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萱第一次听到柏羽的名字,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他,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越来越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她能再快一点抵达伯源村,是不是就能够挽回这一切?宁萱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她已经尽了最快的速度抵达这里。
“咳咳。”宁萱控制不住自己的咳嗽,捂着唇,侧过脸,咳嗽了两声。
原折看着她如此孱弱的样子,眼神冷漠。他并不知道宁萱这一路上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努力,他看到的结果就是与他几乎朝夕相处的搭档,为了等这位小公主,死在了伯源村。
宁萱咳完了之后,按照他的指示,把血滴在了玉石上。
傅南星在她划破掌心的时候,眉头就没有展开过,一直盯着她的伤口。
原折手中的玉石亮了亮,从玉石里飞出一个光点,绕着宁萱转了两圈,没入了握着玉石的原折眉心里。
“是她。”原折听到搭档熟悉的声音,同时也意识到这是他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眼眶湿润,忍住了泪意。
“这是预知星仪的碎片。给你。”原折就像刚刚掏出玉石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亮晶晶的东西,放在宁萱的掌心上。
入手的预知星仪碎片在原折手里是冰凉的,但到了宁萱的手里,却烫得吓人,宁萱无法忍受这样的滚烫,便用布将它包了起来,贴身放好。
傅南星这才上前来帮她包扎伤口。
“还有一件事。”原折说。
宁萱抬眸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这些孩子,你能不能把他们带到宁国?”原折指向山洞里的那几个小孩。
九部成员当然可以自己逃走,但是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死在了魔修手下,世道如此艰难,他们怎么活得下去?
宁萱还未开口,队伍里的亲兵就小声嘀咕道:“我们光是保护公主殿下就已经自顾不暇了,更何况还要带上这几个孩子?”
傅南星皱着眉头,回头瞪了一眼那个说话的亲兵,那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心道:本来就是这样,世子再怎么瞪他,也于事无补。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们已经探查过了,除了突然出现在伯源村的那个魔修之外,近期这边不会再有魔修出没了,而且已经有人向苍澜山的仙人求助,他们会往这边赶来,顺便清理魔修,所以你们回程会很安全。”原折为了打消宁萱的忧虑,说了一长串的话,语气也不自觉变得急促了一些。
宁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傅南星。
“都听你的。”傅南星说。
“好,我会带他们回宁国。”宁萱答应下来,原折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宁萱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态度也有所变化。
宁萱见他准备进山洞,出言喊住了他,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原折低头看向手中那块黯淡的玉石,说:“传说,通过诛仙台的仙人可以如凡人一样转世轮回,我要带柏羽去转世。”
不知为何,宁萱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副本结束,下章使用时间大法,我写快一点。
第33章
国都,青云台。
在宁萱遇袭的时候,身在国都的国师喉咙间涌上腥甜,吐出一口鲜血,他附在那颗鲛人泪上的神识也消散得只剩下微小的力量。
国师化出一面水镜,这面水镜可视范围只能是宁萱身边,感受不到再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拖着一具病体继续前行。
上山寻找探灵卫的路并不好走,宁萱好几次都快要摔倒,好在她及时扶着了,尖利的树枝划破她的衣裳,差点就要刺破她的皮肤,国师用他的神识护着宁萱的周身,所有伤害成倍地返还回他的身上。
树枝原本要划破宁萱的手臂,但在宁萱这边只是划破了她的衣服,而在国师这边,他手臂多了一道伤痕,血迹渗透了他月白色的衣袖。
国师面不改色地脱下长衫,现在的他身体已经不如从前,早已经没有了快速愈合的能力,就如同普通凡人一般。
他甚至不愿意浪费灵力去给自己治疗,而是用了凡人的金创药,随意包扎好伤口便足够了。
宁萱从北境回到宁国的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当她真正踏进宁国国土的时候,国师这才松了一口气,面前显示着宁萱那边情况的水镜也难以再继续维持原样,荡开模糊的波纹后,彻底消散。
