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添又不说话了,焦润自在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毕竟以后能不能回去都是问题,她不能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得融入这个社会……才能找到商机。
小三轮“突突突”地跑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一个小院子前。焦老太太将准备好的零钱递给司机,扶着焦润下了车。
焦老太太的家还是很讲究的,独门独户,里面还带了一个小院子,一进去,焦润就被里面的光景镇住了,院子里面有个大棚子,里面摆满了花圈,还有一排白脸红唇的小纸人,长得跟八胞胎似的。
焦润:……看来老焦家这个封建迷信活动搞得挺大,既搞驱邪做法,还搞阳间的对阴贸易。传统的收尸、白事、祭奠不说,就连死后闹事的,她都能管一管,真正的一条龙服务。
小院子里只有一间平房,右侧有个水龙头,是从外面拉的水管道,水龙头后面有个独立的小房子,应该是厕所。院内左侧有个大棚,大棚子后面有个小屋,八成也是装丧葬用品的。
焦老太太领着焦润到水龙头旁边洗了洗手,然后牵着她进了屋。
小平房有些年头了,里面墙皮脱落,屋顶局部有潮湿的霉点。外面也好不到哪儿去,院子的砖墙不知道怎么弄的,墙头高低起伏不平,就像玩到一半的俄罗斯方块。
“润润,你自己在屋里看电视,奶奶去做饭。”
焦老太太放下自己的一身行头,脱下做法穿的黑袍子,里面是件红色碎花毛衣,还露出了一截白色秋衣脖领,配色十分俏皮,一点儿看不出来刚刚从事过封建迷信活动。
打开豆腐块似的电视机,屏幕一片黑白雪花,“哗哗”地闪。
焦老太太不慌不忙地动了动电视上的天线,电视“吱嘎吱嘎”的在人影与雪花中来回切换,焦老太太抬起手,冲着电视狠狠拍了几掌。
随着“啪叽”一声,电视屏幕瞬间变成了彩色,里面正在播放下午剧场。
“这破电视就是欠收拾。”
焦老太太感慨了一句,推开门出去做饭了,她将门敞开,以防焦润自己在屋里出点什么事,她好能听见。
电视剧里的演员焦润没见过,她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在屋里打量了一番,有个双人床,上面放了两个枕头,应该是她和老太太睡觉的地方。
电视旁边堆了一些五颜六色的纸壳子,焦润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些半成品的阴间轿车和大别墅……
焦润拿过遥控器调台,想找个新闻看看,换了一圈就五个台,三个演电视剧,一个演智力问答,还有一个循环播放广告,卖什么壮骨粉。
过了一会,焦润闻到了肉的香气,看来老焦家伙食不错,肉味儿很浓。
老焦家就只有焦老太太和焦润两个人,摆饭的时候,焦润就看到焦老太太随手拿过来了一沓纸壳子,就是那些半成品大别墅,上面铺几张报纸,直接就摆菜了。
主菜放中央,焦润探头一看,是一道名菜,红烧猪头肉……她猜的没错的话,应该就是老太太说要烧给无常老爷的那头。
冥添忽的笑了一声,道:“这个老太太,倒是有意思,跟无常小儿抢吃的。”
焦老太太对着猪头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随后拿起筷子就开始造,还不忘了给焦润夹肉。
焦润面前只有一根汤匙,她拿起汤匙,扒拉了两口饭,也许是饿了,这顿饭她吃了不少。
还得听脑海中的冥添时不时地点评:“火候重了,下次让你奶奶少放点盐。”
焦润没理他,冥添又道:“没有酒吗?”
焦润:“喝酒对神经中枢不好,就是对脑子不好,我不喝酒。”
冥添轻笑一声,颇带不屑地道:“小小年纪,活得如此古板,无趣至极。”
焦润扒拉了一口饭,回道:“您活得不古板,才被人关了这么多年,沦落到躲在一个女娃娃的身体里面吃过了火候的红烧肉,啧,有趣至极。”
冥添安静了,滚滚浓烟翻腾,看样气得不轻。
缓了一会才道:“丫头,嘴上逞能可是要吃大亏的。”
焦润笑道:“您和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与鬼,我吃亏,您也得跟着,跑不了。”
焦老太太吃两口饭,就会抬眼看看焦润的进食情况,看她吃得香,老太太眉开眼笑道:“润润,香吗?”
焦润点头:“香。”
就是有点腻得慌。
焦老太太连忙又给她夹了两块肉,说道:“多吃点。”
其实焦润很想问问,她醒来的时候听老太太说的是“急急如律令”,刚才吃饭前说的是“阿弥陀佛”……老太太她到底信的是道家还是佛家?
