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奢入俭难,当过沈家太太的黎曼肯定不愿再过回粗衣粝食的日子。
宋昭意敛下心神,为他们又沏了一回茶。
黎曼的嘴还像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
“墨归,你是专门买了这茶留给我喝的吗?像这样的好茶,得我们两人一起喝才更香……”
她在“两人”上加了重音,将坐在一旁的宋昭意当成多余的人。
宋昭意听得有些反胃,忍不住打断她的话:“黎小姐,这茶要趁热喝。”
黎曼刚想拿起茶杯,就听她话锋一转:“小心点,别烫着你的舌头。”
黎曼一噎,放下手里的茶杯。
彼时客厅里只剩他们三人,佣人们都去准备晚膳了。
黎曼看向沈墨归,默默叹了口气:“我们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好想天天都见到你。”
她的眼眶渐红,琉璃般的眼珠子像是溢满相思之苦,真切得令男人听了流泪,女人听了沉默。
宋昭意:“……”
沈墨归忍不住牵起黎曼的手,轻轻摩挲,当作安抚。
宋昭意实在受不了他俩这腻歪劲儿,开口道:“要不我搬出去住吧,你们以后在家也能自如点。”
沈墨归微眯眼睛,隐晦的目光落在宋昭意的脸上:“你想搬出去?”
“是啊,我怕我在这儿会碍着你们。”宋昭意眼神真挚,一副为他们好的无私态度。
像是有某条神经被戳中,如弦般崩断。
沈墨归的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
宋昭意见他没说话,以为他会应允。
下一秒,他却突然俯过身,修长的骨节捏住宋昭意的下巴,语调冷冽傲慢。
“你要是搬出去,我还得给你置购房产,你想得倒挺美!”
他的漆眸深沉,带着一丝促狭,竟生出点逗弄她的意味。
宋昭意细眉皱起,不禁别过头,避开他的手,心想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动脚。
他这人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沈墨归回身靠到沙发上,看了眼宋昭意道:“你今早不是说给我煮了杏仁燕窝吗?我突然想喝,给我端来吧。”
宋昭意向来看不惯他这副使唤人的样子,但也只能起身,径自朝厨房走去。
那一刻,沈墨归脸上的冷厉收敛,目光直直地盯着宋昭意的婀娜背影,紧随她而去。
黎曼坐在一旁,双手攥紧自己的绸缎裙角。
她瘦削的手背上泛起冷白筋络,心里的嫉妒犹如杂草般疯长,只待劲风燎原的那一天。
—
不久后,汪洋导演的电影《密扇》定了宋昭意做女主角。
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差官宣了。
与此同时,宋昭意拍摄的那部民国电视剧也正式杀青,剧组邀请她一同参加杀青宴。
虽然她在剧里的戏份不多,也就拍了两三天的时间。
但人家既然热情相邀,也不好拂了他们的意。
于是当晚,宋昭意就乘车抵达杀青宴的现场。
这次宴会设在市里的香榭红馆。
这家高档餐馆是近来名门世家和明星最喜欢的聚餐选址。
中式的精致装潢,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幅淡雅的山水画。
宋昭意在侍应生的带领下,信步穿过长廊,走进诺大的包间。
今天她身穿一袭雾蓝色吊带长裙,搭配裸色的水钻高跟鞋。
像这样的场合没有活动典礼那么正式,宋昭意也就没有穿得多隆重,只定了平日里常穿的那家国内设计品牌的礼服。
这家品牌很小众,但款式独特,价格也不便宜,至少五位数起跳。
这会儿,宋昭意娉娉婷婷地走进包厢,众人的眼睛纷纷亮起,迅速迎了上来。
“宋老师您来了!”
“您今天真漂亮!”
宋昭意噙着笑意,朝众人微微颔首,举止亲和有礼。
半晌,她刚想坐到餐桌前,一阵“笃笃笃”的高跟鞋声就传进她的耳边。
周围的人见状又纷纷起身,露出讨好的笑容。
宋昭意一见到来人,眉心微动,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僵了僵。
她没想到,竟是黎曼来了。
黎曼在沈家持有股份,今天她代表出资的沈氏集团来参加这场杀青宴。
彼时她穿着一袭雾蓝色抹胸长裙,众人全都愣住,不禁将目光落在宋昭意的身上。
她和黎曼穿着同样雾蓝色的长裙,两人的礼服样式极其相似,一看就是出自同个设计师之手。
只不过,黎曼的脖颈间戴着一条镶着蓝宝石吊坠的钻石项链,熠熠发光,非常惹眼。
这一下,竟比姿色上乘、明艳旖旎的宋昭意还要惊艳两分。
叶芝见状,眉心深深蹙起。
怪不得前些天和她们合作过的造型师突然来打听宋昭意在杀青宴上要穿什么衣服,原来是为了给黎曼通风报信。
“她这是成心要压你一头!”
