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姝这话说得放肆非常,妃嫔们有些怕叫裴景行知晓,有些犹豫是否该提醒她谨言慎行。可她扫了一眼便看出众人心中所想,平静地说:“他都知道。”
妃嫔们微微一愣,想起从前裴景行对兰姝的宠爱,纷纷猜测起来。只有稍微知晓二人闹得如何僵的魏巧意小声叹气,却并未多言。
这夜的离别宴,除却刚开始的忐忑,妃嫔们都玩得颇为开心。
只兰姝瞧着总有些心绪不宁,让魏巧意和柳絮、柳芽都有些担忧。
回到瑶华宫,兰姝却又像个没事人一般,拉着裴少华苦口婆心说了许多话,说得裴少华烦了,哼哼地跑回自己屋里,想跟自家娘亲冷战两日。
兰姝坐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站起身回自己屋里。
“娘娘是舍不得大皇子的吧……”柳芽瞧着,忍不住对柳絮说。
“好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又是亲手把大皇子带大的。这会儿要走,换谁都是不舍的。”柳絮直叹气。
“若大皇子大一些许是还好,可还这般小……娘娘总归是放心不下。”柳芽也是叹气。
二人说话声并不大,但周遭实在是安静过了头,这些谈话声还是传入了兰姝耳中。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闭了闭眼,掀开锦被躺了下去。
一夜无梦。
隔日一早,魏巧意特意来了一趟瑶华宫,目的……自然是与兰姝道别的。
“此番出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虽家中同在京城,可你我两家……唉,思来想去,还是该来道别才是。”魏巧意牵着兰姝的手,不知为何,明明待兰姝也出宫去,他们便能相见,却忍不住还是掉了眼泪,仿佛他们往后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一般。
“我思来想去,也该送送你。只是不知你何时要走,又怕多问了像是催你走一般,这才一直犹豫。”兰姝轻笑,挽着她的手,二人一块儿往外走。
这时,裴少华刚好过来,见魏巧意要走,小跑着到了兰姝身旁去。他轻轻抓着她的衣袖,问:“娘亲,魏妃娘娘要去哪里呀?”
兰姝垂眸看他,仍旧是蹲下去与他平视,少见地柔声道:“魏妃娘娘,她要回家去了。”
魏巧意似有所感,看了兰姝小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说。
裴少华年纪小,哪里知道那么多,只是看着眼前有些不同的娘亲,若有所思后问:“可皇宫不是魏妃娘娘的家吗?”
兰姝摇摇头,“魏妃娘娘有自己的家,娘亲也有自己的家。少华,你出生的地方,或是……你依赖的,你心之所向,才是自己的家。”
裴少华这个年纪,又如何听得懂这个。
兰姝说这些,不过是瞧他已记事,说给长大后的他听罢了。
至于如今听不听得懂,那不重要。
至于会不会难过,能不能从中走出来……那便交给裴景行与时间了。
第二个走的,是越琼香。
她听说魏巧意特意来与兰姝告别,也在离开那日来了瑶华宫,拉着兰姝说了好一会话,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兰姝既是送了魏巧意,自然不可能不送越琼香。
她将人送到了宫门口,看着越琼香坐在马车上频频掀开帘子回头看她。
“停车!”
突然,越琼香声音尖利地叫停了马车,提着裙摆从马车上急匆匆跑下来,仿若赶着去哪儿一般,直直朝兰姝扑了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昭妃娘娘……不,兰姝,兰姝姐姐,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只有你还留在这座皇宫中。”越琼香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她在梦中究竟看到了什么,竟是这般大的反应。
“不会,不怕,本宫会走出去的。”兰姝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声音都放轻了一些,安抚地说着这些话。
“兰姝姐姐,我瞧得出来,你是我们之中最想离开的,却也是我们之中……最可能留下来的。”越琼香松开兰姝,却还是按着她的肩膀不放,也不知越琼香究竟做了个什么梦,竟是说到了这个上边。
连兰姝都不觉得自己会留下来,为何越琼香就是觉得她会留下来呢?
她没有拂开越琼香的手,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勾唇轻笑,问:“为何会这般想?”
越琼香沉默良久,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直觉。且梦中的兰姝姐姐似乎并非被逼留下的。”
兰姝摇摇头,并未多说自己与裴景行那荒唐的上辈子,只是说:“本宫与他终究是要分开的,至于往后会不会回来……那是往后的事。至少,如今的本宫并不想留在这皇宫之中。”
越琼香若有所思,拉着兰姝的手没说话,许久之后才说:“可皇上待您……似乎已有真心,真心相待,您真的不会受其感化而留下来吗?”
