点养活自己都够呛,刘丽也是一样。先前家里的粮食够吃,全是靠了二房的高工分补贴着。
二房这才分出去一年多,她就连饭都吃不上了?张桂莲快郁闷死了。
并且她发现,她在这个家的话越来越不顶用了。
刘丽不听她的话,就连孙女,她都管不了。
盼弟那死丫头,跟她妈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顶嘴,并且口才比她妈还好!引弟呢,闷不吭声的倒是话不多,可也没从前好使唤了。
最可恨的是招弟!婚事泡汤,害她被老三埋怨,都几个月没回来看她了。
这一大家子,竟是找不出一个跟她贴心的人!
其实,刘丽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甚至比张桂莲还暴躁。
因为她发现秦招弟在骗她!
这都工作几个月了,她一分钱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