撞衫就算了,还偏偏戴上这么华丽昂贵的钻石项链,分明是有备而来。
宋昭意轻拍叶芝的手,安抚她。
正所谓输人不输阵,如果她气急败坏,不是正中黎曼下怀。
宋昭意扬起嘴角,倾身上前,朝黎曼露出灿然的笑。
“没想到黎小姐也来了。”
“错了,你该叫我黎总。”
黎曼笑容浅浅,下巴却倨傲地抬着,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里似有剑拔弩张的气息流动。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不远处有几个主创人员围坐在一起,正压低声音讨论。
“欸,我听说这黎总之前是宋昭意的婆婆。”
“何止啊。”其中有人得知点沈家豪门的内情,开始吹嘘,“这黎曼和沈墨归之间有奸情,听说他俩很早之前就勾搭上了,还把沈墨归他老子活活给气死了!”
“真的假的?!”
“那宋昭意嫁给沈墨归,是为了遮掩沈家的家丑?”
众人低声惊呼,眼见宋昭意走过来,赶紧噤了声。
沈家的传闻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当初的真相究竟如何,早已被时光掩埋,被流言模糊得面目全非。
黎曼作为当事人不懂得避嫌,还处处针对她,真是个蠢女人。
宋昭意讪讪地想。
她素来不喜欢与人争风吃醋,更不愿陷入这流言漩涡,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宋昭意在宴会上吃了一会儿,便想借机离开,不料黎曼却将她一把拦下。
“大家今晚难得相聚,你这么快就要走,未免有些扫兴吧?”
黎曼今天在衣着首饰上胜过宋昭意,自然想出出风头,泄泄气。
她端起高脚杯,朝宋昭意敬酒,皮笑肉不笑地说:“来都来了,多喝几杯吧。”
“我不喝酒。”
宋昭意对酒精过敏,在场的导演、制片人等都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也没人敢让她敬酒。
“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啊。”黎曼睨着她,眼底藏着隐晦情绪,“今天不管怎样,你一定要陪我喝了这杯酒。”
周围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敢多言。
毕竟这两位他们都得罪不起。
“快喝了吧,大家都等着呢。”
黎曼将红酒杯凑到宋昭意面前,宋昭意的眉梢拧起,脸上终于露出不悦。
就在她俩僵持间,黎曼的手一抖,杯中的酒倏地泼到宋昭意的身上。
鲜红液体流淌过雾蓝色的柔滑纱裙,蜿蜒的痕迹斑驳又刺目。
黎曼立刻捂住嘴,“哎呀”一声:“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面露惊讶,狭长的眼里却划过一丝得逞的笑。
宋昭意满腹的怒气翻涌,还未发作,肩膀就突然一沉。
一件深色西装外套蓦地披在她的身上,将身上鲜红的酒迹掩去。
宋昭意抬起头,登时撞上了一双熟悉的澄澈眼眸。
——竟是裴焰!
第八章 撩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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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裴焰来到香榭红馆和几位制片人、导演见面谈合作。
临走前,他听说宋昭意的剧组在隔壁包间开杀青宴。
这部剧的导演刚好之前和裴焰合作过。
出于礼貌,他和经纪人就来到他们这屋,不料竟撞上眼前这一幕。
裴焰站到宋昭意的身边,双手抄在裤兜里。
他漆黑的眼里染着几分冷戾,朝黎曼沉声道:“她不喝酒,你没听见吗?”
黎曼握着空酒杯,僵着脸没说话。
她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心想有人帮宋昭意撑腰,她肯定会趁机发怒,朝自己撒火。
谁知宋昭意压平的唇线却倏地往上翘,朝黎曼笑了笑。
“没事,黎总年纪大了,手抖也是正常。”
黎曼额角一抽,她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下,转身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周围人们的目光在宋昭意和裴焰之间流转,立刻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宋老师和裴老师是不是认识啊?”
