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忽然变得彻亮。
周韵斐好像进入了梦境,但又是那么真实。
这天上午,她刚拿到星云音乐学院的本科录取通知书,立马就被母亲拽进私人飞机,来到江州。
那是她第一次来海洋公园。
也是海洋公园第一天开放,只为她一人。
当她站在海底隧道,看见斑斓的鱼儿在头顶游过,身后一个浑厚亲切的声音对她说:“刚拿到通知书,就不好好练琴?跑到这里疯玩儿?”
外公程进坐着轮椅被人推来,摆着满脸严厉。
周韵斐恃宠而骄,撅着嘴跑到外公身后,推着他前行,“反正是我妈带我来的,您怎么不批评自己闺女,倒教训起我来了!”
外公“哼”了一声,低声说:“回头一起教训咯!”
自从外婆去世后,外公的身体大不如前,双腿已无法行走,但仍耳聪目明。
他拍着周韵斐的手问:“喜欢这个公园吗?”
她隔着玻璃,摸着魔鬼鱼的肚皮兴奋说:“当然喜欢,好梦幻!”
程进没说什么,只是慈祥地笑了好久。
她指了指悠闲游过的海鱼道:“好想像它们一样,整天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真幸福!”
“不要像它们。”程进摇头否认,“不要像这里的它们……”
他抬眸环过半弧状的透明隧道,语中意味深长:“要像海里的鱼,虽然凶险丛生,但本性还在,能够拥有真正的自由。”
……
光影漫回。
浓密的睫毛闪动,周韵斐双眼微掀,身上的条纹病号服提醒自己正躺在医院。
她偏头望去,Hedy盖着条毯子,仰躺在沙发上打瞌睡,又像是因为时刻惦记她的状况,突然想起往病床的方向瞄了一眼,发现她醒来,立刻起身。
“他还好吗?”
她只想问这一个问题。
Hedy说:“袁总处理完伤口,被警方叫走了。”
周韵斐眼里涌动着化不开的担忧。
“放心吧啊。”Hedy凑到面前,检查她脸上被打的淤青,“周其铭涉嫌绑架、蓄意纵火、持刀行凶,这么大的罪行处理起来也得费番功夫。”
她朝周韵斐眨眨眼,“袁总回来以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来看你,你就乖乖养着,身体没问题了,他就接你回家。”
周韵斐心尖垂落,点点头,重新躺好。
“咚咚咚——”
有人敲门。
Hedy挥手应允后,律师和天韵集团的几位高层走进,向她鞠躬道:“周秉仁董事长昨晚在江大附属医院去世,请您节哀。”
她呆坐在床上,心就像突然被挖走一般。
失去双亲,所有的爱与恨全都融为一种孤痛,啃噬全身。
她顺着床头一点点滑落,在泪水喷出的一刻,将头埋进被子。
病房里,只剩下闷声的哀嚎。
别再问悔恨早晚。
也无所谓原谅与否。
呼吸停止的一瞬,他是否也看见了火海,用生命宣告这场纠葛的落幕……
*
周韵斐送父亲回了淮城故园,又整理了周家别墅,曾经那个散了的家已经不复存在。
再返江州时,已近6月。
宾利飞驰驶入御锦山庄,在袁家花园廊前停下。
袁浚轩牵着周韵斐下车,走进别墅。
新中式风格的客厅宽大简约,棕墨色调透着威严,墙上的古董字画添了一抹清韵雅致。
袁呈言和律师从里间走出,还未等周韵斐问候,就微笑着请她坐下,“斐斐呀,本来应该高高兴兴把你请家里吃顿饭,但还是有要事必须先向你交待清楚。”
他示意律师播放视频。
屏幕开启,周秉仁暗沉的面庞出现在正中央,无力地说:
“斐斐,爸爸知道说多少遍对不起,你都不会原谅我。我骨子里‘重男轻女’的执念太深,知道你妈不能再生育后,动了和别人生男孩的念头……”
费力喘息间,他重复了许多懊悔之言,缓了片刻后又道:“你毕业音乐会后的那一周,我才从法国回来……听说你受了伤,教训周其铭时因为太生气,把自己送进了医院,被那群人看管着,就再没出来过。”
他脸色极差,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有晕厥的危险,将手中的信笺颤颤巍巍展开,“这是你外公程进的亲笔遗言,天韵海洋公园是送给你的礼物,他高瞻远瞩,对良好的发展前景早有预测……今后,海洋公园如何处置、利用,爸爸全权交予你。”
“另外,坚石路558号的‘兰若花园’,目前市值10亿,遵照你妈妈的生前遗愿,这套别墅也理应归你所有……爸爸知道你和袁总在一起……”
周韵斐垂在裤缝边的手探向袁浚轩,紧紧攒起他的手指。
周秉仁说:“因海洋公园的项目,袁总将持有天韵不少于50%的股份,我把自己持有的剩余部分全部转让给你……就当是爸爸给你准备的嫁妆……”
几声急喘之后,视频戛然而止。
律师向周韵斐解释道:“周董录视频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猜他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身体不允许他说出口……”
周韵斐深吸一口气,神色正然,朗声道:“海洋公园和‘兰若花园’我接受,但天韵的股份我一分都不要!”