兰姝没想到越琼香看起来咋咋呼呼,却观察得这般的仔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朱唇一碰:“既是已有真心,那便是从前未有真心,未有真心的感情……那从前的浓情蜜意便都是哄骗本宫的。琼香,你觉得本宫该与他一刀两断吗?”
越琼香微微瞪大眼,仿佛头一次见到兰姝这副模样,从她嘴里听到这般说法。
从前越琼香想着裴景行是皇帝,从未设想过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如今从她嘴里听到这些,一时间又是惊讶又是觉得好奇。
见越琼香仿佛被吓到了一般,兰姝轻笑着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却见越琼香眼带好奇地对她说:“兰姝姐姐,你……你这番话,竟是叫我也……也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总觉得从前迷茫的,不知所措的,都有了些方向。”
兰姝挑眉,竟不知自己随口一说,便能叫越琼香这待在宫中许久都不知自己要什么的人,想通什么东西。
“好了,既是如此,便快些家去……去寻你想通的那些。”兰姝没有多言,也没叫越琼香说明白,只是挽着她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看着她上了马车。
“兰姝姐姐,你……你也快些飞出去,雀儿不能留在这里。”越琼香死死抓着兰姝的手,眼中情绪让她不禁怀疑,那个没说明白的梦,是不是提到了什么关于她的事情。
第五十二章
越琼香离开之后, 兰姝在远处站了许久,等到柳絮和柳芽都有些担忧,刚抬脚准备上前询问时, 却见她转身淡淡落下一句。
“回吧。”
午膳时候, 福康宫内。
裴景行御笔一顿,眼眸微眯, 却连脑袋都没抬一下。
他声音冷冽,如玻璃珠子砸在玉盘上, 薄唇微微一碰,说:“她真这么说?”
朱荣拢着袖子,低垂眼睫揣摩着裴景行的心思,应了一声:“是,二位娘娘确是说了这些话。”
话毕, 他微微抬眸才裴景行看去。见对方神色不变, 眸中却明显恍惚, 微微张嘴想劝些什么,却见对方瞬息间敛了神色, 好似与寻常没什么区别,可那御笔批奏折的速度, 却是比方才还要快上许多。
这夜, 瑶华宫内。
兰姝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 凤眸空洞望着前方, 似是在想今日之事。
“娘娘, 外边天凉,你还是快些进去吧。”柳芽见兰姝只穿着袄子, 连忙取来斗篷给她披上, 话语间也带上浓浓担忧。
“本宫再坐一会儿。”兰姝摇摇头, 抬头看向那黑沉沉的夜,忽然伸出手去,呢喃了一句,“下雪了……”
柳芽也跟着看去,发现天上正洋洋洒洒飘起白色小点,连忙转身往屋里跑,“娘娘,奴婢进去给您拿伞。”
没等柳芽进门去,便与刚好拿了伞出来的柳絮撞上。
柳絮瞧她一眼,塞了一把伞给她,自己撑了一把朝兰姝走去。
雪尚未落到兰姝身上,头顶便撑起了一把伞。
柳絮站在兰姝身旁,看着她那艳丽侧颜,欲言又止许久,才问:“娘娘是忧心越常……越姑娘今日所说梦境吗?”
兰姝闻言,微微侧头去看柳絮,柳眉微挑,问:“为何这般问?”
柳絮瞧着兰姝的模样,愈发觉得对方心事重重,答道:“您打送走越姑娘,便这般心绪不宁,不是因为越姑娘又是因为什么?”
柳芽听了这话,连忙扯一扯柳絮的衣角,唤了一声:“柳絮……”
兰姝摆摆手,从复又进屋的柳芽手里接过手炉,唇角微勾,“她说得没错,也不完全对。本宫是在想琼香所说之事,只不过……并非是在意那个梦境。”
柳絮和柳芽皆是微微一愣,有些好奇地看着兰姝,却发现她并未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
带着不解,二人撑着伞在一旁陪自家主子坐了许久。
直到兰姝睫毛微颤,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对身旁的柳絮说:“今夜少华是留在福宁宫?”