从国师的身体抽走了一部分灵力,他的指尖泛白,抬起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背上出现了一些浅淡的红褐色斑点,因为他的皮肤白皙,便也显得更加明显。
这些斑点如同一根根小刺,直接刺进他的眼睛里,扎得他几乎鲜血淋漓。
国师看着这些斑点,怔愣在原地,他用拇指狠狠擦过手背上的斑点,可是无论他怎么擦拭,也无法擦掉。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是长生不老的仙人,而是与普通凡人一样,会老会死。
他攥紧了掌心,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窗外吹进来的凉风撩起他的长发,乌黑的青丝之中藏了几根银白的发丝,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如同一棵老树扎了根,便不会再移动。
从这天开始,国师便不再踏出青云台了,教导太子的时候,也是隔着一道屏风,他人只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听到他沉稳的声音。
宁萱从北境回到国都所用的时间比她去的时间更短,她一回来便直奔青云台。
“咳咳。”宁萱的咳嗽依旧没好,但只是小病,找过御医说了,只需要静养便可,只不过这一路奔波,她没有时间去静养。
太子为宁萱引路,叮嘱宁萱回去后要好好休息,书院那边他会让段云阔继续给她请假。
宁萱越是靠近青云台,脑子便越是昏沉,就像是跑了一场难熬的长跑,即将要抵达终点,她也能放心休息了,便渐渐开始懈怠了。
之前在伯源村,国师的神识曾经出现救过宁萱一次,宁萱对于国师的印象极深,也从他的声音认出了他就是那日朝月节,赠她那盏金鱼灯笼的“仙人”。
宁萱对于国师的样貌已经不好奇了,只不过因为他的能力和他现在对宁国的重要性,来面见他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崇敬这位国师大人,因为他给宁国带来了多年的安稳日子,若是没有他,宁国就会如同北境一样。这趟旅程让宁萱收获颇多,最大的收获便是她心态的改变。
若是宁萱这辈子都呆在繁荣安全的国都,所知所想的一切都来自于夫子和书本,恐怕她便会陷入另外一个误区,以为这天下都如宁国一样,身边便是她的世界。
“国师大人。”太子将宁萱带到了国师所在的书房,只不过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隔着朦胧的屏风,那头传来倒茶的水声。
宁萱跟在太子身后,与他一起躬身恭敬行礼,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忍住了喉咙的痒意。
她又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应该是人从屏风后出来了,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无须多礼,喝茶吧。”国师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像是山涧流水,清朗动听。
宁萱抬头,却只能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进侧间,隔着朦胧的屏风,坐在书桌后,做他自己的事情。
太子熟门熟路地在一旁坐下,然后对宁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坐下。
宁萱原本想着把预知星仪的碎片送到之后就离开,但现在看来好像由不得她?于是跟着太子在旁边坐下,手腕刚好搭在桌上的茶碗旁边,她便干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水淌过舌尖,润过喉咙,那股痒意被清凉甘甜的茶水抚平。宁萱从未喝过这样的茶,意识到这可能是特殊的茶水,便一饮而尽。
宁萱抬眸看向屏风背后,只能看到一道端正的虚影,从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即便视线被屏风遮挡,宁萱也能够想象得到坐在那里的人是何模样。
他的容貌,世人难忘。
“国师大人,这是预知星仪的碎片。”宁萱不想再多打扰国师大人,拿出装有预知星仪碎片的盒子,放在茶碗旁边,便准备起身告退。
太子也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明明国师大人对待其他来面见他的人时,不会干其他的事情,难道国师大人是在寻找使用预知星仪碎片的方法?
书页翻动的声音一静,取而代之的是合上书的声音。
“公主一路辛苦了。”客气而疏离。
宁萱顿了顿,对着国师的方向,躬身一行礼,“多谢国师相助。”
她指的是在伯源村,国师在魔修手下救下她和其他人一事。
屏风后不再有声音,但宁萱却能够感受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宁萱和国师第一次正式见面。她身为宁国大公主,身份尊贵,也有自己的骄傲,而国师大人是宁国目前最需要的助力,他强大的力量就足以让整个宁国对他毕恭毕敬。
宁萱可以为了宁国向他低头,在一国子民的生存面前,她的尊严不值一提,但她最多也只能做到不卑不亢,而不是在对方已经明显表现出疏离态度之后,她还要上赶着去讨好他。