“我记得你们俩前不久刚上过热搜,看起来关系不错!”
裴焰之前救过宋昭意,这件事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压了下来,没有让她被绑架的事情二度发酵,在网上掀起一番风浪。
裴焰不动声色地敛眉:“我和宋老师只是点头之交,不过我之前学表演时曾观看过不少宋老师的影视作品,在演技台词上加以学习。”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宋昭意是裴焰学习的榜样啊。
宋昭意的演技实力和敬业态度在剧组里是有目共睹的。
大家都知道她不止长得漂亮而且有实力,不像其他资源咖只靠资本捧着,自己连半把刷子都没有。
宋昭意静静地听着,半晌就和众人道了别。
她的经纪人叶芝跟随她一同离开,裴焰也迈步走出包厢。
直到他们走到走廊上,宋昭意逆着光,伸手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西服外套。
“今天谢谢你,衣服我下次还你。”她对裴焰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垂下眼睑,转身离开。
裴焰望着她离去的窈窕背影,静静地站在走廊尽头,眸色复杂。
直到叶芝和宋昭意坐上保姆车,她侧眸观察着宋昭意。
窗外的霓虹灯光明明灭灭地洒在她精致漂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叶芝斟酌着开口:“意意,裴焰三番两次地帮你,你对人家未免也太冷漠了。”
她知道宋昭意不是个面冷心冷的人,知恩更会图报。
今天她对裴焰突然这么冷淡,肯定心里藏着事儿。
宋昭意默了默,说:“我要是和裴焰待在那儿,说不准又会被人做文章,还得再上一次热搜,不如早些离开。”
这年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宋昭意想起刚刚在香榭红馆里,听到那些关于沈墨归和黎曼的流言。
她眉间的皱印渐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当晚。
宋昭意回到家后,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
她望着那件外套,难得出神默了许久,最后才起身去梳洗睡觉。
她原想找个时间将裴焰的外套清洗干净,让人送还给他。
谁知某天,宋昭意竟听说沈沛山生病了。
得知消息的她赶到茵山公馆时,就看见沈沛山躺在房间的床榻。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看起来疲累衰颓。
这次沈沛山旧病发作,病症来势汹汹。
一见到宋昭意,他的脸上立刻挂起淡淡笑容:“意意来了。”
宋昭意倾身上前,唤了声“爷爷”,然后附耳过去听沈沛山说话。
“医生之前说过,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年。”沈沛山咳嗽了两声,“好在你嫁进来后家里的日子消停不少,我也放心许多,这些年你辛苦了。”
宋昭意摇摇头。
当年如果不是沈沛山,她也没法嫁进沈家,拥有如今的一切。
那一年,宋昭意的家濒临破产。
她的爸爸因负债累累而拖垮身子,妈妈也因为宋父病逝变得郁郁寡欢,最后抱病而终。
在宋昭意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是沈沛山朝她伸出援手。
对她而言,沈沛山是她的恩人,更是她的家人。
“谢谢您重新给了我一个家。”
虽然她和沈墨归不对盘,但沈沛山和沈倾恬却待她很好。
他们像家人般和她相处,让她在沈家不止有屋檐可居,也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爷爷,您好好养病,肯定会好起来的。”
宋昭意朝沈沛山轻声宽慰。
沈沛山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浓黑的眼睫微微下垂,轻声道:“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只是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墨归……”
话音未落,外头的管家突然跑了进来,朝沈沛山通传说黎曼想来看望他。
沈沛山一听到黎曼的名字,立刻激动地吼道:“让她滚!”
他额上的青筋暴绽,眼中的眸色沉沉,仿佛翻涌着滔天怒火。
宋昭意见状,立刻打手势让管家离开。
管家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宋昭意朝沈沛山轻声道:“爷爷别动怒,您的身体最重要。”
沈沛山深吸一口气,轻摇了下脑袋。
他攥紧柔软的床被,已过古稀之年的老人闭了闭眼,眼睛里却氤氲出水汽。
“真是家门不幸啊……”
沈沛山一直不喜欢黎曼这个儿媳。
当初她嫁给沈墨归的父亲沈渊当续弦,完全是冲着沈家的家业来的。
然而沈渊很宠他的这个小爱妻,甚至安排黎曼的家人在沈氏集团里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