律师和袁呈言惊诧地望向她。
她有些执拗地转向袁浚轩说:“我从来没为家里的企业奉献过什么,我也从未想过要拿一份股权,我只想要舞台,自始至终从来没变过。周其铭早就给我扣上‘争家产’的帽子,所以这么多股份,等同于给我套上沉重的枷锁,我宁肯不要!”
袁浚轩握紧她的手,柔笑,“好,只要你不想,那就不要!天韵的后续我来处理。”
他无条件的支持,让周韵斐心安无惧。
袁呈言缓缓起身,慈爱地轻拍了下周韵斐的手臂,说:“和小轩一样,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能理解,这件事就先这么办。”
他顿了顿,接着说:“话说回来,天韵的股份你可以不要,但我的见面礼,你可不能拒绝啊!”
说完,向管家招手。
管家和佣人走来,将手中的盒子打开,一幅气势雄浑的《高山流水》展卷而出。
远山层叠,流水潺潺,俞伯牙与钟子期高低遥望,意境若幻若真,秀雅端素。
袁呈言指着落款道:“这幅画出自明代一位画家之手,五年前,我用5800万把它拍了下来,送你了!”
看着管家把画作小心收回,袁呈言招呼周韵斐随便坐,补充道:“此画不论价值高低,关键在于只此唯一,再不可寻。知音难觅,要加倍珍惜!”
热爱艺术之人对此类珍品都难以抗拒,周韵斐无法掩饰对礼物的喜爱,目光锁在惟妙惟肖的线条上,移不开。
袁呈言看着眼前一对般配的小辈,欣慰地自顾轻笑了几声,又让秘书拿过一个档案袋,交给周韵斐。
她疑惑地接过,不安地睨了眼袁浚轩。
“打开看看。”袁浚轩说。
她绕开细绳,拿出里面的东西,看着红色的房屋所有权证渐渐露出,惊异开始在眼中浮动。
袁呈言说:“这套别墅地段在市中心,楼盘建筑是一位设计师的获奖作品,除了公寓楼,独栋别墅只有五套。在里面弄工作室、录音棚都可以,对你来说再合适不过,回头让他们把材料准备好,过到你名下。”
周韵斐注意到房产证上的详细地址,小区名叫“The Hope Tree千墅”,是城中一处带有神秘色彩的居所。
它的业主相传都是些商界名流、影视明星和知名艺术家,但都未证实,与金融中心隔江遥望,市值均价上亿。
除却古董画作,这个礼物对周韵斐来说实在太贵重,她站起来,把房产证放在茶几上,推拒:“谢谢伯父!但我有地方住,这套房子我不能要!”
“这可不一样,这房子不单单是见面礼。”袁呈言又重新将东西放回她手里,“小轩有能力给你的,都算他的。这是我给未来儿媳妇准备的彩礼,之一!不能混为一谈!”
老爷子越说越兴奋,“再说,现在不都提倡那个什么极简生活么,我要这么多房产也没用。以后你们想要什么,遇着难处,尽管和爸爸开口,只要经常带着小孙孙来陪我……”
“爸……”袁浚轩忍不住提醒,“不要夹带私货。”
袁呈言鼻中一哼:“迟早逃不掉!”
周韵斐红着脸颔首。
*
在御锦山庄吃过晚饭,两人才回家。
简欧式的宽大浴室中,周韵斐背靠单人沙发,盯着矮几上的空杯出神。
睡裙自开衩之处分向两边,细嫩的白腿搭在面前的方榻上。
袁浚轩披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袍,拿着瓶Armand de Brignac Rose(阿曼德·布里格纳克罗斯)走进,将淡金色的酒液斟入杯中,扶起她的腕子,把酒杯递在她手里。
“女孩子喜欢的香槟,偏甜,会让心情变好。”他坐上软榻,托着她的脚踝放在腿上。
脚指刚好蹭过他的左下腹,她忽然转头,猛地缩回脚,心疼地皱起眉,“踢疼你了吧?”