到了晚上,焦润才想到了一件事,她想小解了。
她犹豫了半晌,厚着脸皮对焦老太太道:“奶奶,我想尿尿。”
焦老太太刚洗完脸,起身就带着她孙女去了厕所,厕所门大敞,就怕她孙女尿裤子上。
焦润想了想,先解开裤子,目视前方,坚决不往下看,深呼一口气,干净利落地放水。
脑海中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你这泼尿还挺长。”
满满的调侃意味,脸皮薄点的女孩儿,这会儿都该羞红脸了。
焦润挑眉,淡淡地回道:“我这是正常时长,怎么,您难道尿急不成?滴两滴就没了水流?这可不行,是病。”
想嘲讽她?真是多余了。
往后还要经历更羞耻的洗澡、来月经、抠耳朵、挖鼻孔,这才刚开始,她怎么可能害羞?
放完了水,焦润没等焦老太太帮忙,立马提好了裤子,转身拉下水箱绳子,冲了个干净。
焦老太太愣愣地看着她,笑道:“润润真棒。”
焦润:她实在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距离她上次独立上厕所,并被人表扬,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
刚走出厕所,焦润顿时就是一颤。老焦家的厕所在室外,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凹凸不平的墙边上挂着的一颗人头。此时天已经黑了,月光清冷,衬托得这颗人头格外的惊悚。
那明显不是个活人,眼睛浑浊,舌头吐得老长,下巴挂在砖墙上。焦润咽了口唾液,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你看看墙上挂着的那个,是你的同类吗?”
冥添慢悠悠地回:“你不是能看到吗?”
焦润:……她以为她只能听到看到脑袋里这只啊!
冥添奇怪地道:“你乃至阴之体,打出生便能见鬼,你不知道?”
若不是如此,他解开封印后也不会钻到这个躯壳里来,结了这么份孽契。
焦润:她不知道啊!她上辈子可从来没见过这些魑魅魍魉。那大舌头伸的,都要舔到纸人了!
焦润淡定地道:“知道,就让你看看,毕竟封了这么多年了,让你看看现在同类的精神面貌。”
不行,她高低得给自己弄个墨镜,看黑白色的,总比彩色的要好,彩色的画面太有冲击性。
睡觉前,老太太打了盆热水给焦润洗脸,看着水中的倒影,脸蛋和她上辈子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了许多岁而已。
当天晚上,焦润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以第三者的角度重新回顾了一下“焦润”至今为止的岁月。
“焦润”父母在她两岁就意外去世了,从小她就跟着奶奶生活。焦老太太早年丧偶,一生都是个要强的小老太太,别人家孩子有的,她家孩子也得有。
到了上学的年龄,焦老太太也把“焦润”送到了正常孩子去的学校,谁知道这学上了没几天,“焦润”就再也不肯去了。
她虽然傻,但也能感受到别人的恶意。
焦老太太带着焦润去学校找老师,才知道班上有孩子总欺负她,还说“你就是你奶奶扎出来的破纸人”!
焦老太太一言不发,当天就领“焦润”回了家,从此再没让她上过学。老太太自己在家教,也没有什么正经书籍,不是算命的,就是故事会、晚报、妇女家庭这类的文刊。
焦老太太也再没亲自扎过纸人,一律从外面批发,顶多添个嘴眼鼻。
“焦润”能没病没灾地活到十九岁,出落成这么漂亮的一个傻姑娘,绝对少不了焦老太太的悉心照顾。
焦润这梦做得似真似幻,一觉醒来,她有种黄粱一梦之感,不知她究竟是焦润,还是“焦润”。
从第二天起,焦润就开始按部就班地实施起了“归还国家残疾证”的计划。
先是主动干活,再是语言词汇增加,短短一个月,焦老太太惊奇地发现,她家润润好像跟没事人差不多了!
老太太马不停蹄地带着焦润去了神经病医院,通过一番医生的联手诊断,告诉她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结果,她家润润的智力指数已经恢复了,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好。
医生把这个归为医学奇迹,好奇地问道:“您是如何帮助她进行恢复训练的?”
焦老太太绞尽脑汁,憋出来一句:“多看点书?”
“什么书?”
脑力开发?还是逻辑运算?