晚膳时候裴少华破天荒的想见裴景行了,兰姝不愿多见裴景行,以免生出事端,便叫了个常照顾他的宫女并几个太监领着他过去,并未亲自带他去福宁宫。
可如今夜都渐渐深了,裴少华却并未回来。
裴景行也没遣人来说裴少华留宿,兰姝直觉有些不对。
她眼中闪过一抹凌冽,声音都冷了几分,“去,到福宁宫问问。”
柳絮和柳芽二人直觉出什么事了,连忙叫一机灵的小太监到福宁宫去问问,柳絮则领着太监先出去寻。
而兰姝却坐不住,接过柳芽手中的灯,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作势要亲到外边去寻。
“娘娘,外边天寒地冻的,还是让奴婢们去寻吧。”柳芽连忙劝说,生怕兰姝出去跑一趟那个把自己给跑病了。
“不,都去找,分头找。”兰姝摇摇头,她心里直觉裴少华去了……去了福寿宫,所以她必须亲去一趟,而不是让宫人们无头苍蝇一般在宫道上跑。
但兰姝又不很确定,便想着亲去福寿宫瞧一瞧,若没有便只当是她这个与太后不对付的妃嫔最后找一找福寿宫的麻烦,若是有……自然是将裴少华好好儿带回来。
兰姝脑中满是那日裴少华问起太后时的模样,小孩儿心中好奇,人家不叫他去,难免偷偷就跑去了。
这也是兰姝叫宫人们多看紧裴少华的原因,只是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怎的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事。
思来想去,兰姝心中只觉不能再拖,叫柳芽也带人去寻,自己则是带了几个健壮些的太监便往福寿宫去。
柳芽有些担忧,看了看兰姝去的方向,提起裙摆小跑着往福宁宫去。
福宁宫内。
裴景行自听了朱荣的话之后,便心中如乱麻,实在批不下去奏折,遂决定今夜早一些睡下。
没想刚换了寝衣躺下,便听见外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朱荣带着一眼熟的小太监进来,神色慌张说:“皇上,大事不好了!大皇子不见了!”
裴景行瞳孔微微放大,不过眨眼间便扯了外衣披上往外走,嘴里边问着:“昭妃呢?”
小太监听裴景行问起自家娘娘,跟着对方往外走之际刚想回一句在瑶华宫,便又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
柳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裴景行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喘着气急急忙忙说:“皇……皇上,大……大事不好!我们……我们娘娘往……往福寿宫去了!”
裴景行微微一愣,心底当即猜到原因,朝暗处打了个手势,叫暗卫先一步过去。
朱荣也明白裴景行打算做什么,给太监们使了个眼色,吩咐道:“你们几个,先去宫找。余下的人,都麻利点跟上来。”
话音刚落,裴景行已经走出去老远,朱荣等人连忙跟上。
小太监本也想跟着,但瞧着柳芽还站不起来,忙上前去扶她。
柳芽心中挂念着裴少华和兰姝,急得不行,攀着小太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两步怕拖了小太监后腿,拍一下他的肩膀,“去,你先去!不用管我,我慢慢挪过去便是!”
小太监也不敢不听,连连应下后便小跑着朝福寿宫去。
皇宫之内,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尚未离开皇宫的齐云弗推开窗,看了看外边景色,对身旁宫女呢喃了一句。
“如此吵闹,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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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姝站在福寿宫前,看着那紧闭的福寿门,心底隐隐有些怀疑。
裴少华真的来这里了吗?
但便是有一丝可能性,兰姝都不可能放过。
她走上前,看着拦住自己的禁军,冷冷开口:“让开。”
禁军有些犹豫,但仍旧拦着兰姝,“昭妃娘娘,不是我等不让您进去,是皇上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福寿宫。”
兰姝冷笑,拂开他们拦在自己面前的手,径直走上前推开福寿宫的门,回头看着他们,“皇上可说了,这个任何人包括本宫?”
禁军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景行没说过究竟包不包括,他们也不好回答。
毕竟裴景行对兰姝的宠爱,可是有目共睹,后来甚至……甚至有些超过了一般帝王对妃嫔的宠爱,一切似乎有些越界,叫他们更加难以分辨。
而就是他们犹豫这点时间,兰姝已经走到了福寿宫前,伸手推开了门。
“娘亲!”
裴少华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兰姝往屋内看去,从那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内看到了披头散发的太后。
太后坐在裴少华身后,一点一点抚摸着裴少华的背,看向兰姝时眸中盈满了狠毒。
兰姝瞳孔微缩,脚步也快了些许,径直朝太后走去。
而太后则是冷笑着看她,并不说话。
可就是不说话,才像是酝酿着更大的危险。
“娘亲,皇祖母明明就没有生病,你们为什么说她病了呀?”裴少华见兰姝走过来,好奇地问了起来。
兰姝没有回答,只是扫了太后一眼,加快脚步朝裴少华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