袁浚轩抓着脚踝不放,坚持伸到面前,笑着摇头,“早就不疼了,都好差不多了。”
周韵斐放下酒杯,坚持伸回脚,拉着他的胳膊,把人推在沙发上,低头小心解开男士睡袍的丝带,撩开衣襟。
紧致的腹肌上,刀疤足有15公分长,虽然被医生处理得很好,但乍一看见,扭曲的肉棱凸起,依旧触目惊心。
她将手指伸了过去,在距离伤疤不到5毫米处,蓦地停下,蜷回。
不忍触。
又重新问了遍:“真的不疼了吗?”
袁浚轩牵过她的手,让她躺在自己身边。
贝壳式的弧形靠背中,两人挤在一处。
“真的不疼。”
他依然淡笑,“所有的疼,都还回去了。”
这道疤,也缝入了她的疼痛。
从此以后,心脉相连,他不会让她独自承接。
周韵斐扶在他胸口,如晶的琥珀眸神彩闪熠,她一点点向下挪动身体,两手握住他窄劲的腰,惜柔的眸光映在刀疤上。
俯身,水润的樱唇轻轻吻下。
第59章
她轻柔的呼吸萦绕在伤口边缘,像一剂神药渗入歪曲的疤痕,治愈伤口。
落下的吻一路往上,带有清凉果冻的胶感,像一粒粒珍珠洒下,串为一件珍稀藏品。
袁浚轩垂眸,吊带斜挂在她的臂弯,遮不住玉峰幽谷,乌亮的长发别在一侧,雪腻修颈妙弧诱人。
他不禁伸手,拇指触上她耳后的位置,向侧颈漂游。
像是被触到了敏感部位,她忽然抬首,在他的双唇印下绯晕。
这个吻犹如印象派钢琴曲,不会轻易推向高.潮,唇齿只在朦胧中交汇。
若即若离。
那片绵软就像栀子花的金蕊,在空幻中飘忽而掠,明明是幽静轻灵的诗画,却让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变的异常活跃。
吊带丝袍顺着腰线坠落。
袁浚轩横抱起周韵斐走上台阶,迈入浴缸,玫瑰花瓣随着池水旋动。
四面镜子相对,营造出纵深感,一对缠绵玉人被反射出无数幻影,渐渐淹没在弥漫的水汽中。
*
由于app演播社区邀请了多位演奏家进驻,Discovery在音乐教育界的口碑飙升,智能钢琴产品成为风靡一时的“钢琴初学神器”。
演播社区又增添了“跟大师学钢琴”的功能板块,首场大师课的主讲就是周韵斐。
在“天赋流”、“学院派”、“张力感”的标签都融入她纯熟琴技的基础上,颜值和气质就成了不可多得的加分项。
首场课之后,每遇她的课程,预约人数都会比其他演奏家高出百倍。
也因此,她收到了几款短视频平台和生活方式平台的邀请,入驻后,定期进行演奏展示和教学直播。
她还是没舍得提出辞职。
但凭现有的工作量,已经无法朝九晚五正常流转。袁浚轩亲自把关,挖来一位副总监,以总监的待遇暂代她的工作。
她还可以利用自身热度,为公司业务引来流量。
因为寻光演艺集团舞剧首演空前成功,孟然和周韵斐都被推至台前,各大影视剧的OST,晚会背景音乐录制,发布会、开幕盛典等大型活动找上门来,Hedy已经是手忙脚乱。
江州的炎夏总是抢先到来,一进七月,所有焦头烂额都不及天气的热情来得猛烈。
临江So COFFEE。
周韵斐坐在窗边,翻着本音乐杂志,端起瓷杯的同时,还不忘往窗外探两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一身纯欲风套裙的女孩在马路对面朝她招手。
头顶那朵醒目的粉色蝴蝶结印入眸中,令她不禁粲笑。
孟筱顾不得形象,奔入咖啡馆,直扑向周韵斐,大叫:“斐斐姐,好想你哦……”
她一进店,欧式古典风格的咖啡馆秒变认亲现场,优雅安静的氛围霎时被破坏。
孟筱发现周围人都在看她,放开周韵斐,捂着嘴,把自己藏在酒红色的高椅背里。
服务生端来咖啡。
周韵斐凝了眼咖啡,冲孟筱笑笑,“哥伦比亚的咖啡豆,味道比较甜,专门给你点的。”
孟筱兴奋地尝了口,疯狂点头赞:“好喝好喝!”
粉色蝴蝶结依旧一颤一颤。
放下咖啡杯,她认真端详起周韵斐。
熟悉的脸庞还是那么精致,卷发在脑后随意一挽,额前侧分的发帘遮耳垂下,露出D家竖版LOGO耳坠,略显夸张的配饰毫不突兀,反而在她高挑挺立的气场下,拔.出一种卓然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