“故事会、妇女家庭,还有那个知音情感。”
家里就那么几本,要不然就是八卦易经。
医生愣了半晌说道:“那这可真是个……奇迹。”
焦润原本以为老太太还得怀疑她是不是有蹊跷,谁知她老人家根本不信这一套,搞了一辈子封建迷信,终于遇到了一回真的,她一点没看出来……
焦老太太没工夫寻思那个,她忙着带焦润去走街串巷,好好显摆一下她家这个“医学奇迹”。
焦润看病的这几天,脑袋里的冥添却很安静,至阴之体本就容易招邪祟,年幼时状若痴傻并不稀奇。只不过这丫头后天发育的太好,离人精也差不了多少了,经常怼的他恨不得掐死她。
作者有话说:
焦润:不好意思?害羞?不存在的~
第70章 第四缕
老焦家的傻闺女病好了的消息, 没过几天就传遍了整条街,焦老太太一朝得偿所愿,连续几天拜佛烧香。
只见她老人家双手合十, 虔诚地对着发霉的天花板说:“信女多谢菩萨显灵, 信女愿意如素三个月, 来报答佛祖的恩情……”
过了一会,话锋一转又道:“弟子叩谢三清长老,弟子自愿削去二两青丝, 供奉三只烧鸡……”
等老太太念叨完了, 当天下午去剪了个头, 买了两只烧鸡供上, 第二天就把烧鸡撕了, 投喂给了医学奇迹焦润。
焦润咬了口鸡肉,嚼着道:“奶奶,我们家到底信的是佛教, 还是道教?”
她怎么感觉老太太是双刀流呢?
焦老太太吸溜着面条,说道:“都信,那个西方, 不还有一个耶稣吗?要不是他离得太远,奶奶也要信一信的,反正他们都住天上, 就跟邻居差不多。”
焦润:“邻居?”
焦老太太:“你看咱们西边有洋人住的国家吧, 这天上也是一样的, 都是邻居,远房邻居。”
焦润喝了口汤, 她算是明白了, 老太太看似啥都信, 其实啥都不信,完全是工作需要。
她现在也不“傻”了,白天也能活动活动,不用守着电视一遍又一遍地看壮骨粉广告了。
看太久了,她都忍不住想给厂家写信,指导他们拍广告了……广告不能走这么单一的路线,得跟“脑白金”、“好迪”学一学,要有记忆痕迹的广告语,还得有针对性地投放。
白天,焦润就跟着老太太去店里,做点儿扎纸花,组装别墅汽车,叠寿衣之类的零活,顺便暗暗观察店里的走账,以及来往的业务情况。
老焦家的丧葬用品店有个很洒脱的店名,叫做“潇洒走一回”,按老太太的话说,别管是怎么死的,来人间走一遭,都是个极为潇洒的事情,这么潇洒的一生,一定得配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别墅、汽车、家电、纸人,元宝纸钱,都得来一套。天地银行里没有个千八百万的,下去都得被人笑话。
焦润:下面看来通货膨胀挺严重,她就没见过零钞。
她也好奇,就在脑袋里面问冥添:“您那儿地界,一个饼是不是都得四五百的?”
烟雾动了动,冥添懒洋洋地答道:“鬼吃香火,不吃饼。”
“那这千八百万的,怎么花?”
冥添笑道:“你死上一回就知道了。”
“那倒不至于,大不了我提前储蓄,每年给自己烧个三五百万,以备后患。”
冥添幽幽地道:“丫头,你喜欢钱财?”
焦润:“钱财是个好东西,没人不喜欢。”
“那怎么不接本王许你的黄金万两?”
焦润拿过一张纸币,用黑笔在上面写上冥添,趁老太太不注意,点个火烧了。
冥添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焦润:“你都睡这么多年了,也没人记得你,天地银行估计都把你账户注销了。当鬼可以,可不能当穷鬼,你说你堂堂鬼王,兜比脸干净,出去让人笑话,给你烧点零花钱花花。”
冥添嗤笑:“一百?都不够买酒的。”
焦润心想:一百都买不到酒,看来物价确实不低。
“那你这样身上只有一百冥币的,回下面之后,不就是贫困户吗?你们阎王爷给发贫困补助吗?”
冥添一顿,说道:“等本王恢复实力,何愁这些虚物?”
焦润:“穷成这样了,还不当回事,您真是条汉子。”
冥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他恶狠狠地道:“丫头,莫要信口开河。”
焦润拍拍手:“您兜里分文没有,就敢许我黄金万两,您这都不是信口开河了,您这叫嘴若饼铛,张嘴就画饼,鬼都不吃饼,我这活人就更不吃了,您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