宁萱从青云台出来之后,又转身望向那座最高的楼宇。
她回想起在朝月节,那个带着温柔笑意的俊美男子,赠予她一盏金鱼灯笼便离去,又回想起在伯源村,生死之际,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用掌心盖住她的眼睛,让她“别看”,最后的最后,她记忆里的这些身影都汇成那个孤独地站在门边的影子,然后渐渐模糊,变成了坐在屏风后的端正身影。
他好像一会儿离她很近,一会儿又离她很远,神秘莫测,是她捉摸不透的人物。
宁萱攥紧掌心,她无法将宁国的未来寄托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因为她赌不起,对于他来说,一国生死或许并不重要,只在他一念之间,但对于她而言,宁国就是她的全部。
这是她身为宁国人,身为宁国公主,无法割舍的责任。
三年后,也就是在宁萱十六岁这年,宁国皇帝没有熬过这个冬天,紧接着就是太子登基,几位各怀心思的皇子在这天发起宫变,国都一下子乱了起来,太子上位后,便联合禁卫军、探灵卫,以雷霆手段镇压发起宫变的皇子们,他们背后的势力被迅速地连根拔起,几乎每日都有斩首的犯人。
国都的混乱,直至一年后才算暂告一段落,二皇子失踪,四皇子自刎,六皇子被贬为庶民,七皇子被赐毒酒。
太子皇位真正坐稳,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能够如此迅速地处理好内部问题,这其中绕不开一个人——宁国公主,宁萱。
自宁萱带着预知星仪碎片从北境平安回来之后,这个消息很快就被放了出去,在民间便开始流传起年仅十三岁的公主是如何跨越重重危险和困难,得到预知星仪碎片,而那些皇子们为了一己私欲,不希望打破现在的平衡,在中途阻拦或者暗杀公主等等。
对于一些人来说,现在宁国是安全的,就给宁国的发展壮大奠定了环境基础,如果拥有预知星仪碎片,对整个天元大陆有所裨益的同时,也会让其他国家也拥有这样的环境,他们目光看不到长远的发展,只有眼前的利益,所以他们只想要维持现状,最好是等到他们掌握了足够的话语权之后,再谈整个凡人世界的利益。
国师得到预知星仪的碎片之后,一共给出过两个预言,一是宁国皇帝命不久矣,让太子做好准备,二是天元大陆即将出现新的转机,就在七星连珠的时候,他们只需静候时机便可。
在这几年,宁萱为了稳固太子的皇位,亦在暗中做了不少贡献,在许多大案子里都能会出现她的身影。
或是公主外出逛街的时候,一家商铺突然起火,顺藤摸瓜找出失踪的二皇子;或是公主去庙里上香的时候,遇到一位怀孕的女客,聊着聊着发现她的夫君是四皇子党的幕僚,手中有他不肯死心,投靠已经是庶民的六皇子,筹备谋反的证据……
今日,恰好是七皇子被囚满一月。
昏暗的院子里,落叶铺了一地,人一走过,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的声音。
这里连光线都是灰暗的。
七皇子半死不活地躺在椅子上,盯着眼前这方方正正的天空,眼神空洞,他听到脚步声,这才像是活过来似的,扭头看向来人。
他虽然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但看见她出现,还是忍不住用怨毒的眼神瞪着她。
来人自她那位太子哥哥登基后,吃穿用度都比原先高了一个等级,每每出行都无比高调,而民间百姓们也爱着这位传说中聪明又有大爱的公主,但如今她站在这个萧瑟院子里,穿得比他这位落魄皇子还要素净,头上甚至都没戴什么华贵的首饰,唯一称得上是首饰的东西,还是她手腕上那颗红绳珠子。
“二哥死的时候,也是你去送的他?”七皇子有眼线,他知道二皇子失踪被找到之后,是在狱中暗中行刑,对外则是说他畏罪自杀,但现在见到宁萱,他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现任皇帝不想手染鲜血,便全都交给他这位妹妹来。
七皇子对上宁萱那张漂亮到让人生不起一丝责怪她的念头的脸,那双杏眼直直地朝他看来,带着几分无辜,仿佛她只是带着她的侍女来找他喝酒聊天,而不是送他上路。
“二皇子宁良,父皇在世时,曾交予他负责凉都治水工程和赈灾,他在前往凉都之后,与当地官员一同贪了半数工程款项,开放粮库以超过市面价数十倍卖出粮食,明面上施粥,实际上一碗粥就等于一碗水加两粒米。”宁萱攥紧掌心,“逃难的难民中,略有姿色的民女被卖到青楼,青年则转移到大武山挖矿,谋反当日的武器便是出自这批矿。”
随着宁萱一字一句地数着二皇子的罪证,七皇子的身体不自觉地战栗,目光紧紧锁着她。
“二哥死是罪有应得,六哥被贬为庶民还留有一命,为什么不能留我一命!”七皇子意识到宁萱绝非表面上看上去如此良善,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宁萱盯着他看了许久,确认他眼神里毫无悔改之意,越发觉得悲哀。
“小十一死的时候,你想过要留他一命吗?你给母后下毒的时候,想过留给她一命吗?!你在和别人密谋造反的时候,想过留皇兄一命吗?今日留你一命,你以后会留我一命吗?”
七皇子眼睛充血,死死地瞪着宁萱。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太子也像赐死我一样赐死你吗?你如今名望如此高,难道你对皇位就没有任何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